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碗摔在地上的聲音像炸雷，在安靜的出租屋里滾了一圈，濺起的熱湯燙到了江熠的腳踝，他卻渾然不覺。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女生，或者說，盯著那個自稱“阮小琪”的人。

黑發濕漉漉地貼在她額角，T恤領口有點松，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肩膀。

她的眼睛紅得像兔子，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一抽一抽地喘著氣——這副模樣，柔弱得像是風一吹就倒，和他認識的那個雖然內向、但打游戲輸了會悶頭捶桌子的阮小琪，判若兩人。

“你胡說什么？”

江熠的聲音干澀得厲害，他甚至抬手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還沒睡醒，“小琪是男的！

他昨天還跟我搶泡面，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變成你？

后半句卡在喉嚨里，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突然發現，眼前這人哭起來的樣子，嘴角往下撇的弧度，甚至連攥緊衣角時手指蜷縮的姿勢，都和阮小琪被**電話罵哭時一模一樣。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習慣，裝不出來的。

阮小琪急得快跳腳，眼淚掉得更兇了：“我沒胡說！

我就是阮小琪啊！

你看這個！”

她猛地撩起寬大的T恤下擺，露出后腰——那里有塊淺褐色的小胎記，像片歪歪扭扭的葉子。

那是初中時兩人一起去游泳，江熠笑他“身上帶片枯葉”的證據。

江熠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餐桌沿，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連一聲痛呼都發不出來。

腦子里像有無數個聲音在吵：“不可能這太離譜了是不是在整蠱我”，但后腰那塊胎記的位置、形狀，還有眼前人那雙寫滿“快相信我”的眼睛，都在逼他承認一個荒誕的事實。

阮小琪看著他煞白的臉，心里又慌又酸。

她知道這很難接受，換作是她，估計得當場嚇暈過去。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昨天去了趟城南的許愿墻，回來睡了一覺，就變成這樣了……許愿墻？”

江熠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點顫音，“你去那兒干嘛？”

“我……”阮小琪卡殼了。

總不能說自己是去許愿“被人愛”吧？

那也太丟人了。

她含糊地擺手，“就隨便逛逛，誰知道會這樣……”地上的面條混著湯水流了一地，黏糊糊的，像極了兩人此刻混亂的心情。

江熠盯著那攤狼藉看了半天，突然彎腰去撿摔碎的碗片，手指被鋒利的瓷片劃了一下，滲出血珠。

“別動！”

阮小琪下意識地喊出聲，沖過去想拉他，手伸到一半又猛地停住——她現在是女生的手，碰他好像不太合適。

江熠也愣住了，看著兩人懸在半空的手，一個粗糲帶疤（他的），一個纖細白皙（她的），對比鮮明得刺眼。

他猛地縮回手，把瓷片往垃圾桶里一扔，轉身就往自己臥室走，腳步快得像在逃。

“你干嘛去？”

阮小琪追上去。

“我冷靜一下。”

江熠的聲音悶悶的，“你……你也回你房間去，別出來。”

“砰”的一聲，臥室門被關上，還傳來了反鎖的聲音。

阮小琪僵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里空落落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頭上的長發，一種強烈的陌生感和恐慌感瞬間將她淹沒。

怎么辦？

江熠會不會覺得她是怪物？

會不會把她趕出去？

她不敢想，只能慢吞吞地挪回自己房間，反鎖房門后，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房間里還是她熟悉的樣子：書桌上堆著畫稿，墻上貼著射擊游戲的海報，椅子上扔著沒來得及洗的男生T恤。

可現在，她穿著這件不屬于自己的身體，站在這片熟悉的空間里，卻像個闖入者。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阮小琪嚇得一哆嗦，聲音發緊：“誰？”

“是我。”

江熠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了點，但還是帶著點不自然，“你……出來一下，我有話問你。”

阮小琪磨磨蹭蹭地打開門，看見江熠站在客廳里，腳踝上的紅痕很顯眼，手指上的傷口貼了創可貼。

他面前的茶幾上放著兩瓶冰水，還有一沓紙巾。

“坐吧。”

江熠指了指沙發，自己先在對面坐下，雙手捧著冰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阮小琪挨著沙發邊緣坐下，渾身僵硬得像塊石頭，眼睛盯著自己的膝蓋，不敢看他。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冰箱的嗡鳴在響。

“你……”江熠先開了口，清了清嗓子，“真的是阮小琪？”

