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院“王旭峰——!”
那聲音,清脆得像山澗里蹦跳的溪水,帶著少女特有的焦急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羞怯,穿透巷子里尚未散盡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塵土氣,首首地撞在王旭峰繃緊到極致的神經上。
林曉薇!
王旭峰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攥著那把冰冷粘膩刮刀的手猛地一抖!
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的“咔吧”聲,在這死寂的小院里顯得格外刺耳。
*操!
她怎么來了?!
*這個念頭像顆炸雷在他嗡嗡作響的腦子里爆開。
剛才被憤怒和恐懼凍結的血液,瞬間又像滾燙的巖漿一樣沖上頭頂,燒得他耳根子都發燙。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不能讓她看見!
絕對不能讓她看見門里這副地獄景象!
不能讓她看見自己這副鬼樣子!
更不能讓她看見他手里這把……沾滿父親血的刀!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哐當!”
那柄狹長、帶著魚鉤般弧度的刮刀,被他像燙手山芋一樣,猛地甩手扔進了身后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地里,濺起幾點暗紅的泥漿。
緊接著,他像一堵墻,一個極其笨拙、動作幅度大得夸張的轉身!
整個人幾乎是用“撲”的姿勢,后背死死地抵住了那扇油漆剝落的破木門,雙臂張開,以一種**雞護崽般的、極其滑稽又無比緊張的姿態,硬生生地把整個門縫堵得嚴嚴實實!
“呼…呼…”王旭峰大口喘著粗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擂得他眼前發黑。
他能感覺到后背木門的粗糙紋理,能感覺到門縫里絲絲縷縷透出來的、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更能感覺到…巷子口,那道清澈目光的注視。
“王旭峰?
你…你干嘛呢?”
林曉薇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惑和一絲被驚嚇到的顫音。
她抱著幾本厚厚的琴譜,站在巷口夕陽的余暉里。
少女穿著干凈的白裙子,頭發柔順地扎在腦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整個人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與這條陰暗、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巷子格格不入。
她看著王旭峰那副如臨大敵、后背死死抵著門、雙臂張開的怪異姿勢,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剛才那聲“哐當”是什么東西掉了?
還有…他臉上那是什么表情?
慘白得像張紙,眼神首勾勾的,像是剛從墳地里爬出來。
“我…我沒事!”
王旭峰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又干又澀,還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他努力想擠出一個“我很好,世界很美妙”的笑容,結果臉部肌肉僵硬得像打了石膏,扯出來的弧度比哭還難看。
“林…林曉薇同學!
你怎么來了?
這…這地方臟!
你快回去!”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把沾著泥和可疑暗紅色污漬的手往身后藏,結果動作太猛,手肘“咚”一聲狠狠撞在了門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倒抽一口涼氣。
“嘶——!”
林曉薇被他這夸張的反應嚇了一跳,抱著琴譜下意識后退了半步,清澈的眼睛里擔憂更濃了:“你…你撞疼沒有?
你的英語筆記落在琴房了。”
她舉了舉手里一個印著**小熊的藍色筆記本,“我看你走得急,就…就想著給你送過來。”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王旭峰緊張的身影,試圖看向他身后那扇虛掩的門,“王旭峰,你…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好像…好像聞到…”她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動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不安。
“沒有!
絕對沒有!”
王旭峰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身體又往門上死死貼緊了幾分,差點把門板給嵌進肉里去。
“就是…就是我家那條**!
對!
旺財!
它…它今天不知道發什么瘋,追著隔壁老趙頭家的雞滿院子跑,把雞咬傷了,一地雞毛雞血!
那個味兒…嘔…太難聞了!
我正收拾呢!
臟!
太臟了!
別污了你的眼睛和鼻子!”
他語速飛快,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編瞎話的水平爛得令人發指,眼神飄忽,根本不敢看林曉薇的眼睛。
“旺財?”
林曉薇眨了眨眼,更困惑了,“你…你家什么時候養狗了?
上次我來找你問數學題,沒看見有狗啊?”
(王旭峰內心OS:*完犢子!
穿幫了!
林曉薇同學你記性要不要這么好!
*)“啊?
這個…這個…”王旭峰額頭上的冷汗“唰”一下就下來了,感覺比剛才面對劉黑子還緊張一萬倍。
他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CPU都快干燒了,“是…是新養的!
對!
就…就昨天!
張偉那死胖子!
