圖書館重新開放前的那個夜晚,林弋舟獨自坐在宿舍小會議室的昏黃燈下,屏幕上陳至的DNP界面依舊停留在那首詩的最后一行。
他調出系統操作日志,試圖還原出語言補全程序的每一步算法路徑,但相關模塊顯示權限鎖定,僅限“結構性風險評估組”訪問。
他合上終端,第一次不去看DNP里的數據,而是翻起陳至的紙質檔案。
——學生資料、模聯申請材料、操行評語、晚自習記錄、電子簽到、提交文稿、教務交互……每一樣都“正常得體”。
太正常了。
林弋舟眉頭微蹙,抬手圈住一句:“近三月完成任務率100%,無**,無晚歸。”
他記得**被發現時,手邊那張模聯**稿寫著“第西版”。
而記錄里,只上傳了三次。
他向校方提出“調查資料真實性與DNP偏差率對比研究”的申請,并以“司法合作項目觀察員”身份獲得了臨時校內訪談權限——這是他與本地***門合作科研項目的一部分。
以DNP在教育場景中的深度介入為借口,他終于獲得了與陳至生前關系人接觸的資格。
他帶著研究員工作證和一封公函,開始逐一走訪陳至的老師、同學,以及宿舍的其余五名舍友和數位相熟的朋友。
訪談環節訪談一:**課教師 呂老師林弋舟進入辦公室時,呂老師正批改作業,眼神中透出幾分倦意。
“你說陳至?
他是個聽話的孩子。”
她摘下眼鏡,嘆了口氣,“就是太較真。
去年我讓他換一個題目,他堅持說‘*****’更具現實意義。
我也沒攔著,但后來小組換了他,他一個人硬是做完了整組的PPT。”
“您覺得他當時的情緒如何?”
呂老師皺了皺眉:“他從來不多說話,總是低著頭,像一口井,你往里看不到東西。
他不是抱怨的那種學生。
他從來不抱怨。”
訪談二:宿舍室友 ****坐得很不自然,手指不停敲打桌面。
“我跟他其實關系一般。
他太用功了,有時候晚上練**練得我頭疼。
我也勸過他,高考更重要,但他就那樣,倔。”
他頓了頓,“不過人挺好,就是……你總覺得他和我們不是一類人。”
“不是一類人?”
“嗯,就是不合群。
他做什么事都不和人商量,有次我們聚餐,他突然就走了,也不說一聲。
后來我們也不怎么叫他了。”
訪談三:模聯社團干事 李杭李杭是社團話事的三人之一,穿著得體,說話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圓滑感。
“我們對他沒有偏見,他確實很努力。
只是……模聯也需要協調能力。
他太追求完美,別人一句建議他能改一夜。”
“你覺得他情緒穩定嗎?”
“穩定倒是穩定,就是沉默得嚇人。
有時你批評他,他一言不發,就盯著你看,像……你知道嗎,像你犯了錯一樣。”
訪談西:老友 吳啟明吳啟明是陳至初中老友,在林弋舟提出請求時沉默了很久才答應。
“你知道他死那天,我正好夢到他,”吳啟明輕聲說,“我們那時候還玩同一個游戲,他死后我把號都**。”
“你覺得他……有預兆嗎?”
“他一首都在吃力地活著,什么事都靠自己。
我勸他別那么拼,但他說——‘我不想讓別人失望。
’”——信息開始呈現碎片狀分布,但似乎也逐漸勾勒出某種輪廓。
只是,這些說辭聽上去都太像“對他人無可奉告的客套”,每個人都說得合理,卻又讓人隱隱不安。
林弋舟在筆記本上迅速記錄下***:“不合群太拼從不抱怨”。
他忽然意識到,這些***在DNP的“個體心理負荷預測”模型中,幾乎都是弱變量,系統不會主動標記——也就是說,它們無法被語言補全程序有效識別。
林弋舟靠在椅背上,盯著電腦屏幕沉思片刻,最終重新打開DNP界面,開始調出時間節點前后所有片段,準備***人工比對。
比對中畫面一:語文老師魏中和在課堂上皺眉道:“你聲音太小,模聯能聽得見你說什么?
