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黃昏。

我像被無形的線牽引，再次站在了那個濕漉漉的站牌下。

心臟在期待與一絲微妙的恐懼中拉扯。

507龐大的車影準時出現，門開，依舊是那吝嗇昏黃的燈光。

他站在那里，和昨天一樣挺拔。

看到我，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情緒，像是了然，又像是一點意料之中的無奈。

他微微側身，讓開了駕駛座旁一點空間。

“進來吧。”

聲音低沉，沒有多余的客套。

我幾乎是飄著走進去的，昨晚那令人窒息的恐懼似乎被這簡單的三個字驅散了大半。

車廂里依舊空蕩得詭異，但今天，在司機座后面不遠處的座位上，多了兩個人。

“阿川，阿靜。”

司機簡潔地介紹，目光示意了一下那兩人，隨即轉回前方，發動了車子。

那叫阿川的男人抬起頭。

眉眼銳利，像出鞘的刀鋒，下頜線條繃得很緊，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只對我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算是打過招呼。

旁邊叫阿靜的女孩則截然不同。

她有一雙小鹿般清澈的大眼睛，笑起來時，唇角彎起甜美的弧度，臉頰上陷出兩個小小的梨渦，沖淡了阿川帶來的寒意。

“你好呀！”

阿靜的聲音清脆，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與這輛陰郁的公交車格格不入。

她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來坐這邊吧！”

我依言坐下，公交車平穩地行駛在雨夜的城市里，窗外流光溢彩，車內卻自成一方奇異的天地。

阿靜很健談，很快，話題就繞到了她和司機身上。

“我們三個啊，”她指了指駕駛座的背影，又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旁邊沉默的阿川，語氣親昵自然，“從小一起長大的哦！

就在城西那片老巷子里。

你是不知道他小時候有多悶！

明明怕黑得要死，每次走夜路都繃著一張臉，偏偏死撐著不肯說，非要走在最前面給我們‘開路’。”

她咯咯地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結果有一次，巷子口躥出來一只大黑貓，他‘嗷’一嗓子，差點把我和阿川的耳朵震聾！

自己倒是跑得比兔子還快……”駕駛座上那個挺拔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

阿靜笑得前仰后合，阿川冷硬的嘴角似乎也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成一條首線。

“還有啊，他特別怕吃魚，小時候被魚刺卡過一次，從此看到魚就躲得遠遠的……”那些鮮活的、帶著煙火氣的童年往事，從阿靜清脆的聲音里流淌出來。

我跟著笑，心頭卻像被什么東西細細密密地啃噬著，泛起一陣陌生的酸澀。

那些我從未參與、也無法想象的，屬于他的過去，此刻被另一個女孩如此熟稔地、帶著親昵的口吻娓娓道來。

那畫面感太強了——狹窄的老巷，怕黑卻強撐的男孩，驚慌失措的尖叫，還有旁邊這個笑得甜美的女孩……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和莫名的煩躁，悄悄盤踞在心底。

我下意識地看向駕駛座那個沉默專注的背影，車窗外的霓虹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明明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