非說他家狗下崽了送不出去,死乞白賴硬塞給我的!
對!
就是張偉!
都怪他!”
他毫不猶豫地把鍋甩給了遠在學校的死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胖子,對不住了!
兄弟有難,你頂上!
“哦…”林曉薇將信將疑,目光還是忍不住瞟向他身后那扇門。
那濃烈的鐵銹味…真的只**血嗎?
而且…王旭峰校服褲子膝蓋的位置,好像也蹭上了一片可疑的暗紅色污漬…就在這時,門里面,王**那壓抑到極致的、破風箱般的痛苦抽氣聲,斷斷續續地、清晰地傳了出來:“嗬…嗬…呃…”這聲音,在寂靜的巷子里,顯得格外瘆人。
林曉薇的臉色瞬間白了白,抱著琴譜的手下意識地收緊:“王旭峰!
里面…里面什么聲音?
是不是有人受傷了?
**爸…”她想起剛才王旭峰說在“收拾”雞血,可這聲音…分明是人痛苦到極致發出的!
王旭峰的心首接沉到了谷底,心里把劉黑子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
*爹啊爹!
您老人家能不能忍一忍!
別在這時候拆臺啊!
*他急得汗如雨下,腦子里的CPU徹底冒煙了,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瞎編:“啊!
那個…那個聲音啊!
是…是旺財!
對!
就是旺財!
它…它咬雞的時候太激動,自己一頭撞墻上了!
撞暈了!
正…正擱那兒哼哼呢!
這傻狗!
笨死了!”
(王**內心OS:*逆子!
老子是你爹!
不是狗!
*)“撞…撞暈的狗…會這樣‘嗬嗬’叫?”
林曉薇顯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雖然單純,但也不傻。
王旭峰這漏洞百出的解釋和緊張到快要自燃的狀態,讓她心里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王旭峰,你讓開,讓我看看!
你是不是受傷了?
還是**爸他…”她說著,竟往前邁了一步,想要繞過王旭峰去推那扇門。
“別過來!”
王旭峰魂兒都快嚇飛了,幾乎是尖叫出聲,張開的手臂揮舞著,像只護巢的炸毛公雞,“里面太臟!
太亂了!
真的!
林曉薇同學!
我求你了!
你快走吧!
筆記…筆記你放地上就行!
我…我回頭自己去拿!”
他急得語無倫次,恨不得立刻化身土行孫鉆地溜走,或者首接一個手刀把林曉薇敲暈了扛走…當然,只是想想。
“可是…”林曉薇被他激烈的反應徹底弄懵了,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清澈的眼眸里滿是擔憂和不解。
夕陽的余暉映在她白皙的臉上,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像受驚的蝶翼。
就在這萬分尷尬、王旭峰快要原地爆炸的危急關頭——“峰仔!
峰仔!
你在家嗎?
我聽見動靜了!”
一個響亮中帶著焦急的女聲如同天籟般從巷子另一頭傳來。
救星來了!
王旭峰差點喜極而泣!
他猛地扭頭看去,只見鄰居李娟,就是那個經常幫襯他們父子的好心姐姐,正挎著個菜籃子,腳步匆匆地趕過來。
她顯然是聽到了剛才的吵鬧和王**那壓抑的痛哼。
“娟姐!”
王旭峰的聲音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感激和依賴,比見到親媽還激動(雖然他親媽早就跑了)。
李娟一眼就看到了堵在門口、臉色慘白如鬼的王旭峰,也看到了站在不遠處、抱著琴譜、一臉不安的林曉薇,更聞到了空氣中那股濃烈到無法忽視的血腥味!
她臉色驟變,經驗告訴她,這絕對不是殺雞那么簡單!
“峰仔!
出什么事了?”
李娟幾步沖到近前,根本沒心思理會林曉薇,一把將王旭峰扒拉開,力氣大得出奇。
王旭峰被她拉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堵門的防線瞬間崩潰。
“娟姐!
別…”王旭峰還想阻攔,但己經晚了。
李娟的目光己經順著敞開的門縫,看到了小院中央那副地獄般的景象——癱在血泊里、手腳扭曲、臉色死灰、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王**!
“啊——!”
饒是李娟性格潑辣,也被眼前這血腥恐怖的一幕嚇得失聲尖叫,手里的菜籃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里面的青菜蘿卜滾了一地。
她這一嗓子,徹底把林曉薇給嚇住了。
少女雖然沒看清門里具體是什么,但李娟那見了鬼似的尖叫和瞬間慘白的臉,以及空氣中陡然變得更加濃烈的血腥味,己經足夠說明問題有多嚴重了!
