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無處不在的劇痛,像無數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皮肉,鉆進骨頭縫里。
練寶強在干草鋪上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脖頸,每一次輕微的牽動都激起一陣撕扯般的痛楚。
喉嚨干得冒煙,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粗糲的砂石。
他費力地睜開眼,昏黃的油燈光芒依舊搖曳不定,將洞壁嶙峋的陰影拉得奇形怪狀。
那個白發老翁,依舊盤膝坐在那塊青石上,像一尊沉默的山神雕像,只有那清亮的目光偶爾掃過,證明他是個活物。
時間在山洞里失去了刻度。
洞外的風雨似乎小了,但山林深處野獸的嗥叫和夜梟的啼鳴,透過石縫鉆進來,更添幾分孤寂與寒意。
練寶強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許一天,也許兩天。
除了那碗苦得鉆心裂肺的藥湯,老翁再沒給他任何吃食。
腹中的饑餓感由最初的灼燒,漸漸變成一種空虛的鈍痛,與全身的傷痛交織在一起,啃噬著他的意志。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洞口方向。
那里散落著幾顆野果,紅彤彤的,在昏暗中異常**。
那是昨日老翁出去片刻后帶回的,就隨意丟在那里,像被遺忘的零碎。
練寶強認得那種野果,在鷺島郊外的林子里也常見,酸甜多汁,是窮苦孩子難得的美味。
此刻,那鮮艷的紅色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燒著他的感官。
腹中雷鳴般的**愈發響亮。
他死死盯著那幾顆野果,喉嚨滾動,手指下意識地摳緊了身下的干草。
一個念頭瘋狂地滋長:爬過去,抓一顆,就一顆!
那老翁似乎閉目入定,毫無察覺。
拼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練寶強咬著牙,用還能動彈的那只手臂,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拖動沉重的身體,向洞口挪去。
粗糙的草莖***傷口,每一次移動都帶來新的、尖銳的刺痛,汗水混著藥泥從額頭滑落,蟄得眼睛生疼。
短短幾尺的距離,如同跨越萬水千山。
終于,指尖幾乎要觸碰到最近的那顆紅果了!
他甚至能聞到那絲若有若無的清甜氣息!
就在此時,一道平靜無波、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傷筋動骨百日。
心火燥動,氣血翻騰,于筋骨復元,百害而無一利。”
練寶強的身體猛地僵住,指尖距離那顆紅果只有寸許。
他艱難地扭過頭。
老翁不知何時己睜開眼,目光深邃,正靜靜地看著他那只伸向野果的手。
那目光里沒有責備,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澄澈,仿佛將他五臟六腑里翻騰的饑餓、焦躁和那點小心思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愧感瞬間沖散了所有的饑餓。
臉皮火燒火燎,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垂下頭,不敢再看老翁的眼睛,也不敢再看那堆刺眼的紅果,只默默地、極其緩慢地挪回草鋪深處,重新躺好,閉上眼睛,任由腹中的饑餓和傷處的疼痛反復折磨。
只是這一次,他用力咬著下唇,再沒動過一絲去夠野果的念頭。
日子在無言的照料與錐心的疼痛中緩慢爬行。
老翁每日準時送來那碗苦澀的藥湯,從不間斷。
練寶強也從不抗拒,每一次都屏住呼吸,捏著鼻子,將那碗苦水硬灌下去。
藥效似乎真的在發揮作用,胸口的悶痛和后背的灼熱感在緩慢減輕,雖然西肢依舊沉重無力,骨頭縫里的刺痛也未曾稍減。
這天晌午,老翁照例端來藥碗。
練寶強剛準備伸手去接,卻見老翁并未遞給他,而是將藥碗輕輕放在他身邊的草鋪上。
隨后,老人竟從身后拎出一個用破布簡單包裹的小東西,輕輕放在練寶強觸手可及的地面。
破布散開,里面竟是一只剛出生不久的小野兔!
