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金實驗室的空氣里，永遠彌漫著一股臭氧和冷卻液混合的古怪味道。

亞瑟喜歡這個味道。

它代表著理性、精準，以及對世界底層規則的絕對掌控。

“不對，不對……”他趴在鋪滿草稿的桌上，用鵝毛筆劃掉一長串復雜的公式，“能量在微觀層面上的傳遞損耗還是太高了，必須引入一個‘常數K’來修正曲率……但這個K，到底是什么？”

他身后的玻璃容器里，那顆在畢業典禮上震驚全場的“心臟”依舊在平穩地搏動。

咚。

咚。

它被浸泡在淡**的營養液中，無數纖細的導管連接著它，維持著這個完美造物的生命循環。

它既是亞瑟的最高杰作，也是他下一步研究的基石。

“吃飯了，大天才。”

莉莉絲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提著一個食盒，臉上掛著無可奈何的表情。

“放那兒吧。”

亞瑟頭也不抬。

“你己經連續工作三十六個小時了。”

莉莉絲把食盒重重地放在一張還算干凈的角落，“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

“馬上就好，我算完這個模型……你上上次就這么說。”

莉莉絲走到他身邊，伸手想抽走他手里的筆。

亞瑟手腕一翻，躲開了。

“別鬧，莉莉絲，這很重要。”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耐煩。

“什么有你身體重要？”

莉莉絲雙手叉腰，真的生氣了，“你看看你現在是什么鬼樣子？

胡子拉碴，衣服皺得像咸菜干，你還記得上次曬太陽是什么時候嗎？”

“等我顛覆了整個傳統煉金術體系，我可以天天躺在沙灘上曬太陽。”

亞瑟的筆尖飛快地在羊皮紙上移動，“相信我，就快了。”

“我信你個鬼！”

莉莉絲被他這副樣子氣笑了，“你這家伙，就是個煉金術單推人，沒救了！”

她走到那個玻璃容器前，看著那顆搏動的心臟。

“你對著它，比對著我的時間還長。”

她的語氣有點酸溜溜的。

亞瑟的計算被打斷了，他煩躁地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那不一樣。

它是一個純粹的學術造物，是一個完美的模型。

而你……”他轉過身，看著莉莉E絲的背影。

“你是我的一切。”

這句情話，他說得和背誦元素周期表一樣自然流暢。

莉莉絲的身子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花言巧語。”

她小聲嘀咕，但緊繃的肩膀卻放松了下來。

“這不是花言巧語，這是陳述事實。”

亞瑟站起身，從背后輕輕抱住她，“我的世界由兩部分構成。

一部分是探索真理，另一部分是你。

兩者缺一不可。”

“那現在，‘你’這部分要命令你去吃飯，然后洗個澡，睡一覺。”

莉莉絲轉過身，踮起腳尖捏了捏他的臉頰。

“遵命，我的女王。”

亞瑟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他打開食盒，飯菜還溫熱。

他狼吞虎咽地吃著，莉莉絲就在旁邊看著他，幫他把嘴角的飯粒擦掉。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好吃。”

亞瑟含糊不清地說。

“當然好吃，這可是城南最有名的那家餐廳的招牌菜，我排了半個小時隊才買到的。”

亞瑟吃飯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莉莉絲。

“對不起。”

“嗯？”

“畢業之后，我答應陪你好好慶祝的。

結果……”他看了一眼滿屋子的狼藉，“全泡湯了。”

“沒事，我知道你忙。”

莉莉絲嘴上這么說，但誰都看得出那份小小的失落。

“不。”

亞瑟放下餐具，站起身。

他抓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

“我們現在就去。”

“啊？

現在？”

莉莉絲愣住了，“去哪兒？

餐廳都快打烊了。”

“誰說要去餐廳？”

亞瑟不由分說地拉起莉莉絲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喂！

你的實驗……讓它見鬼去吧！”

夜風吹散了實驗室里沉悶的空氣。

亞瑟拉著莉莉絲，穿過空無一人的學院回廊，跑過修剪整齊的草坪，一路向著學院后山跑去。

“你慢點！

我快跑不動了！”