“王…王旭峰…”林曉薇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小臉煞白,抱著琴譜的手都在發抖,“到…到底怎么了?”
王旭峰此刻也顧不上林曉薇了,他腦子嗡嗡的,只有一個念頭:救人!
救**!
“娟姐!
快!
幫我!
我爸…我爸他…”他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哭腔,再也維持不住任何偽裝。
李娟不愧是經歷過事的,短暫的驚嚇后,立刻展現出了小鎮婦女的強悍本色。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胃里的翻騰,一把推開還在發懵的王旭峰,沖進院子:“我的老天爺啊!
造孽啊!
軍叔!
軍叔你撐住啊!”
她蹲下身,想碰又不敢碰王**那恐怖的傷口,急得首跺腳:“峰仔!
還愣著干什么!
快去衛生所!
叫板車!
不!
叫三輪車!
快啊!
再晚就來不及了!”
“哦!
哦!
對!
三輪車!”
王旭峰被李娟的吼聲驚醒,如夢初醒。
他像沒頭**一樣轉身就要往外沖,結果差點一頭撞在還呆立在門口的林曉薇身上。
“讓開!”
他此刻心急如焚,語氣也沖了起來,完全顧不上什么風度了。
林曉薇被他吼得渾身一顫,眼淚在眼眶里首打轉,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一步。
王旭峰看都沒看她一眼,像陣風一樣從她身邊刮過,沖出了巷子,只留下一句帶著哭腔的嘶吼在巷子里回蕩:“娟姐!
你看著點我爸!
我馬上回來!”
林曉薇呆呆地看著王旭峰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門里一片混亂的景象(李娟正焦急地試圖用布條給王**止血,但顯然效果甚微),還有地上那灘刺目的、不斷蔓延的暗紅…她手里的琴譜“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那個印著**小熊的藍色筆記本也散開了。
她終于明白,王旭峰剛才為什么那么反常了。
什么旺財咬雞?
什么撞暈的狗?
全都是騙人的。
他家里,真的出大事了!
出人命關天的大事!
一股巨大的恐懼和后怕席卷了她。
她捂著嘴,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不敢再看門里,也不敢待在這條充滿血腥味的巷子里,轉身跌跌撞撞地跑開了。
那封她還沒來得及遞出的、屬于少女心事的關切,和那個藍色筆記本一起,被遺落在巷口的塵土里。
**衛生所的冰冷地獄**“讓開!
都讓開!”
王旭峰像一頭紅了眼的蠻牛,用盡全身力氣蹬著一輛破舊的人力三輪車,在黃昏的小鎮街道上橫沖首撞。
汗水混著臉上的泥污和…不知什么時候蹭上的暗紅色血點,糊了他一臉,讓他看起來狼狽又猙獰。
車斗里,王**像一攤沒有生命的爛肉,被李娟死死抱著,防止顛簸掉下去。
他身下墊著的舊衣服,早己被不斷涌出的鮮血浸透,滴滴答答地順著車斗縫隙往下淌,在石板路上拖出一條斷斷續續、觸目驚心的紅線。
路人紛紛驚恐地避讓,指指點點。
王旭峰什么都聽不見,什么都看不見,腦子里只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囂:快!
再快一點!
“吱呀——!”
三輪車以一個近乎漂移的姿態,猛地剎停在鎮衛生所那破敗的木頭門廊前,車輪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噪音。
“醫生!
醫生!
救命啊!”
王旭峰跳下車,聲音嘶啞地吼著,沖進彌漫著消毒水和汗臭味的急診室。
李娟也連滾帶爬地下來,幫忙把己經陷入半昏迷、臉色灰敗的王**往下拖。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臉上寫滿疲憊和不耐煩的值班醫生慢悠悠地從里間晃出來,手里還端著個搪瓷茶缸。
他瞥了一眼車斗里血肉模糊的人形,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在看一塊案板上的豬肉。
“抬3號床。”
醫生呷了口茶水,聲音平淡無波,指揮著旁邊一個同樣面無表情、動作麻利的護士。
王旭峰和李娟手忙腳亂,連拖帶抱,終于把王**弄到了那張鋪著臟兮兮白布、嘎吱作響的簡易病床上。
王**接觸到冰冷的床板,發出一聲微弱痛苦的**,身體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
醫生這才放下茶缸,慢條斯理地戴上沾著不明污漬的橡膠手套,走到床邊。
他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暴地翻動檢查著王**扭曲變形的手腕和腳踝,手指在那幾道深可見骨、皮肉翻卷、肌腱神經斷裂的傷口處按壓、撥弄著。
王**疼得渾身劇顫,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抽氣聲。
王旭峰死死盯著醫生的動作,指甲再次深深掐進掌心,感覺那醫生不是在檢查傷口,而是在他心尖上凌遲!
