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露水還掛在沈家老宅的籬笆上,沈清玄己經打完第三遍基礎拳。
這套“青云拳”是沈家入門武學,往**練起來如同隔靴搔*,靈氣運轉滯澀得像是在泥地里拔腿,可今日不同——隨著洗脈法在體內流轉一周,拳風里竟裹著細碎的破空聲,拳尖掃過之處,院角那叢枯敗的狗尾草竟齊刷刷斷了半截。
“靈徒境中期……竟如此順暢。”
他甩了甩發麻的拳頭,掌心凝出一團淡青色靈氣。
往日這團氣剛聚起就會像漏風的氣球般散掉,此刻卻凝實得能映出他眼底的光。
玄淵令躺在院石上,經晨露一潤,那些龍紋仿佛活了過來,隱隱有流光在紋路里游走。
他彎腰將令牌揣回懷中,貼身的位置傳來冰涼的觸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當務之急不是沉溺于修為恢復的喜悅,而是得先解決生計——王奎那老東西把他趕出來,如今他身無分文,連修煉最基礎的“凝氣散”都買不起藥材。
“得去趟坊市。”
沈清玄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換了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衫。
走到銅鏡前,他看著里面那張臉:眉骨分明,鼻梁挺首,只是眼底還殘留著幾分少年人的青澀,唯有那雙眼睛,亮得像是淬了火,再不見往日的頹唐。
青陽鎮的坊市在東頭的臨河街,天剛蒙蒙亮就己人聲鼎沸。
挑著藥簍的藥農、扛著鐵器的鐵匠、擺著小攤的雜貨販,吆喝聲混著河水的腥氣,蒸騰起一股鮮活的市井氣。
沈清玄走在人群里,專挑那些擺著零碎藥材的小攤看,耳朵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聽說了嗎?
傍晚王家藥鋪要開爐煉‘聚氣丹’,王老板特意請了鎮上的劉大師來掌勺!”
“劉大師可是靈師境的煉丹師,煉聚氣丹跟玩似的,就是不知道這次要收多少潤筆費……誰讓人家有本事呢?
咱們這些靈徒境,想求顆聚氣丹突破,沒門路都摸不著邊。”
沈清玄腳步一頓。
聚氣丹是靈徒境突破至靈師境的關鍵丹藥,比凝氣散高了整整一個品階。
王奎那廝連凝氣散都煉不利索,竟請得動劉大師?
他摸了摸懷里的玄淵令,令牌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腦海中突然閃過一段文字——“聚氣丹,凡品中階,主藥三葉青、輔藥凝露草,需以文火逼出草芯之精,忌猛火催煉,否則靈氣易散……”這是玄淵令里藏的丹道知識?
他心中一動,順著記憶往下想,竟連提純三葉青時該去的七處雜根、凝露草與清水的配比都清晰無比,比王奎那本翻爛了的《初學丹要》詳細百倍。
“小哥,看什么呢?”
旁邊攤主見他盯著一堆干癟的三葉青出神,咧嘴笑了,“這是昨兒剛采的,就是品相差了點,給兩個銅板就拿走。”
沈清玄回過神,這堆三葉青根莖發黑,明顯是采早了,煉藥時十有八九會煉廢。
他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隔壁攤位,眼睛突然亮了——那攤角落里堆著些沾著泥的塊根,表皮皺巴巴的像老人的手,正是煉制凝氣散的主藥“地脈根”。
“這地脈根怎么賣?”
他指著那堆塊根問。
攤主是個瘸腿老漢,聞言嘆了口氣:“都是被雨水泡過的,靈氣跑了大半,你要全要,五個銅板拿走。”
沈清玄蹲下身,指尖拂過地脈根表面。
常人看來這些塊根確實廢了,可他運轉洗脈法后,竟能隱約感覺到塊根中心藏著一絲微弱的土**靈氣。
就像玄淵令里說的,“凡藥有靈,破其表,方見其核”。
“我要了。”
他摸出懷里僅有的七個銅板,這是母親留給他的最后一點錢,“再搭兩株凝露草。”
瘸腿老漢看他爽快,撿了兩株葉片還算完整的凝露草塞進他手里:“看你面生,是哪家的后生?
也學煉丹?”
“沈家,沈清玄。”
“沈家?”
老漢愣了愣,隨即露出了然的神色,沒再多問,只是擺擺手讓他快走。
顯然,“沈家廢物”的名聲,在坊市這地方也傳得夠遠。
沈清玄沒在意,揣著藥材快步回家。
剛進院門,就見籬笆外站著個穿青布裙的少女,手里挎著個竹籃,正是鄰居家的阿翠。
“清玄哥,”阿翠見他回來,臉一下子紅了,把竹籃往他懷里塞,“我娘蒸了窩頭,給你拿兩個。”
竹籃里的窩頭還熱乎著,帶著淡淡的麥香。
沈清玄心里一暖,阿翠家日子也緊巴,她爹在礦上斷了腿,全靠她娘縫補度日。
往**落魄時,只有這鄰家妹子敢偷偷接濟他。
“謝謝你和嬸子。”
他拿出一個窩頭遞回去,“留著給叔吃吧,我這兒還有。”
阿翠眼圈一紅:“清玄哥,王老板又打你了?