灰褐色的絨毛濕漉漉地貼在身上,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只有些微的粉紅縫隙,西條小腿極其微弱地蹬動著,發出幾乎聽不見的、細若游絲的嚶嚀。
它的一條后腿明顯不自然地扭曲著,傷口處皮開肉綻,糊著泥血,顯然是被什么野獸咬傷后遺棄了。
老翁什么也沒說,放下小兔后,只深深看了練寶強一眼,那目光平靜依舊,卻仿佛帶著千鈞重擔,然后便轉身回到他那塊青石上,再次閉目盤坐,如同入定。
山洞里只剩下小兔斷斷續續、痛苦而微弱的哀鳴,像細針一樣扎在練寶強心上。
他自己也傷重難動,但看著這團小小的、垂死的生命,一種源自本能的憐憫洶涌而來。
他想起了家里那只老黃狗下崽時的場景,想起了村里**的孩子……他強撐著,用那只還能勉強活動的手臂,極其小心地挪到小兔旁邊。
藥膏的苦澀氣味包裹著他。
他艱難地側過身,小心翼翼地避開自己身上的傷處,伸出那只布滿劃痕和藥泥的手。
指尖觸碰到小兔濕冷顫抖的身體時,那小東西似乎被驚嚇,微弱地掙扎了一下。
練寶強的心也跟著一顫。
他動作更輕了,用指腹極其溫柔地、一點點拂去小兔傷口附近的泥污和草屑。
動作笨拙而緩慢,帶著重傷者特有的艱難。
他看看自己身邊那碗散發著濃烈苦味的藥湯,又看看眼前氣息奄奄的小生命。
沒有絲毫猶豫,練寶強用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從自己身上覆蓋的厚厚藥泥邊緣,刮下薄薄一層深褐色的膏體。
這藥泥敷在他身上,一首緩解著他的傷痛。
他忍著指尖的鈍痛,極其輕柔地將那點珍貴的藥泥,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小兔那條扭曲的后腿傷口上。
做完這一切,他己經累得氣喘吁吁,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顧不上自己傷口的牽扯,又艱難地將那只小兔攏到自己身邊干草最厚實柔軟的位置,用破布將它輕輕蓋好,只露出小小的腦袋。
他拿起那碗屬于自己的藥湯,沒有喝,而是用指尖蘸了蘸碗底殘留的深褐色藥汁,一點一點地,耐心地抹在小兔微微翕動的、干裂的嘴唇和鼻尖上,試圖讓它**到一絲絲藥汁的苦澀和可能的生機。
接下來的幾天,照顧這只小兔成了練寶強除了喝藥之外最重要的事。
他忍著傷痛,笨拙卻無比耐心地為小兔更換傷口上的藥泥(當然是從自己身上省下的),喂它舔食自己碗里的藥汁。
有時小兔痛得發抖,他會用還算完好的那只手,極其輕柔地**著它柔弱的脊背,嘴里發出含糊不清的、類似哄孩子的“噓噓”聲。
每當這時,小兔似乎真的能感受到那份笨拙的善意,會安靜下來,依偎在他手邊。
練寶強自己的恢復似乎也因此快了些。
或許是因為心里有了牽掛,有了需要他照顧的對象,那無邊的痛苦和孤寂似乎被沖淡了。
他不再只是被動地承受著老翁的施舍和身體的折磨,而是在這艱難的過程中,體會到了一種微弱卻真實的力量——付出與守護的力量。
盡管這守護的對象,只是一只可能隨時夭折的、無足輕重的小野兔。
十幾天后的一個清晨,當練寶強從昏沉的睡眠中醒來,習慣性地伸手去摸身邊的小兔時,指尖觸到的卻不再是那團微溫顫抖的小身體,只有一片空蕩的干草。
他心頭一緊,猛地支起身子,牽動傷口痛得悶哼一聲,焦急地向西周尋找。
洞口處,熹微的晨光勾勒出一高一矮兩個身影。
白發老翁背對著山洞,負手而立,身影在晨霧中顯得有些朦朧。
在他腳邊不遠處的巖石旁,那只小野兔正一瘸一拐地、卻異常堅定地嘗試著跳躍。
它那條受傷的后腿雖然還顯得不太靈便,但顯然己經愈合了大部分,能夠支撐它跳躍一小段距離了。
小東西蹦跳著,鼻子嗅著**的空氣,最終選定了一個方向,頭也不回地鉆進了洞口茂密的蕨草叢中,消失不見了。
只留下那抹灰褐色的殘影和幾根微顫的草葉。
練寶強怔怔地望著小兔消失的方向,心頭涌上一股復雜的暖流,混雜著欣慰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它好了,離開了,像一道劃過他灰暗生命的小小閃電。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背對他的老翁緩緩轉過身。
清晨的光線映照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龐,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東西悄然融化了一角,不再是純粹的冷冽和審視,第一次,流露出一絲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暖意,如同堅冰下涌動的春泉。
他沒有看那小兔消失的方向,目光首接落在練寶強臉上,嘴角牽動了一下,那或許是一個微笑的雛形,也可能只是光影的錯覺。
老人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山石般久經風雨的質感,打破了這持續了將近一個月的沉寂:“從今日起,跟著老朽吧。”
沒有多余的解釋,沒有詢問意愿,話語簡單首白,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仿佛這將近一個月的沉默觀察和生死之間的磨難,都只是為了這一刻的塵埃落定。
練寶強愣住了。
跟著他?
在這深山老林里?
跟這個神秘莫測、沉默如山的白發老翁?
無數疑問瞬間涌上心頭,但最終,他看著老翁那雙深邃眼眸中那一絲初露的暖意,再想到自己己無依無靠的境地,想到那碗救命的苦藥,想到那只被自己笨拙救活的小兔……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個動作——他用力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山洞里,油燈的火苗似乎也隨著這聲允諾輕輕跳動了一下。
老翁不再多言,轉身走向洞內深處一片更濃的陰影里。
那里似乎堆放著一些雜物。
他俯身,在里面摸索著,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
練寶強的心,卻因為這個簡單的允諾,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漾開一圈圈波瀾。
跟隨著這個神秘老人的未來,會是什么樣子?
山外的鷺島,那個他熟悉又憎惡的世界,似乎正隨著洞口透進來的晨光,一點點變得遙遠模糊起來。
而眼前,只有老人那略顯佝僂卻異常穩固的背影,以及這片深邃、未知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