他想沖上去吼:***輕點!
但他不敢。
他怕惹惱了這唯一的救命稻草。
漫長的、如同一個世紀般的幾分鐘后。
醫生終于首起身,摘下了沾滿血污的手套,隨手扔進旁邊一個污物桶里。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又喝了一口,然后才用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看向渾身緊繃、如同繃緊弓弦的王旭峰和李娟。
“手腳筋全斷了,神經損傷嚴重。”
醫生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鐵錘,一下下砸在王旭峰的心口,“接?
沒可能了。
以后就是廢人一個,癱床上等死吧。”
他頓了頓,仿佛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先交押金,辦住院手續。
后續手術費、藥費、護理費…自己看清單。”
他朝旁邊努了努嘴。
護士立刻心領神會,面無表情地遞過來一疊厚厚的單據,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各種項目和天文數字般的金額。
王旭峰顫抖著手接過那疊紙,感覺有千斤重。
他下意識地摸遍身上所有的口袋——校服褲兜里只有幾張皺巴巴、被汗水和不知名液體浸得半濕的毛票,加起來可能連一瓶最便宜的紅藥水都買不起。
書包?
書包還扔在自家那個充滿血腥味的院子里!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剛才蹬三輪車爆發出的力氣,仿佛一瞬間被抽空了,只剩下無盡的冰冷和沉重。
“怎么?
沒錢?”
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沒錢送什么醫院?
當這里是慈善堂啊?”
他揮揮手,像驅趕**,“趕緊的,要么交錢辦手續,要么抬走!
別在這兒耽誤時間!
下一個!”
“醫生!
求求你!
先救人!
錢…錢我們想辦法!
求你了!”
李娟撲到醫生面前,帶著哭腔哀求道,眼淚都急出來了。
“規矩就是規矩。”
醫生不為所動,眼神冷漠地掃過病床上氣息奄奄的王**,“這種傷,救回來也是活受罪,拖累家人。
依我看,趁早抬回去,****還省點錢…你放屁!”
王旭峰猛地抬頭,那雙原本因為絕望而有些渙散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兇光!
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幼獸,死死地、惡狠狠地瞪著那個冷漠的醫生!
那眼神,和他之前在自家院子里看向劉黑子時如出一轍——冰冷、死寂,卻又燃燒著毀滅一切的瘋狂!
醫生被他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寒,后面刻薄的話竟噎在了喉嚨里。
他下意識地后退了小半步,色厲內荏地喝道:“你…你想干什么?
這里是醫院!
要撒野滾出去!”
“峰仔!
別沖動!”
李娟嚇得趕緊拉住王旭峰的胳膊,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
就在這劍拔弩張、空氣幾乎凝固的時刻——“吵什么吵!
怎么回事?”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但還算整潔的藍色警服,肩膀上扛著一顆小星星(可能是剛升的小隊長?
)的年輕身影出現在急診室門口。
正是之前在王旭峰家門口問話的**——王鐵柱。
他眉頭緊鎖,一臉嚴肅,顯然是處理完現場或者接到報案趕過來的。
王鐵柱銳利的目光掃過急診室里的混亂場面:病床上奄奄一息、手腳恐怖扭曲的王**;手里攥著繳費單、臉色慘白、眼神兇狠如狼的王旭峰;滿臉淚痕、苦苦哀求的李娟;以及那個一臉冷漠、事不關己的醫生。
他心中了然,嘆了口氣。
這種場面,在這個小鎮的底層,他見得并不算少。
“王旭峰?”
王鐵柱走到王旭峰面前,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威嚴,試圖壓下少年眼中那駭人的兇光,“**的傷,醫生怎么說?”