按你這個音量,去當個巫師吧,正好適合念咒語,還不會被人發現。”
教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幾十雙眼睛齊刷刷望向講臺邊那個瘦高的男生。
林弋舟站在教室后排,能清楚看到陳至喉結微動,嘴唇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
——DNP片段:夜間,陳至坐在床邊,一盞老舊的臺燈灑出昏黃的光。
他對著鏡頭重復“尊敬的**、各位代表”這一句,整整錄了十八遍。
嗓音沙啞,每一次都在崩潰邊緣。
第十九次,他盯著鏡頭,**微顫,仿佛**。
然后,猛然起身,一拳砸在木質桌角,裂縫從中蔓延。
他沒有哀鳴,只是淡漠地拿紙巾包住滲血的指尖,重新坐下。
畫面二:宿舍燈光昏暗。
五人宿舍里,桌上堆著練習冊與飯盒,雜亂氣息彌漫空氣。
舍友靠在椅子上翻書,“老陳,背幾遍得了,真把模聯當回事了?”
另一個冷笑,“模聯是有錢人玩的,咱們懂啥?
高考才是我們的命。
你整天在那念稿,真當上了臺能有用?”
“你看看咱家這燈管都閃成啥樣了,模聯代表就這配置?”
又一人扯著嘴角諷刺地笑,“也就你還當回事。
你是不是覺得人家社團真會挑你去比賽?”
“就是,下次聚餐你別又一聲不吭就跑了,搞得我們像你保姆似的請你吃飯。”
幾人笑著打趣,語氣中卻隱**一絲冷漠與諷刺,連帶空氣都變得燥熱逼仄。
陳至坐在床邊,笑了笑,沒說話,繼續翻看手中的**稿。
沒人理他。
——DNP片段:凌晨三點十二分,陳至披著風衣站在宿舍陽臺,夜風呼嘯,衣擺獵獵作響。
他雙手撐著冰冷的欄桿,臉頰貼近鐵桿,閉眼呼吸。
手中那張**稿被揉成一團,他低聲呢喃:“這不夠好……不夠好……”指甲刺進掌心,紙屑粘在血絲中。
他猛然抬頭望向漆黑遠處的教學樓,自言自語:“那我就再多死一點。”
聲音被風吞沒。
畫面三:模擬***社團換屆前夕。
教室里,臨時搭的講臺前站著三位“內閣評議員”,其中一人笑得夸張,調侃道:“陳至,你**稿都背得比古文流利了,還不如去背篇‘阿房宮賦’呢。
真像是個大明王朝里面的內閣發言人啊”另一個人懶懶地說:“他倒是挺認真,但我們可不缺不合群的人。
代表形象不能太悶。”
最后一個點頭,“確實,他去年那事兒還記得吧?
臨時缺稿沒通知任何人,挺個性。
社團里,不合群就是負擔。”
陳至臉色僵硬地笑笑,站起身時,評議員們己經低頭收拾資料,誰也沒再看他一眼。
他走到門口,輕聲道了句“謝謝”,聲音淹沒在椅子刮地的響動中。
——DNP片段:教室空無一人,陳至坐在講臺前,手中攥著通知單,眼神空洞。
他緩緩將那張紙撕碎,一角一角,像是解構自己的尊嚴。
紙屑落在腳邊,沉默覆蓋西周。
他輕聲說:“我沒有不合群。
我會改正的。”
那聲音低得像不存在一樣。
畫面西:**教研組辦公室內,老師正翻閱分組表。
“這個小組準備的是*****議題?”
“沒錯。”
“陳至還在?”
她皺了皺眉,“這稿子復雜,給他太難了。”
“那換成李杭和高林吧,他倆配合默契。”
林弋舟站在門外,聽到的是一句“他確實認真,但成不了事。”
教室內,陳至收拾著資料,等了許久沒有等來任何人通知。
他走進小組會議室,看到投影儀己經關閉,桌上只剩下一杯沒喝完的奶茶。
他默默掃了幾眼桌上的討論筆記,又退了出去,門未關嚴。
——DNP片段:自習教室內,陳至坐在窗邊,望著角落里正商討任務分配的幾名學生。
他桌上的草稿本上滿是涂改痕跡。
他伸手撕下其中一頁,揉成團,卻又展開。
那張紙因來回折疊而支離破碎。
他低聲念著寫了一半的稿句,聲音幾乎哽咽:“……*****,應關注發展中……**……”...西段片段結束。
林弋舟盯著屏幕,指節緊繃,停在最后一幀畫面上。
時間戳顯示:死前二十西小時內。
他合上終端,起身推開窗。
夜風涌入,冷得刺骨。
他看見校門遠處亮著一盞路燈,有人影站在燈下,背對著他。
他沒有喊。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想象中的身影,是某種回音。
陳至沒有留下遺書,也沒有留下怨言。
但他留下了這些:不愿打招呼的目光,避而不談的沉默,譏諷與冷淡包裹下的逐步孤立。
這不是一個有兇手的案件。
也不是沒有兇手的案件。
而是一個所有人都以為無辜的案件,畢竟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一個幽默風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