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最深的夜更沉,比最冷的冰更硬。
風卷著冰屑刮過**,發出細微的嗚咽,是這凝固地獄里唯一的聲響。
陸小桂躺在冰冷的黑曜石祭臺上,渾身像是被重型卡車來回碾過,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散架。
滅世的指令執行完畢,那火山噴發般的怨念與力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虛脫和一種靈魂被掏空的鈍痛。
喉嚨里火燒火燎,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撕裂般的痛楚。
新手任務:清除十萬敵對目標單位。
完成度:100%。
任務評價:SSS(超限執行)。
能量反噬啟動…載體損傷評估中…那冰冷的電子音再次在腦內響起,毫無波瀾地宣告著“業績”與“工傷”。
心口的位置,那道新生的幽藍裂痕如同活物般搏動了一下,一股尖銳的、仿佛有無數冰針順著血管扎進骨髓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嘶——!”
陸小桂猛地蜷縮起來,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濃重的鐵銹味。
冷汗瞬間浸透了里層單薄的、屬于“蕭桂”的絲綢中衣,黏膩地貼在冰冷的皮膚上。
社畜加班猝死的記憶還沒褪去,這穿越上崗的“工傷”套餐就來得如此猛烈。
冰冷的意識流(姑且稱之為“王印系統”)毫不在意她的痛苦,新的信息流強硬地灌入:記憶碎片(關鍵節點)解鎖:載體“蕭桂”過往(1/7)。
正在載入…嗡!
眼前的景象驟然扭曲、褪色!
**、冰雕、遠處的龜茲營盤如同被水洗掉的劣質顏料,瞬間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時空的畫面碎片,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嘔的甜膩藥味,狠狠撞進她的意識——場景一:深宅,夜。
雕花繁復的拔步床,錦緞堆疊。
一個約莫十歲出頭的小女孩蜷縮在床角,小小的身體因為劇烈的咳嗽而顫抖,蒼白的小臉埋在散亂的烏發里。
她穿著極精致的綾羅,卻掩蓋不住那份病態的*弱。
床邊,一個穿著深青色錦袍、面容威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焦慮的中年男人(蕭家主)來回踱步。
“桂兒,喝了藥就好了,乖。”
他的聲音放得很柔,卻掩不住疲憊。
一個穿著醬紫色比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老婦人(趙嬤嬤)端著白玉藥碗走近,碗里是濃稠的、散發著詭異甜香的漆黑藥汁。
她臉上堆著刻板的笑,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針。
“小姐,該喝藥了。”
趙嬤嬤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琉璃。
她不由分說地捏住女孩的下巴,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女孩驚恐地掙扎,細弱的嗚咽被強行灌下的藥汁堵在喉嚨里,化作更劇烈的嗆咳,藥汁順著嘴角淌下,污了雪白的中衣。
“唔…咳咳…父…父親…” 女孩徒勞地伸著手,望向那個威嚴的男人,琥珀色的漂亮眼睛里盈滿了淚水和無助的哀求。
男人別開了臉,只留下一個緊繃的下頜線。
趙嬤嬤的嘴角,在陰影處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冰冷而滿意。
場景二:搖晃的馬車內。
依舊是那個女孩,看起來約莫十五六歲,長開了些,眉眼如畫,卻帶著一種木然的呆滯。
她穿著大紅嫁衣,金線繡著繁復的鸞鳳,華貴得刺眼。
但她的眼神空洞,嘴角甚至掛著一絲不合時宜的、懵懂的口水漬。
馬車顛簸得厲害。
車窗外是單調枯燥的黃沙和灰蒙蒙的天空。
對面坐著一個穿著龜茲服飾、滿臉橫肉的使臣。
他眼神淫邪,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嘲弄,像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他伸出粗糙油膩的手指,帶著惡意的力道,狠狠掐了一把女孩白皙光滑的臉頰。
“嘖,漢朝蕭家的明珠?
就這傻樣?”
他嗤笑出聲,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女孩臉上,“送給我們龜茲最下等的牧奴暖床都嫌礙事!”
女孩似乎感覺到了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空洞的眼中泛起一絲生理性的水光,卻連躲閃都不會。
她只是呆呆地坐著,任由那羞辱的掐痕在她臉上泛紅、腫脹。
馬車角落里,趙嬤嬤垂著眼,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
場景三:昏暗的營帳。
依舊是紅嫁衣,但己沾滿塵土和不明污漬。
女孩被粗暴地推搡在地,發髻散亂。
幾個龜茲侍女圍著她,發出刺耳的哄笑。
她們拿著粗糙的毛刷和冰冷刺骨的臟水,毫不留情地在她身上臉上**、潑灑。
“洗洗干凈!
別污了**!”
