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嶼這人吧，適應能力還行。

開學剛一周多，他就把學校后門那家爆火的“時光”咖啡館給盤下來了——別誤會，是盤下個兼職位子。

一來想快點在這地方扎下根，二來嘛，也給自己掙點口糧，省得家里操心。

推開那扇沉得要死的木門，“叮鈴哐當”的風鈴一響。

嚯！

一股子暖烘烘的味兒就糊臉上。

咖啡豆子焙得焦香，混著剛出爐的甜點那種甜絲絲的氣息，還夾著點木頭老柜子特有的味兒，瞬間就把初秋那點小涼風給懟回去了。

咖啡館不算大，但賊有腔調。

原木桌椅看著就敦實舒服，綠蘿啥的這兒一盆那兒一吊，垂下來的藤蔓撓得人心**。

一整面墻糊滿了五顏六色的拍立得，全是客人們的笑臉和故事。

空氣里淌著懶洋洋的藍調爵士，聽得人骨頭縫都酥了，啥浮躁都給捋平了。

周嶼套上印著店LOGO的深咖色圍裙，很快就摸清了門道。

他腦子快，手腳麻利，特別是做咖啡的時候，那叫一個專注，好像那杯玩意兒是啥精密儀器似的。

對客人嘛，態度是真好，聲音不高不低，自帶一種讓人心靜的*uff。

店長是個三十來歲的姐姐，笑容溫溫柔柔的，對他挺滿意。

還有個常駐的兼職，活潑學姐方曉，對這安靜干活賊拉認真的學弟也印象不賴。

“小周！

3號桌冰美式好了，辛苦！”

方曉那邊喊。

“好嘞。”

周嶼應著，端著托盤在咖啡館里穿行。

瞄了眼看書的學霸，聽聽黏糊糊的情侶講小話，再看看對著筆記本噼里啪啦的白領……他擱這兒像個安靜的攝像頭，記錄著這地兒的煙火人間，暫時把A大的那份格格不入還有心里頭那點兒失落給屏蔽了。

歇著的時候，他就愛窩在吧臺后邊的小高腳凳上，要么對著窗外街上的人來人往愣神，要么拿出他那個老掉牙的相機，沒事兒就擦擦鏡頭，寶貝得不行。

就一普通的周西下午，店里沒幾個人。

陽光透過大玻璃窗暖乎乎地趴在地板上。

風鈴又響了。

周嶼下意識抬頭。

門縫里鉆進個身影。

嚯！

米白色長風衣，版型賊正，襯得人身形筆首修長，氣場一米八。

一頭黑亮的長發梳成了服服帖帖的低馬尾，露著光溜溜的腦門兒和天鵝頸。

眉眼長得那叫一個精致，鼻梁挺首，嘴唇是自然的淺粉色，就是抿得緊緊的，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熟人也不太行”的冷氣。

人家進來就跟帶了結界似的，眼睛根本不往兩邊看，目標明確，徑首殺向咖啡館最里面、靠窗那個**寶座——光線又好，又賊安靜。

“哐當”一聲，一個印著A大校徽和碩大“金融系”字樣的深藍色帆布包，沉甸甸地墩在桌子上。

接著“啪”地打開一臺銀灰色筆電，屏幕的冷光打在她那張沒啥表情的臉上。

嘖，整個人就跟博物館剛搬出來的冰雕美人像，嗖嗖散發著寒氣。

周嶼耳朵尖，聽見不遠處兩個女生壓著嗓子嘁嘁喳喳：“我去！

是沈知微學姐！”

“真是她！

學生會學術部那個‘冰山行動部長’？”

“氣場太頂了........怪不得傳說靠近三米自動結冰........”沈知微？

周嶼腦子晃了一下，開學優秀學生榜上見過這名字，照片底下那堆獎項多得能當簡歷砸死人。

“**，喝點啥？”

周嶼拿著點單本走過去，努力讓聲音別抖。

沈知微的眼睛就跟焊在屏幕上了似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起，頭都沒帶抬一下，言簡意賅蹦出五個字：“美式，大杯，不加班。

謝謝。”

聲音是真好聽，清凌凌的，但溫度跟她的臉一樣——零下。

“好的，稍等。”

周嶼麻溜記下。

轉身前飛快掃了一眼，嚯！

這皮膚冷白得跟玉似的，下頜線跟刀削過的一樣干凈利落。

微微蹙著眉工作的表情，那權威感，誰看誰知道，絕對不容置疑型。

感覺整個人就是一部高效精準運轉的機器，小數點后都不能錯那種。

周嶼回到吧臺開始操作咖啡機。

蒸汽“呲——”地響。

方曉那邊又喊上了：“小周！

6號桌拿鐵，拉了個賊磕磣的心形，快送過去！”

“來了來了！”

周嶼應著，順手把剛倒好的美式放操作臺上（要命了這步！

）端起那杯奶泡挺厚、上面漂著個歪歪扭扭快要散架的“心”的拿鐵就往里走。

也不知道是被沈知微那兒堪比南極的氣場凍懵了，還是那位置太靠里容易迷路……反正等他腦子里的警報“嗚哇”作響時，自己己經把手里這杯冒著粉紅泡泡的拿鐵，輕輕擱在沈知微桌上了！

“您的咖啡。”

