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出租車后座,老舊人造革座椅散發出的混合氣味被雨水和寒意沖淡了不少。
司機師傅從后視鏡里瞥了我一眼,眼神帶著未散的驚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姑娘,嚇壞了吧?
開豪車的都是瘋子!
醫院快到了,您坐穩。”
他嘟囔著,努力讓被雨水沖刷得朦朧的車窗恢復一絲視野。
我蜷縮在座位上,濕透的禮服緊貼著皮膚,汲取著微弱的、令人不適的暖風。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暴雨中扭曲變形,拉長成一條條模糊、絕望的光帶,如同垂死掙扎的血管。
車內的喧囂聲浪似乎被隔在一層厚厚的玻璃外,只剩下雨刮器固執的、如同鍘刀般的刮擦聲。
每一次刮擦,都像是刮在我緊繃的神經上。
目光再次落在緊握的左手上。
掌心的紅痕因用力而加深,邊緣的破皮滲出血絲,混合著冰冷的雨水和汗水,帶來粘膩而麻木的觸感。
我緩緩攤開手掌。
那張被汗水、雨水浸透、邊緣發皺、字跡暈開的紙條,安靜地躺在掌心最深的紅痕中。
白色的紙,藍色的宋體字:蘇晚、陽性(+)。
那個刺目的加號,像一個烙印,燙得我指尖微微顫抖。
“5月3日”。
就是昨天。
在他為她白月光點燃生日蠟燭、享受眾星捧月的同時,我在冰冷的醫院診室里,聽到了醫生公式化的宣判:“恭喜你,懷孕了,大約6周。”
當時是什么感覺?
麻木?
荒謬?
還是鋪天蓋地的恐懼?
記不清了。
只記得走出醫院時,頭頂五月的陽光異常刺眼,曬得我一陣眩暈。
口袋里,這張紙條沉甸甸的,如同揣著一枚即將引爆的**。
而當晚,我就親手打開了那個刻著“0502”的保險箱。
真是……絕妙的諷刺。
市婦幼醫院急診樓的燈光在濕漉漉的車窗上暈開一片慘白的光圈。
車子剛停穩,我便像逃避什么洪水猛獸般,推開車門沖入更猛烈的雨幕。
急診大廳里明亮的白光和消毒水的刺鼻氣味瞬間包裹了我。
濕透的云灰色禮服沉重地貼在身上,勾勒出狼狽的曲線,裙擺還滴著水,在光潔的地板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周圍有病人或家屬投來好奇或略帶異樣的目光。
掛號,測血壓,量體溫。
冰冷的器械接觸皮膚,護士公式化的詢問像隔著遙遠的距離。
我的回答簡短、機械,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下腹那片虛無卻己翻天覆地的空間里。
“蘇晚?”
一個中年女醫生的聲音把我從麻木中拉回。
她戴著口罩,只看得到一雙略顯疲憊但透著溫厚的眼睛。
“你懷孕了,HCG很高。
但現在淋了大雨,身體應激狀態很不好,需要觀察一下,避免流產或者發燒。”
醫生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先去換身干燥衣服,然后去留觀室休息,等我們處理完緊急病人就來看你。
需要通知家人嗎?”
家人?
我腦海中閃過父母擔憂卻無奈的臉龐。
當初為了支付母親的醫藥費和弟弟的學費,我簽下那份名為“助理”實則是“替身**”的五年合約時,就己經斬斷了他們對我生活的介入權。
傅承聿付了足夠的錢,也買斷了我的自由和羞恥心。
“不用。”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謝謝醫生,我自己可以。”
護士遞給我一套粗糙的藍色病號服。
我走進洗手間,反鎖上門,狹小空間冰冷的瓷磚和刺眼的燈光讓我一陣眩暈。
我看著鏡子里那個狼狽不堪的女人:臉色慘白,頭發凌亂濕漉漉地貼在頰邊,眼眶深陷,只有那雙眼睛,因為疲憊和冰冷的刺激,異常的黑亮,里面卻像燃盡的灰,只剩下死寂的荒原。
真難看。
我脫下沉甸甸、濕冷的禮服。
這身昂貴的、代表著“蘇晚”身份枷鎖的華服,被隨意地丟棄在冰冷潮濕的地上。
換上那身散發著消毒水和漂白水混合氣味、肥大粗糙的病號服。
廉價的棉布接觸皮膚,反而帶來一絲笨拙的暖意和……自由?
一種剝離了虛幻身份、回歸本源的虛脫感。
拿著護士給的鑰匙,走向角落的留觀室。
狹小的房間里只有兩張窄窄的行軍床,空空蕩蕩。
隔壁床似乎是個因腹痛**的年輕孕婦,丈夫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照料著。
我選了一張靠里的床,掀開同樣帶著消毒水味道的薄被躺下。
冰冷的床板讓身體猛地一縮。
疲憊如同洶涌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殘存的理智和痛楚。
眼皮沉重地垂下。
意識沉浮間,碎片化的記憶洶涌而至。
不是傅承聿的豪華公寓派對,也不是冰冷的醫院,而是更遙遠、更模糊的場景:古舊的巷子,空氣中似乎彌漫著淡淡的霉味和一種特別的、被遺忘的香氣?
是曬干的艾草,還是陳年的檀香木?
視線很低,矮矮的磚墻墻角生著青苔。
一只粗糙卻溫暖、布滿厚繭的大手握著我的小手,用圓潤的竹繃固定著一塊素白的絲綢或棉布?
細長銀亮的繡花針,牽引著五彩的絲線,在繃面上點、戳、拉……一個蒼老而慈祥的聲音,哼唱著不成調的曲子,說的是我聽不懂的吳儂軟語?
聲音里仿佛浸透了歲月流逝和穿針引線的細密時光。
“……針要穩,線要順…心靜了,花就活了……這是老祖宗留下的手藝,是我們云間蘇家的根……”畫面跳躍。
大火!
濃煙刺鼻!
灼熱的氣浪扭曲了視線!
耳邊是噼啪燃燒的爆裂聲和遠處模糊的尖叫!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
呼吸困難!
視野里一片搖晃的火紅和嗆人的黑!
一個模糊的身影倒在前方扭曲的火焰光影里……頭痛欲裂!
猛地睜開眼,胸腔劇烈起伏。
昏暗的留觀室里,只有窗外雨打玻璃的急促聲響,以及隔壁床孕婦壓抑的**和家屬低低的安慰聲。
后背一片冷汗。
指尖不自覺地摸索著粗糙的病號服衣襟,仿佛還在尋找那光滑細膩、綴滿吉祥圖案的舊布料。
心,在冰冷的床鋪上,無聲地沉到了谷底最深、最黑暗的地方。
那模糊的巷子,那溫暖粗糙的手,那哼唱的小調,那被遺忘的“云間蘇家”和令人窒息的大火……這些碎片,比眼前真實的處境,更讓她感到一種源自血脈的迷失和無助。
手,輕輕覆蓋在小腹上。
那里,另一個細小的生命,正在這片迷失和冰冷中,悄然生長。
“孩子……”一個微弱的氣音,幾乎消散在沉悶的雨聲中。
帶著塵埃落定般的疲憊,“媽媽帶你……回家。”
不是回那座金絲籠。
是回真正的家。
回那個有青苔、有古巷、有模糊記憶中被遺忘的“根”的地方。
回那個名字里帶著水汽的——云溪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