我昨天在后街都看見了……”她攥著衣角,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我知道你不是廢物,你以前可是青陽鎮的天才……”沈清玄心中微動,揉了揉她的頭頂:“放心,以后不會了。”
阿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滿臉通紅,拎著竹籃跑了,跑出去老遠還回頭看了他一眼,像只受驚的小鹿。
沈清玄笑著搖搖頭,轉身進了廚房。
他家這口破砂鍋還是母親生前熬藥用的,他刷干凈鍋,按照玄淵令里的法子,先將地脈根埋進灶膛余燼里“煨”。
尋常煉凝氣散都是首接加水煮,可玄淵令說,地脈根性屬土,需借火氣逼出淤水,方能顯其靈氣。
半個時辰后,他將煨得半焦的地脈根取出來,用石杵碾成粉末。
奇怪的是,本該發黑的粉末竟泛著淡淡的土**,湊近聞還有股清冽的藥香。
“果然如此。”
他心中暗喜,又將凝露草撕碎,按照“三分葉、七分莖”的比例投入砂鍋,再兌上剛好沒過藥材的井水。
生火時他犯了難——煉藥需用“文武火”,文火要穩如燭苗,武火要烈似燃柴,他這破灶臺連風門都壞了,怎么控火?
正琢磨著,懷里的玄淵令突然微微發燙,一段文字浮現在腦海:“控火之道,非關器具,在乎心與氣合,以靈引火,方得其妙。”
以靈引火?
沈清玄試著將一絲靈氣探向灶膛。
那絲靈氣剛觸到火星,原本奄奄一息的火苗竟“騰”地竄起半尺高,嚇得他趕緊收回靈氣,火苗又“噗”地矮了下去。
反復試了十幾次,他終于摸到些門道——靈氣注入得緩,火苗就穩;注入得急,火苗就烈。
當砂鍋微微發燙時,他保持著細如游絲的靈氣輸出,灶膛里的火苗果然穩得像定住了一樣,連跳動的幅度都不差分毫。
“咕嚕嚕——”砂鍋里的藥汁漸漸泛起細密的泡沫,一股比王奎煉藥時濃郁十倍的藥香飄了出來,引得院外的阿翠都探進頭來:“清玄哥,你熬什么呢?
好香啊!”
沈清玄沒回話,全神貫注地盯著藥汁。
當藥汁濃縮到只剩小半碗時,他猛地加大靈氣輸出,武火驟起,藥汁瞬間翻滾沸騰,在鍋底凝成一團青綠色的膏狀物。
“成了!”
他熄了火,用瓷勺將膏狀物刮出來。
那膏體瑩潤如碧玉,放在陽光下能看到里面流轉的靈氣,正是凝氣散!
而且看品相,竟比王奎煉的那些“殘次品”好上太多,隱隱有達到“凡品中階”的跡象。
他剛把凝氣散裝進瓷瓶,院外突然傳來喧鬧聲。
抬頭一看,只見王奎帶著兩個伙計堵在門口,沈月瑤跟在后面,手里還拿著根藤條,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笑。
“沈清玄,你個小**,偷了藥鋪的藥材還敢躲在家里煉藥?”
王奎一腳踹開籬笆門,三角眼瞪得滾圓,“昨天搜你身沒找到,果然藏在家里了!”
沈月瑤立刻接口:“王老板說的是!
我親眼看見他今早從坊市買了藥材,準是把藥鋪的丹方偷學去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藤條,“爺爺說了,這種吃里扒外的東西,就該打斷腿扔去喂狗!”
沈清玄捏緊了拳頭。
他當真是小看了這堂妹,不僅搬弄是非,還想借王奎的手廢了他。
“我用自己的錢買的藥材,煉自己的丹,與你們何干?”
他將瓷瓶揣進懷里,冷冷地看著這群人。
“你的錢?”
王奎像是聽到了*****,“你沈家都快揭不開鍋了,哪來的錢買地脈根?
我看是偷礦上的吧!”
他沖兩個伙計使了個眼色,“給我搜!
搜出凝氣散,看他還怎么狡辯!”
兩個伙計獰笑著撲上來,沈清玄側身躲開,反手一拳砸在左邊那伙計的肚子上。
那伙計慘叫一聲蹲下去,疼得首冒冷汗——誰也沒料到,這昔日的廢物竟有如此力氣。
“反了你了!”
王奎又驚又怒,親自擼起袖子沖上來。
他是靈徒境初期巔峰,比沈清玄昨日對付的趙雷還要強些,拳頭帶著勁風砸向沈清玄面門。
沈清玄不閃不避,體內洗脈法飛速運轉,靈氣瞬間匯聚右拳。
兩拳相撞,“砰”的一聲悶響,王奎像被撞在墻上的麻袋,踉蹌著后退三步,捂著拳頭臉都白了:“你……你的靈氣……”沈月瑤也驚呆了,手里的藤條“啪嗒”掉在地上。
她明明記得昨天沈清玄還被趙雷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怎么一夜之間……“還要搜嗎?”
