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首緊貼在他頸側皮膚上的那抹冰冷，驟然離開了。

不是解脫，而是死亡的前奏！

秦逍的眼角余光，清晰地捕捉到那柄巨大的鬼頭刀被高高舉起的軌跡。

持刀的劊子手，一個赤著上身、肌肉虬結如同鐵塊壘成的巨漢，此刻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到了雙臂之上。

古銅色的皮膚在正午慘白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每一塊賁張的肌肉都繃緊到了極致，如同拉滿的強弓。

他面容麻木，眼神空洞，仿佛只是在執行一項與碾死螞蟻無異的日常任務。

唯有那柄被他雙手緊握、高高舉過頭頂的鬼頭刀，寒光刺目，刃口在空氣中似乎發出細微的、渴血的嗡鳴！

刀鋒所指，正是秦逍那暴露在空氣中、因極度恐懼而布滿雞皮疙瘩的后頸！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臺下鼎沸的喧囂咒罵聲，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形成一片模糊的**噪音。

秦逍所有的感官都被那懸在頭頂的死亡陰影所攫取。

他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動如同戰鼓；能聽到血液在太陽**奔流沖刷的轟鳴；能聞到身后劊子手身上濃重的汗味、血腥味混合著劣質油脂的氣息，以及自己失禁后傳來的、無法掩飾的騷臭。

冷！

深入骨髓的冷意，從尾椎骨一路炸開，瞬間蔓延到西肢百骸，連牙齒都抑制不住地瘋狂打顫。

身體僵硬，連指尖都無法動彈分毫。

絕望！

純粹的、黑暗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絕望。

沒有系統！

沒有金手指！

沒有老爺爺！

老天爺把他扔到這個鬼地方，難道就是為了讓他再死一次？

而且是以如此屈辱、如此不堪的方式？！

大腦一片空白，思維徹底停滯。

什么戶部貪墨，什么原身記憶，什么穿越之謎……在死亡面前，都顯得那么蒼白可笑。

那高舉的鬼頭刀，微微一頓，似乎在積蓄最后斬斷一切的力量。

刀身反射的慘白陽光，晃得秦逍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完了……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瞬，那烙印在靈魂最深處、源自另一個文明輝煌巔峰的磅礴詩句，如同沉睡萬載的火山，被這極致的死亡壓力徹底引爆！

那是屬于一個偉大民族不屈的脊梁，是面對命運無常時最狂放的怒吼！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什么形象！

什么屈辱！

什么**穿越！

活下去！

老子要活下去?。?！

“呃……嗬……”秦逍喉嚨里擠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猛地揚起那顆沾滿污穢、涕淚橫流、因恐懼而扭曲變形的頭顱！

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凸，仿佛要掙脫皮膚的束縛！

他無視了臺下更加刺耳的哄笑和唾罵，無視了脖頸上繩索勒出的血痕，無視了身下濕冷的污穢，用盡靈魂的力量，對著那輪高懸于刑場之上、冷漠注視著人間的慘白烈日，對著那片無垠的蒼穹，發出了嘶啞、破碎、卻蘊**一種撕裂一切絕望的、震人心魄的咆哮：“君不見——?。。　?br>
“黃河之水——天上來——?。。　?br>
嘶吼聲如同受傷瀕死的野獸發出的最后悲鳴，帶著血沫，沖破了喉嚨的束縛，驟然炸響在刑場上空！

奔流到海不復回——?。?！

最后五個字，他幾乎是吼破了嗓子，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慘烈！

奇跡發生了。

那如同沸油般翻滾、喧囂震天的刑場，在這嘶啞卻蘊**某種無法言喻力量的咆哮響起的瞬間，猛地一滯！

就像一只無形的大手，驟然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前排一個正奮力將手里臭雞蛋砸向高臺的老農，手臂僵在了半空，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茫然。

幾個跳著腳、罵得最兇的潑皮，張大了嘴巴，后面惡毒的咒罵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抱著孩子、哭喊丈夫死得冤的婦人，忘記了抽泣，怔怔地抬起頭。

連那些維持秩序的兵丁，握緊刀槍的手都不自覺地松了幾分力道。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臺上，那如山岳般屹立、肌肉虬結的劊子手，高舉鬼頭刀的雙臂，極其明顯地頓住了！

那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清晰的波動——那是困惑，是茫然，還有一絲被某種宏大磅礴意象猝然沖擊心靈所帶來的本能震顫！

刀鋒上流轉的寒光，似乎也黯淡了一些。

監斬臺上，一首穩坐如山、面無表情的刑部侍郎崔煥，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猛地睜大！

捏著那枚即將擲下的朱砂簽令的手指，瞬間僵硬！

他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想聽得更清楚些，臉上慣常的冷峻威嚴被一種巨大的驚愕所取代。

那是什么？

那破碎嘶吼中蘊含的……是什么東西？

黃河之水天上來？

奔流到海不復回？

一股難以言喻的、浩蕩磅礴的意象，如同九天銀河倒灌，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蠻橫地沖進了崔煥的腦海，沖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靈深處！

那是一種超越了個人生死、超越了眼前污濁刑場的、亙古奔流的壯闊與悲愴！

刑場上，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只剩下高臺上那個形容狼狽、如同爛泥的死囚，胸膛劇烈起伏，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絕望，被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