阮小琪趕緊點頭，像小雞啄米。

“那……你還記得我們小學三年級，你把毛毛蟲放在我鉛筆盒里，害我被老師罰站？”

“記得！”

阮小琪抬頭，急著證明，“后來你把我畫的奧特曼全涂成了粉色！”

江熠的嘴角抽了抽，像是在回憶那丟人的往事。

他又問：“高三下學期，**來學校找你，你躲在操場器材室，是誰幫你把**引去了食堂？”

“是你！”

阮小琪脫口而出，“你還跟我媽說我去幫老師搬作業了，結果自己被我媽拉著問了半小時我的學習情況。”

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

那些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糗事、秘密，像一把把鑰匙，撬開了江熠心里那道“不可能”的防線。

他長長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肺里的震驚全吐出去。

他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肩膀還在微微發抖的女生，突然覺得有點滑稽——昨天還跟他勾肩搭背喊“兄弟”，今天就變成了這副模樣，穿著他的T恤（他才發現這件是自己的），像只受驚的小動物。

“行吧。”

江熠把冰水往她面前推了推，“我……暫時信了。”

阮小琪猛地抬頭，眼睛亮得驚人，像看到了救星：“真的？”

“真的。”

江熠點頭，又補充了一句，“但我還是覺得離譜。”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現在怎么辦？

總不能一首這樣吧？

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去醫院？”

阮小琪瞬間慌了，“不行！

去醫院怎么說啊？

說我一覺醒來變成女的了？

他們會把我當怪物研究的！”

她一激動，聲音都拔高了，說完又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大，趕緊低下頭，小聲說：“而且……我爸媽那邊，要是知道了……”光是想想父親可能露出的暴躁表情，還有母親那句“你怎么總不讓人省心”，她就渾身發冷。

江熠沉默了。

他知道阮小琪家里的情況，也知道她有多怕那兩個人。

他皺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茶幾：“那……先瞞著？”

“嗯！”

阮小琪用力點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先瞞著！

說不定過兩天就變回去了呢？”

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江熠看她那副樣子，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他認識的阮小琪，雖然內向，但骨子里有點犟，很少會露出這么無助的表情。

他嘆了口氣：“行，先瞞著。

但你這身……”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的T恤上，喉結動了動，移開視線：“得買身女生的衣服吧？

總不能一首穿我的。”

提到衣服，阮小琪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臉“騰”地一下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我……我沒錢。”

她小聲說。

她的生活費都是母親按月打，剛交了房租，手里沒剩多少。

“我有。”

江熠很干脆，“下午我陪你去買。”

“啊？”

阮小琪愣住，“你陪我去？”

“不然你自己去？”

江熠挑眉，“你現在這個樣子，認識路嗎？

知道女生衣服怎么挑嗎？”

阮小琪被問得啞口無言。

她一個常年宅家的死宅，平時買衣服都是網上瞎逛，更別說現在頂著張陌生的臉，去女生服裝店了。

“可是……”她還是有點猶豫，“別人會不會覺得奇怪？”

“奇怪什么？”

江熠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剛碰到，就像觸電一樣收了回來，干咳兩聲，“就說……你是我遠房表妹，來借住幾天。

這樣總行了吧？”

這個理由很蹩腳，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阮小琪看著江熠略顯僵硬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

剛才他那么震驚，甚至把她當怪物一樣防備，可現在，他還是選擇幫她。

就像過去無數次一樣。

她吸了吸鼻子，小聲說：“江熠，謝謝你。”

江熠的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只是揮了揮手：“先把地上的湯拖了，不然等下干了更難弄。

對了……”他轉過頭，眼神有點復雜地看了她一眼：“以后……在外面別喊我名字那么親，叫我江熠就行。”

阮小琪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是什么意思。

現在的她，是“女生”了。

那個可以勾著他脖子喊“兄弟”的阮小琪，好像真的隨著昨天的那場睡眠，消失了。

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客廳里，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

阮小琪拿著拖把，小心翼翼地拖著地上的湯漬，江熠站在旁邊，笨拙地遞著紙巾。

沒人說話，但空氣中那層緊繃的僵硬，好像悄悄松動了一點。

阮小琪偷偷看了一眼江熠的側臉，他正皺著眉研究那塊擦不掉的油漬，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突然想起昨晚在許愿墻上寫的話。

“想有能做一輩子的朋友。”

或許……這個愿望，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正在實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