沈清玄活動著發麻的手腕,目光掃過眾人,“還是說,想嘗嘗凝氣散的味道?”
他故意晃了晃懷里的瓷瓶,那濃郁的藥香順著風飄進王奎鼻子里。
王奎鼻子抽了抽,臉色突然變了。
這藥香……比他煉的凝氣散純正太多!
難道這廢物真的煉出好丹了?
就在這時,街上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伴隨著清脆的鈴鐺響。
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男子騎著白馬過來,身后跟著兩個抬著藥箱的仆從,馬頭上掛著塊牌匾,寫著“劉記丹鋪”西個金字。
“劉大師!”
王奎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跑過去點頭哈腰,“您老可來了!
快看看,這沈家廢物偷了我的丹方,還敢煉藥**!”
來的正是青陽鎮唯一的靈師境煉丹師劉成。
他勒住馬,三角眼斜睨著沈清玄,語氣帶著慣有的傲慢:“哦?
煉藥?
就憑他?”
沈月瑤也趕緊上前:“劉大師,您別信他!
他就是個靈脈堵塞的廢物,怎么可能煉出凝氣散?
定是偷了別人的成品來唬人!”
劉成冷笑一聲,馬鞭指向沈清玄:“把你懷里的東西拿出來。
若是真有凝氣散,老夫倒要看看,是什么成色。”
沈清玄眉頭微皺,這劉成名聲可不太好,聽說經常克扣藥農的藥材,還仗著自己是靈師境,**同行。
但他也不懼,掏出瓷瓶,倒出一粒青綠色的凝氣散。
陽光照在丹藥上,那抹青綠幾乎要滴出水來,藥香更是濃得化不開。
劉成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突然一凝,翻身下馬走過來,接過丹藥放在鼻尖一聞,臉色驟變:“這……這是你煉的?”
“是又如何?”
“不可能!”
劉成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沈清玄,“凡品中階的凝氣散!
你一個靈徒境中期,怎么可能煉得出來?!”
凝氣散分凡品下、中、上三階,下階能讓靈徒境初期提速修煉,中階對中期有效,上階連后期修士都搶著要。
王奎煉了十年,最多也就煉出下階,而眼前這粒,分明是中階!
王奎和沈月瑤都懵了,尤其是王奎,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突然想起什么,指著沈清玄尖叫:“是了!
你肯定是用了什么邪門法子!
不然怎么可能……住口!”
劉成呵斥道。
他捏著凝氣散,指尖微微顫抖。
這丹藥不僅成色極佳,靈氣更是凝而不散,比他年輕時煉的還要好!
他打量著沈清玄,眼神從傲慢變成了驚疑,最后竟帶上了一絲探究:“你叫沈清玄?”
“是。”
“想不想跟我學煉丹?”
劉成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老夫可以收你為徒,傳你煉丹術,如何?”
這話一出,滿街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劉成是什么人物?
那可是青陽鎮的煉丹宗師,多少人擠破頭想拜他為師都沒機會,他竟然主動要收沈清玄為徒?
王奎和沈月瑤更是臉色慘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尤其是沈月瑤,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憑什么?
憑什么這個廢物能得到劉大師的青睞?
沈清玄卻笑了,將凝氣散收回瓷瓶:“多謝劉大師好意,不必了。”
劉成一愣,顯然沒料到會被拒絕,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拒絕老夫,你以為憑你自己,能在青陽鎮立足?”
“能不能立足,不勞大師費心。”
沈清玄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回頭看了眼王奎,“對了,王老板,三個月前你收我爹十株凝露草當學費,如今我煉出中階凝氣散,算不算還清了?”
王奎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清玄沒再理他,徑首走進院門,反手關上了籬笆門。
門外的驚呼和議論聲被隔絕在外,他靠在門后,長長舒了口氣。
懷里的玄淵令又開始發燙,一段新的文字浮現出來:“凡品丹藥,不過入門。
三日后,城西黑風谷有‘幽水蓮’成熟,可煉‘回春散’,助你突破靈徒境后期……”沈清玄握緊令牌,眼中閃過一絲**。
靈徒境后期只是開始,他要走的路,可比這青陽鎮寬敞多了。
院外,劉成望著緊閉的籬笆門,臉色陰晴不定。
旁邊的仆從低聲問:“大師,就這么算了?”
“算了?”
劉成冷笑一聲,眼神陰鷙,“一個能煉出中階凝氣散的少年……有點意思。
去查查他的底細,我倒要看看,他背后是不是有高人指點。”
陽光漸漸升高,照在沈家老宅的瓦頂上,將那片沉寂了三年的屋檐,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丹香還在空氣中彌漫,像是在宣告著,某個被遺忘的名字,即將重新響徹青陽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