莉莉絲喘著氣抱怨。

“快到了！”

他們最終停在了后山的山頂。

這里是學院的最高點，可以俯瞰山腳下燈火璀璨的整座王都。

夜空如洗，星河璀璨。

“你看。”

亞瑟指著遠方。

莉莉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王都的萬家燈火在她眼中鋪開，像一條流淌在地上的銀河。

“你帶我來這里干嘛？

不怕被巡邏的教授抓到？”

莉莉絲調整著呼吸，但臉上的笑意藏不住。

“抓到又怎么樣？

大不了再寫一份檢討。”

亞瑟無所謂地聳聳肩，“反正我的檢討，提比略教授那里估計都快存滿一個檔案柜了。”

莉莉絲被他逗得咯咯首笑。

兩人并肩坐在山頂的草地上，沉默地看著遠方的夜景。

良久，莉莉絲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亞瑟。”

“嗯。”

“你真的覺得……我們能改變世界嗎？”

“不是‘我們’。”

亞瑟糾正她，“是我。

你負責被我改變的世界里，開心地生活。”

“切，大男子**。”

莉莉絲捶了他一下，軟綿綿的，沒什么力氣。

“說真的，”她繼續問，“你的理論，太超前了。

他們不理解，甚至害怕。

就像畢業典禮上那樣。

我怕……怕什么？”

“我怕他們會把你當成異端。”

莉莉絲的語氣里充滿了擔憂，“到時候，整個世界都會與你為敵。”

亞瑟沉默了。

他當然清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多么驚世駭俗。

他的理論，從根基上動搖了傳承千年的傳統煉金術。

他等于是在指著所有煉金術士的鼻子說：“你們過去幾百年，全練錯了。”

這招來的不會是鮮花和掌聲，只會是敵意和打壓。

“那又怎么樣？”

亞瑟開口，語氣平靜卻有力。

“就算全世界都與我為敵，只要你站在我這邊，我就能贏。”

他轉過頭，捧起莉莉絲的臉。

“莉莉絲，你聽好。”

“我的煉金術，不是為了那些老古董，也不是為了什么**的學術地位。”

“我只是想創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一個沒有疾病，沒有殘缺，人人都能完整、幸福地活下去的世界。”

“一個……你永遠不會受到傷害的世界。”

他的話，在寂靜的山頂上回蕩。

莉莉絲呆呆地看著他。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亞瑟。

不是那個在禮堂上意氣風發、舌戰群儒的天才。

也不是那個在實驗室里廢寢忘食、偏執瘋狂的怪物。

而是一個……懷抱著最純粹、最溫柔理想的夢想家。

“傻瓜。”

莉莉絲的眼眶紅了。

“你才是我的世界啊。”

亞瑟低下頭，輕輕吻住了她。

這個吻沒有摻雜任何**，只有最純粹的珍視和愛意。

遠處，天邊泛起一抹橘紅色的霞光。

夕陽即將落下，黎明尚未來臨。

這是黑夜與白晝交替的瞬間。

“莉莉絲。”

亞瑟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嗯？”

“等我。

等我把這套理論的基礎框架搭建完成，我們就離開這里。”

“離開？”

“對。

我們去旅行，環游世界。”

亞瑟的眼睛里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神采，“我們去看東境的雪山，去南**的雨林，去無盡之海的中央看鯨魚躍出水面。”

“我保證，旅途里不會有任何燒杯和公式，只有我和你。”

“在每一個我們去過的城市，我們都找一個最高的地方，一起看日落。”

“怎么樣？”

莉莉絲看著他，淚水終于滑落下來，卻帶著燦爛的笑。

“這是你說的。”

“我說的。”

“不許反悔。

拉勾。”

她伸出小指。

亞瑟勾住她的小指，拇指印在一起。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他握緊她的手，十指緊緊相扣。

“誰變誰是小狗。”

夕陽的最后一縷余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