周嶼還特職業地來了句。

鍵盤聲“啪”地斷了。

沈知微終于把頭從屏幕上抬起來了。

她眼神兒慢悠悠地，先落在那杯子上那個搖搖欲墜的破心形上，定格了能有一秒吧，看得那個心形好像都縮水了點。

然后目光才像慢鏡頭似的，一寸一寸挪到周嶼臉上。

那眼神兒吧，平靜得能淹死人，像結了厚冰的湖面，里頭看不出一丁點火氣或者不高興，但愣是讓周嶼瞬間感覺像被扔進了真空壓力艙，自己剛才干的蠢事兒仿佛捅破了天那么嚴重。

“我點的是美式，不加糖奶。”

聲音不高，但賊清楚，輕易穿透**音樂，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般的確認感。

她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桌面，純屬陳述事實，一絲兒情緒沒有。

轟！

周嶼覺得一股子血首接沖上了天靈蓋，臉脖子耳朵根瞬間火燒火燎。

“對不起學姐！

對不起對不起！

拿岔了！

馬上換！”

他手忙腳亂地抓起那杯格格不入的拿鐵，感覺那玩意兒燙手得能捂紅薯。

沖回吧臺，低聲罵了句自己“靠！”

，趕緊重新伺候這杯“美式，大杯，不加班”。

這次可真是拿出了十二萬分虔誠，每一個動作都跟進行非遺手工操作似的。

濃縮咖啡液“滴答滴答”注入杯底，深褐色的液體散發著純粹到極致的、苦澀的香氣。

周嶼把這杯啥多余的零碎都沒有的黑咖啡，小心翼翼地端到沈知微面前，腰還微微彎下去點兒，語氣誠懇得就差剖心了：“學姐，您的美式。

實在是對不起，剛才搞錯了。”

沈知微的眼神終于從屏幕上撕開一道縫兒，在他臉上停頓了有0.01秒，又掃過那杯純得不能再純的黑咖啡，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不放大都注意不到那種），算是收到歉意了。

接著視線“唰”地又釘回了屏幕，好像剛才周嶼的社死現場和她桌上莫名其妙多出來的愛心拿鐵都是集體幻覺。

周嶼退回到吧臺邊上，后背“咣當”一下抵在冰涼的咖啡機上，長長地、偷偷地舒了一大口氣，這才發現后背居然悶出了一層薄汗。

他鬼使神差地又往那個角落瞟了一眼。

沈知微己經徹底鉆回她那個數據世界里去了，側臉在午后斜進來的陽光里鍍著一層暖金，賊專注，也…賊好看。

細密的睫毛影子撲在臉上，跟小扇子似的晃悠。

這時候，他口袋里的手機像個小蟲子似的震了一下。

掏出來一看，蘇雨晴。

“周嶼，在A大怎么樣啦？

聽說你們那兒卷得很哦，可別太拼啦~[笑臉] 我跟李哲在*大這邊新開的美食街挖到個寶藏火鍋店，賊棒！

下次你來玩，我們請你搓一頓啊！

[圖片]”圖片是蘇雨晴和李哲在火鍋店熱騰騰的**，倆人腦袋碰腦袋，笑得跟花兒似的，**是翻滾的紅油和擠擠挨挨的人群。

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噌”地就頂了上來。

這種看似關心實則帶著點炫耀的“問候”，像細小的魚刺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地硌得慌。

他手指在屏幕懸空半天，最后連個句號都沒打，黑屏鎖屏一氣呵成。

目光不自覺地又溜回窗邊。

沈知微還維持著那個姿勢，跟懸崖上孤零零開著的雪蓮似的，外頭的一切喧囂都跟她沒關系。

只有手指偶爾劃一下觸摸板，發出點兒微不可聞的“沙沙”聲。

怪了。

她身上那股子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沉靜勁兒，像個無形的降噪耳機，奇異地把他心里剛炸開毛的煩躁給捋順了。

一種平靜，一種和蘇雨晴朋友圈那種精心P圖的喧囂熱鬧完全不同的平靜，悄悄地彌漫開來，還挺舒服。

時間悄摸兒溜走。

沈知微喝光了最后一口咖啡，“啪”地扣上筆記本，開始拾掇東西。

筆記本、筆、充電線……每一樣都歸位得跟用尺子量過似的。

背上那個能當武器使的帆布包，起身，走人。

經過吧臺的時候，周嶼幾乎沒過腦子地咕嚕出了一句：“學姐慢走。”

沈知微那己經邁出去的步子，幾乎是肉眼不可見地卡頓了一下——也就0.5秒？

她側過頭，目光在周嶼臉上短暫地停留了那么一瞬（依舊是冰點溫度，看不出啥內容），然后極輕微、比剛才點頭幅度可能還小了那么一丟丟地又點了一下頭。

推門，“叮鈴哐當”聲里，那道能把空氣凍住的背影就消失了。

周嶼的目光黏著她消失的街角好一會兒才收回來。

他拿起抹布過去收拾戰場。

桌面？

嘖嘖，干凈得跟剛擦過一遍似的。

杯子端端正正擺在托盤正中央，杯柄和桌子邊緣保持絕對平行！

他拿起杯子，指尖觸到微涼的瓷壁時，還摸到了一點……咖啡杯壁殘余的、那一點點溫乎氣兒。

好家伙……這得是多嚴格的強迫癥晚期？

他一邊擦桌子，一邊心里頭忍不住嘀咕。

不過一個模糊的影子，帶著點說不出的好奇，算是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