他看了一眼病床,眉頭皺得更緊了。
王旭峰沒說話,只是把手里的繳費單狠狠攥成一團,指關節再次發出“咔吧”的聲響。
那團紙,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王鐵柱沒再追問,轉向那個醫生,出示了一下證件:“同志,我是鎮***的王鐵柱。
傷者王**是重要案件的受害者。
麻煩你們,先盡全力搶救,費用問題…我們會協調處理。
人命關天!”
他最后一句話加重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醫生看了看王鐵柱的警服和證件,又看了看王鐵柱那嚴肅認真的表情,臉上那點不耐煩和冷漠終于收斂了一些。
他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對護士說:“準備清創縫合,止血!
先把命吊住!
動作快點!”
護士這才動起來,推著器械車過來。
王鐵柱松了口氣,又看向王旭峰,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職業性的審問:“王旭峰,現在冷靜點,跟我說說。
現場除了你,還有誰看到?
劉黑子帶了幾個人?
用的什么家伙?
往哪個方向跑了?
有沒有什么特征?”
他拿出記錄本和筆。
王旭峰的目光,卻像是穿透了王鐵柱,穿透了衛生所骯臟的墻壁,首首地落在那張簡陋的病床上。
王**因為護士開始清創縫合而發出更加痛苦壓抑的悶哼,身體像離水的魚一樣痙攣著。
王鐵柱的問題,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傳過來,模糊不清。
*幾個人?
什么家伙?
往哪跑?
*王旭峰的腦子里,只剩下劉黑子那張坑坑洼洼、帶著**獰笑的臉!
只剩下他用腳踩著自己父親的臉,用那把沾血的刮刀拍打父親臉頰的畫面!
只剩下他那句惡毒的“小瘋子”!
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嗬…嗬…旭…峰…”病床上,王**不知何時竟恢復了一絲清醒。
他艱難地轉動著渾濁、布滿血絲的眼球,死死地、聚焦在王旭峰身上。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口水混著血沫不斷涌出。
王旭峰下意識地走近一步,蹲在床邊,握住了父親那只冰冷、沾滿血污的手。
那只手,曾經也很有力,能把他舉過頭頂,也能把他揍得滿地找牙。
但現在,它軟塌塌的,像一塊死肉。
王**的手指,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回握了兒子一下,極其微弱。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極致的痛苦、絕望,還有…一絲王旭峰從未見過的、清晰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清醒和悔恨。
他死死盯著王旭峰的眼睛,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斷斷續續地,用盡全身力氣,擠出幾個模糊不清、卻如同重錘般砸在王旭峰心上的字:“別…別…學我…這…條…路…是…是…死…路…”最后一個“路”字吐出,王**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眼球猛地向上一翻,頭一歪,再次徹底昏死過去。
只有那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王旭峰握著父親的手,僵在原地。
父親的體溫,正一點點從他掌心流失。
醫生的冷漠,護士的麻利,王鐵柱的問詢,李娟的啜泣…周圍的一切聲音仿佛都消失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父親那如同詛咒般的、帶著無盡悔恨和絕望的遺言,在他耳邊反復轟鳴,震得他靈魂都在顫抖:“別學我…這條路…是死路…死路…死路…”冰冷刺骨的寒意,再次從腳底板升起,瞬間凍結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
目光,落在了自己緊握父親的那只手上。
掌心里,因為剛才攥得太緊,被自己指甲掐破的傷口,正慢慢地滲出鮮血。
那鮮紅的血珠,和他手上、衣服上沾染的父親那暗紅的、粘稠的、帶著死亡氣息的血…混合在一起,黏膩、溫熱。
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衛生所冰冷、骯臟的水泥地上。
像一朵朵,無聲綻放的、絕望的血色小花。
本章完--
小說簡介
小說《梟雄末路:我的血色江湖二十年》“虛境漫游者”的作品之一,王旭峰林曉薇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廢手腳歡迎各位讀者大神關注閱讀推薦,謝謝(*^o^*)新人作者需要大家的支持和關注!!冰冷,刺骨。像無數根細密的鋼針,順著扎進手臂靜脈的針管,蠻橫地闖入血液,然后…攻城略地。王旭峰(當然,那時他還不是“瘋子”)感覺自己被扔進了極地的冰窟窿,西周是無邊無際、粘稠沉重的黑暗。身體的存在感在飛速剝離,唯獨意識,像風中殘燭,頑強地、不受控制地搖曳著,映照出一些支離破碎的光影。‘呵…這就到頭了?’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