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jìn)后，里屋不僅小，還暗。

就一土炕，炕上鋪著半舊的炕席，疊著兩床灰撲撲，打著補(bǔ)丁的被子。

墻上光禿禿的，連張畫兒都沒有。

唯一的小窗戶，糊的窗紙破了好幾個洞，冷風(fēng)嗖嗖地往里鉆。

這就是她的“新房”。

王振國在炕邊停下，終于轉(zhuǎn)過身來。

昏暗中，林春苗能勉強(qiáng)看清他的臉。

方臉，皮膚粗糙，嘴唇緊抿著，沒什么表情，眼神也是木木的，看不出是喜是悲。

王振國費(fèi)了很大勁兒，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干巴巴的字：“以后…這就是你家了。”

聲音低沉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他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補(bǔ)了一句：“娘…她不容易，脾氣急，你…多擔(dān)待點(diǎn)。

我會好好待你。”

話說得沒有一點(diǎn)起伏，像念一句背熟了的臺詞，或者說，更像是在完成一項(xiàng)被分配的任務(wù)，跟說“今天要把地東頭那塊地犁完”沒什么區(qū)別。

說完，他又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就像鞋尖上有花值得欣賞一番。

林春苗的心，就在他這干巴巴的“好好待你”西個字里，徹底沉到了冰窟窿底。

最后那點(diǎn)對新生活的模糊幻想，不管是好是壞，都被砸得粉碎。

原來所謂的歸宿，就是這比娘家更黑更冷的寒窯。

她背對著王振國，慢慢挪到冰冷的炕沿坐下，懷里緊緊抱著那個小包袱，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包袱硬硬的，里面除了兩件舊衣服，最底下，還藏著一樣?xùn)|西——一本卷了邊，磨了角的舊語文課本。

那是她偷偷藏起來的念想，是她心里還沒完全熄滅的一點(diǎn)點(diǎn)星火。

屋外，王母還在大聲跟林老蔫說著什么，大概是關(guān)于糧食和工分。

鄰居們嗡嗡的議論聲漸漸散了。

屋里死一樣的寂靜。

油燈的火苗還在不停地跳動，映著墻上兩個僵硬的毫無交集的人影怪異扭曲。

寒風(fēng)透過破窗紙的洞，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女人壓抑的哭聲。

林春苗的眼淚終于忍不住，大顆大顆滾落下來，砸在懷里的包袱上，瞬間就被吸干，只留下一點(diǎn)點(diǎn)深色的印子，很快便看不見。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音。

這哪里是喜事？

這分明是跳進(jìn)了一個深不見底、冰冷刺骨的坑。

這往后的日子，要怎么熬？

王振國那句干巴巴的“好好待你”還在冰冷的空氣里飄著，人卻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務(wù)，轉(zhuǎn)身就出去了。

門簾子“吧嗒”一聲落下，隔斷了外間堂屋那點(diǎn)昏黃的油燈光，也把林春苗徹底扔進(jìn)了一片昏暗里。

屋里死靜，只有破窗紙被風(fēng)吹得“噗噗”響，跟鬧鬼似的。

林春苗依然僵坐在炕沿上，手里那個包袱像是長在了懷里，不敢松手。

臉上剛才被眼淚爬過的地方，被風(fēng)一吹，又冷又繃，像糊了一層漿糊。

鼻子里，是一股子土炕的霉味、陳年老灰味首沖腦門，嗆得她喉嚨發(fā)*。

這“新房”，小得轉(zhuǎn)不開身。

除了這占了半間屋的土炕，就墻角擱著一個掉漆的破木箱子，蓋子都歪了。

炕席是半舊的，摸上去糙手，有幾個地方還破了洞，露出下面硬邦邦的泥坯子。

兩床灰撲撲，打著補(bǔ)丁的被子，疊得倒是整齊，只是顏色看著就讓人心里發(fā)沉。

首到指尖快麻木的時候，林春苗才慢慢松開緊拽著包袱的手。

她小心翼翼地把包袱放在炕梢，挨著那床看起來更舊一點(diǎn)的被子——這大概就是她的位置了。

手指碰到包袱底下硬硬的書角，心里才稍微定了那么一絲絲。

這書，是她偷偷藏起來的念想，也是她現(xiàn)在唯一能抓住的，屬于“林春苗”而不是“王家媳婦”的東西。

還沒等她喘勻一口氣，外間堂屋就傳來王母那拔高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聲：“春苗！

春苗！

出來！”

聲音像根針，扎得林春苗渾身一哆嗦。

她趕緊胡亂抹了把臉，理了理身上不合身的舊紅襖，才跨步掀開那沉甸甸的粗布門簾，低著頭走了出去。

堂屋里，油燈的光線稍微亮堂點(diǎn)，但也亮不到哪去。

王母正叉著腰站在灶臺邊，她爹林老蔫己經(jīng)不見了，估摸著是被打發(fā)走了。

王振國蹲在墻角，悶頭收拾著幾件農(nóng)具，好像剛才那場簡陋的“儀式”跟他完全沒關(guān)系。

小姑子王秋菊還站在那兒，眼睛黏在春苗身上，帶著一種懵懂的好奇。

“杵著干啥？

過來！”

王母朝林春苗招招手，那架勢就跟招呼自家養(yǎng)的雞鴨鵝似的。

“家里就這幾口人，你也認(rèn)認(rèn)門兒。”

她伸手指了指蹲在墻角的王振國“那是你男人，振國。”

又指了指王秋菊。

“那是他妹子，秋菊。

叫小姑子也行。”

春林苗喉嚨發(fā)緊，低低地對著墻角的方向叫了聲：“振國哥…”聲音小得似蚊吟。

王振國收拾農(nóng)具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也沒應(yīng)聲，只是喉嚨里含糊地“嗯”了一下，算是聽見了。

王母撇撇嘴，顯然對林春苗這蚊子聲不滿意，但也沒再追究。

她目光銳利地掃過林春苗，最后落在灶臺上那口大鐵鍋上。

“從今兒起，你就是老王家的媳婦兒了！

這家里的活兒，該你擔(dān)著了。”

王母的聲音帶著一種理所當(dāng)然以及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

“眼下最要緊的，就是燒鍋?zhàn)鲲垼?br>
你看這天冷的，一家子凍得跟冰棍兒似的，趕緊的，去灶上燒點(diǎn)熱水，給大伙兒暖暖身子！”

說著，下巴頦朝灶臺旁邊抬了抬。

地上堆著一小捆麥秸稈和幾根劈好的柴火棍子，旁邊還放著個豁了口的瓦盆，里面是半盆渾濁的涼水。

林春苗的心涼了半截。

燒火做飯？

在娘家，這活兒她沒少干，可家里窮，燒的都是樹葉麥糠，火候難掌握，她娘也沒那么挑剔。

眼前這陌生的灶臺，冰冷的鐵鍋，還有旁邊王母那刀子似的眼神，讓她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進(jìn)門第一天，進(jìn)王家才一個多小時，林春苗己經(jīng)感覺過了一個世紀(jì)，時間漫長而痛苦。

然而這樣的日子，往后怕是數(shù)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