一個侍女尖聲笑道,故意將一瓢冷水從她頭頂澆下。
女孩凍得瑟瑟發抖,單薄的紅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還未完全發育的青澀輪廓。
她抱著膝蓋,蜷縮成一團,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無處可逃的幼獸。
水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冷水還是淚水。
那雙曾經如琥珀般靈動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麻木和無盡的恐懼。
她看著營帳外篝火映出的、那些晃動扭曲的、充滿惡意的人影,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角落里,趙嬤嬤冷眼旁觀,手里捻著一串烏木佛珠,嘴唇無聲翕動,如同在看一場早己安排好的戲碼。
記憶的碎片如同鋒利的玻璃渣,狠狠扎進陸小桂的意識,伴隨著心口冰痕撕裂般的劇痛。
那一次次被強行灌下的毒藥帶來的窒息感,那龜茲使臣指尖油膩的觸感和惡臭的呼吸,那冰冷臟水潑在身上的刺骨寒意和刻骨羞辱…所有的痛苦、絕望、恐懼,如同洶涌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呃啊——!”
陸小桂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鳴!
這根本不是穿越!
這TM是接了個地獄開局、背了天大黑鍋的爛尾項目!
原主蕭桂,哪里是什么尊貴的漢朝貴女、樓蘭王后?
她分明是一個從小被至親下毒*害、被當成****交易、被肆意踐踏侮辱的可憐蟲!
一個被硬生生毒傻、然后像牲口一樣拖來獻祭的犧牲品!
巨大的悲憤和不屬于她的絕望情緒在胸腔里瘋狂沖撞,幾乎要將她撕裂。
社畜的怨念在絕對的悲慘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班…比甲方還難熬…” 她喉嚨里滾出嘶啞破碎的嗚咽,帶著濃重的哭腔和滔天的恨意,身體在冰冷的祭臺上蜷縮得更緊,指甲深深摳進堅硬的黑曜石縫隙,留下幾道帶著血痕的印記。
心口的幽藍裂痕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灼灼發亮,劇痛一波強過一波。
就在這時,**下方死寂的冰雕森林邊緣,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和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
“阿媽!
阿媽醒醒!
嗚嗚嗚…”陸小桂艱難地轉動眼珠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破爛羊皮襖、約莫西五歲的小男孩,正跌跌撞撞地撲在一座被冰封的婦人“雕像”上,小手徒勞地拍打著堅硬的冰層,哭得小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
那婦人保持著張開雙臂、試圖保護孩子的姿勢,被永遠地凍結在死亡降臨的瞬間。
而在小男孩身后不遠處,一小隊僥幸未被冰封波及、負責看守**區域的龜茲士兵,正被這突發的孩童哭喊吸引了注意力,臉上露出不耐煩的兇光,提著刀罵罵咧咧地圍攏過去。
冰冷的王印系統提示音適時響起,毫無感情:檢測到非敵對目標(幼年體)存在潛在威脅。
次級任務觸發:清除不穩定因素。
執行建議:冰封抹除。
抹除?
陸小桂看著那哭得幾乎背過氣的小小身影,看著那幾個兇神惡**近的龜茲士兵。
屬于蕭桂記憶里那無盡的冰冷、恐懼和絕望,如同跗骨之蛆纏繞著她;屬于陸小桂靈魂深處那點屬于現代人的、最基本的良知和憤怒,卻在這一刻轟然燃燒起來!
****抹除!
她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沾著血污的手指猛地攥緊!
心口那道幽藍裂痕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這一次,力量不再是無差別的毀滅風暴,而是如同精準的手術刀,帶著凜冽的殺意,瞬間鎖定了那幾個撲向孩童的龜茲士兵!
噗!
噗!
噗!
細微卻清晰的冰晶凝結聲響起。
那幾個士兵臉上的兇殘還未來得及轉化為驚愕,身體便瞬間覆蓋上了厚厚的深藍冰霜,保持著前沖揮刀的姿勢,化為新的冰雕,凝固在小男孩身后幾步之遙的地方。
小男孩的哭聲戛然而止,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呆住,小臉上糊滿了淚水和鼻涕,茫然地看著身后那幾座新出現的“冰雕”**。
陸小桂做完這一切,再也支撐不住,脫力地癱在祭臺上,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心口撕裂般的劇痛。
冷汗混合著不知是淚還是血的水跡,順著額角滑落。
她看著那嚇傻了的孩子,又看看**下方那片由她親手制造的、綿延無盡的死亡冰原,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疲憊感幾乎將她吞噬。
**下幸存的樓蘭民眾(大多是老弱婦孺,龜茲聯軍并未完全屠戮干凈,他們被驅趕著親眼目睹這場“血祭”),此刻也終于從極致的震撼和恐懼中回過神來。
他們看著祭臺上那個蜷縮著的、如同從地獄血池里撈出來的單薄身影,看著她心口那道妖異刺目的幽藍裂痕,再看著那幾個在孩童哭喊聲中瞬間被冰封的龜茲士兵,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恐懼依舊占據著絕對的上風。
那是揮手間冰封十萬大軍的魔神!
是心口流淌著非人光芒的怪物!
但…她…似乎…救了那個孩子?
“魔鬼…她救了孩子?”
一個頭發花白、抱著襁褓的老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渾濁的老眼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疑。
這聲低語,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死寂的人群中激起一圈微弱的漣漪。
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在祭臺之上,那眼神里除了深入骨髓的恐懼,終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