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把那張被雨水泡得發(fā)皺的信紙疊成方塊，塞進牛仔褲后袋。

布料***紙角，像有根細刺隔著皮肉扎在腰上。

他翻出衣柜里唯一一件沒起球的格子襯衫，對著掉漆的穿衣鏡反復扯平褶皺，鏡中男人的眼下泛著青黑，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像叢亂草。

“再試最后一次?！?br>
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樓下的巷口飄來炒河粉的香氣，混雜著雨水打濕的泥土味。

那家 “王記小吃” 是他和林曉冉第一次約會的地方，當時他攥著半個月生活費，緊張得手心冒汗，林曉冉卻笑著點了份最便宜的***：“我減肥呢?！?br>
秦天攥著手機站在小吃店門口，指尖在 “發(fā)送” 鍵上懸了三分鐘。

屏幕上的字改了又改，從 “我們談?wù)劇?到 “我在老地方等你”，最后只剩句干巴巴的 “求你了”。

發(fā)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他突然蹲下身，盯著水洼里自己狼狽的倒影。

店里的吊扇吱呀轉(zhuǎn)動，把油煙味吹得滿屋子都是。

王老板端著碗餛飩從后廚出來，看到秦天就喊：“小秦？

還是老位置？”

他指了指角落那張貼著膠帶的桌子，秦天以前總搶著坐那里，說 “能看到門口，方便等曉冉”。

“來份她愛吃的番茄雞蛋面，多加醋。”

秦天拉開塑料凳坐下，凳腿在油膩的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摸出錢包，數(shù)出三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指尖沾著的油漬把紙幣蹭得更臟。

墻上的掛鐘指向七點半，雨勢漸小，屋檐的水珠子串成透明的簾。

秦天盯著門口的布簾，每次有人掀簾進來，他的心跳就會漏半拍。

桌上的茶水添了三次，從滾燙晾到溫涼，面碗里的熱氣在他眼前凝成白霧，模糊了視線。

布簾突然被掀開，帶著股冷意掃進來。

秦天猛地抬頭，喉嚨里的話還沒出口就卡在了嗓子里 —— 林曉冉站在門口，米白色的連衣裙熨得筆挺，和這滿是油煙的小店格格不入。

更扎眼的是她挽著的男人，手腕上的金表在暖黃的燈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

“曉冉?！?br>
秦天站起身，膝蓋撞到桌腿，發(fā)出 “哐當” 一聲。

周圍食客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像無數(shù)根**在背上。

林曉冉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像看到什么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隨即轉(zhuǎn)向身邊的男人：“阿浩，就這家，以前我跟你說過的?！?br>
她的聲音比平時嬌軟，尾音帶著秦天從未聽過的甜膩。

被叫做阿浩的男人嗤笑一聲，漫不經(jīng)心地掃過店里：“這種地方也能吃飯？”

他的皮鞋踩過水洼，濺起的泥點落在秦天的褲腳上，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秦天的手指摳進掌心，指甲嵌進肉里也沒覺得疼。

他看著林曉冉接過阿浩遞來的紙巾，小心翼翼地擦著并不存在的污漬，突然想起上周她還穿著他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 T 恤，窩在出租屋的沙發(fā)上啃蘋果。

“我們能單獨說句話嗎？”

秦天的聲音發(fā)顫，像被揉皺的紙。

林曉冉還沒開口，阿浩突然從錢夾里抽出一沓紅鈔，“啪” 地拍在桌上。

鈔票散開時露出的金線，在油膩的桌面上顯得格外刺眼。

“這是五千塊，” 他用指節(jié)敲了敲桌面，“夠你半個月工資了吧？

拿著，別再來煩她?！?br>
秦天的目光像被燙到似的縮回來，落在林曉冉臉上。

她低著頭，長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手指卻無意識地絞著連衣裙的衣角 —— 那是她心虛時的小動作，秦天再熟悉不過。

“曉冉，你說過喜歡這里的煙火氣?！?br>
秦天的聲音突然拔高，引得鄰桌食客探頭張望，“你說過不在乎我有沒有錢 ——那是以前。”

林曉冉猛地抬頭，眼眶泛紅卻語氣冰冷，“秦天，人是會變的。

我不想再過每天算著菜錢的日子，不想下雨時還要擔心屋頂漏水，更不想朋友問起男朋友職業(yè)時，只能說你是個沒前途的小職員！”

最后幾個字像冰雹砸在秦天臉上。

他想起自己每次發(fā)工資，都會先給她買支廉價口紅；想起她隨口說想要個加濕器，他就蹲在二手市場砍了兩小時價；想起她生病時，他攥著皺巴巴的零錢在藥店門口徘徊，最后只買得起最便宜的感冒藥。

這些他曾以為的 “用心”，此刻全成了林曉冉嘴里的 “沒前途”。

阿浩突然笑出聲，伸手攬住林曉冉的腰：“寶貝，跟他廢什么話？”

他瞥了眼桌上那碗沒動的番茄雞蛋面，“這種廉價碳水，吃多了容易胖?！?br>
林曉冉被他半摟著往門口走，經(jīng)過秦天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秦天的心突然提起來，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她只是從包里掏出個東西，輕輕放在桌上 —— 是他送她的第一個禮物，個塑料相框，里面是他們在天橋上拍的合照，**是萬家燈火。

“這個還給你?！?br>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秦天心上。

布簾被掀開又落下，帶著門外的寒氣。

秦天盯著桌上的相框，照片里的自己笑得一臉傻氣，摟著林曉冉的肩，背后的霓虹燈在他們臉上投下暖黃的光。

他記得那天他剛發(fā)了加班費，咬咬牙請她坐了次摩天輪。

王老板端著面出來時，看到秦天把那沓錢一張張撿起來，對著燈光一張張照。

“小秦，別跟自己過不去。”

老板嘆了口氣，把面推到他面前，“面要涼了?！?br>
秦天突然抓起鈔票，追出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

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打在臉上，像無數(shù)根**。

他看到林曉冉坐進一輛黑色轎車，車窗緩緩升起時，她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沒有留戀，只有解脫。

轎車濺起的水花打在秦天褲腿上，混著什么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

他站在雨里，攥著那沓還帶著油墨味的鈔票，突然想起林曉冉以前總說：“秦天，你握錢的樣子真難看，指關(guān)節(jié)都發(fā)白。”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沒瞧得起過他。

秦天慢慢走回小吃店，把錢放在桌上推給王老板：“這碗面，還有以后的面，我都不欠她了?！?br>
他抓起那個塑料相框，相框邊緣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雨又大了起來，砸在傘面上噼啪作響。

秦天把相框塞進懷里，像揣著塊滾燙的烙鐵。

巷口的路燈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投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一路延伸向漆黑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