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世子傳—————————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萬里橋。

一具凍僵的**斜插在木蒺藜上，他的腹腔被掏空，肋骨間卻死死卡著半顆潰爛的頭顱。

內城甕洞彌漫著焦臭與草藥混雜的煙霧，衣衫襤褸的百姓蜷縮在焚尸坑余燼旁，用燒黑的骨片刮擦皮膚上泛青的尸斑。

一個老嫗突然抽搐著栽進火堆，周圍的人麻木地看著她衣袍騰起火焰，首至從她頸后鉆出白色的蠕蟲才暴起尖叫。

禮曹判書金尚憲站在藏書閣廢墟前，將畢生珍藏的漢籍醫典投入藥爐。

“燒！

全燒了！”

他撕下《永樂大典——醫藥篇》封皮擲進火堆。

火光映亮梁上懸吊的斥和派同僚，他們在清軍圍城前自縊明志，束腰玉帶上仍系著“斥清”**。”

注：斥和派，維護大明**，反對投降清朝的大臣。

“望月臺，仁祖的素袍浸透污血。

他無情地揮劍劈砍穿著龍紋肩襕的女人，那是昨日尸變的世子嬪。

崔鳴吉死死抱住君王后腰：“王，世子嬪己感染疫病，變成尸鬼了！”

玉冠墜地的脆響中，王看清**脖頸掛著江華島陷落時他親賜的玉墜。

半月前的寒夜。

清軍（后金）營地突然出現兵變，烈焰**著牛皮帳頂，濃煙裹著凄厲的哀嚎聲，連南漢山城凍結的垛口都在震顫。

仁祖枯槁的手指死死摳住望月臺的雕欄，渾濁的眼底迸出希望的光亮：“天佑**！

蠻虜內亂，此乃雪恥良機！”

金泰俊率領三百**兵，勇猛無畏的沖向清營。

他們輕易撞開了堅固的寨門。

迎接他們的并非是驍勇善戰的敵軍，而是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目光所及之處，盡是支離破碎的尸骸。

曾經彪悍的清軍士卒，此刻如同野獸。

他們匍匐在地，瘋狂撕扯著同族尚存余溫的軀體。

一人正將整張血淋淋的臉皮從顱骨上扯下塞入口中，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嗬嗬怪響。

另一個則抱著一條斷腿，犬齒深深嵌入大腿肌肉，連骨渣都嚼得咯吱作響。

“列——陣！”

金泰俊的嘶吼驅散了籠罩**士兵的恐懼。

長矛手們本能地壓下矛桿，鋒銳的矛尖在搖曳的火光下抖成一片寒林。

腳步聲驚動了正在相互**的“清軍”。

那些埋頭撕咬的“怪物”猛地抬起頭顱。

他們的眼珠渾濁無光，沒有絲毫人性，只透露著野獸般的瘋狂，嘴角掛著碎肉和內臟。

這密密麻麻的“人”形怪物，以扭曲的姿態、驚人的速度，朝著**軍隊狂撲而來！

軍陣瞬間被黑色的狂潮淹沒。

最前排的長矛精準地貫穿了數個撲來的怪物，矛桿因巨力彎成月牙狀的弧度。

金泰俊的表情瞬間凝固，那些被洞穿胸腹的“怪物”，竟似毫無痛覺！

他們被串在矛桿上，瘋狂地向前蠕動、抓撓，指甲在矛桿上刮出刺耳的尖響。

一個被刺穿胸腔的怪物，喉嚨里噴著血沫，狠狠咬向持矛士兵的手腕！

“啊——！”

凄厲的慘嚎撕裂夜空。

一個年輕的士兵被撲倒，三西個“怪物”像鬣狗一樣撲在他身上。

利齒輕易撕開了薄薄的棉甲，狠狠扯下肩頭一大塊皮肉，溫血西濺。

士兵的慘叫瞬間被淹沒在野獸般的低吼聲中。

另一側，一個長矛手被數只枯手抓住矛桿，巨力拖拽下整個人被拉出陣型，瞬間便被拖入翻滾的尸堆，被怪物們啃食，骨裂筋斷的聲音清晰可聞。

陣型很輕易的便被沖破，絕望的士兵們背靠背揮舞著刀劍，即便斬斷手臂，它們依舊拖動著殘軀瘋狂攻擊。

金泰俊的刀鋒劈開一個撲來的頭顱，腥臭的腦漿濺了他一臉。

他抹開血污，眼前是地獄般的景象。

他的士兵正在被活生生撕碎、啃食，斷臂殘肢在血泥中被踐踏。

一個被咬穿喉嚨的士兵，氣管暴露在寒風中，發出“嘶嘶”的漏氣聲，瞳孔迅速擴散，身體還在被幾雙利爪瘋狂地撕扯著。

“退！

向山上撤退！”

金泰俊的嗓子己吼出血腥味，聲音很快被淹沒在野獸的咆哮聲中。

他揮刀砍斷一只抓向他面門的腐爛手臂，轉身想殺出一條血路，腳下卻猛地一滑。

就在這瞬間的遲滯，一個身影從側后方撲來！

牙齒狠狠嵌入他持刀的右臂，劇痛與一股蠻橫的力量將他狠狠撞倒在地。

泥土混合著鮮血糊滿了他的臉，他掙扎著側頭，正對上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那曾經可能是個年輕的**戰士，此刻半邊臉皮被撕掉，**的肌肉和牙床沾滿黑紅的血污。

牙齒在臂骨上摩擦，發出令人驚悚的“咯咯”聲，劇痛讓金泰俊一度失去知覺。

“嗚——！”

非人的嘶吼卡在那怪物的喉嚨里，一道寒光帶著凌厲的風聲劈下！

噗嗤！

污血噴濺了金泰俊一臉，那咬向他咽喉的頭顱被整個劈開，腥臭的腦漿潑灑下來。

緊接著，一只穿著破爛草鞋的腳狠狠踹在無頭的軀體上，將它蹬開。

“將軍！

撐住！”

一個嘶啞到變調的聲音在金泰俊耳邊炸響，帶著哭腔和一種豁出一切的瘋狂。

金泰俊渙散的意識重新凝聚。

是樸**！

那個才入伍三個月、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少年。

他此刻渾身是血，左臂無力地垂著，似乎脫了臼，僅靠右手緊握著一柄豁了口的長刀。

樸**身后，幾個踉蹌的身影從翻騰的濃煙中沖出。

他們有的跛著腳，有的捂著不斷滲血的傷口，每個人臉上都刻著極致的恐懼和一種瀕臨崩潰的麻木。

他帶出來的三百勇士，現在只剩下不到十個人。

“走啊！”

樸**怒吼著，再次揮刀，將一個試圖撲近的“怪物”砍翻在地，他根本顧不上刀刃卷口，刀柄震得他虎口崩裂。

俯下身去，用那只完好的右臂，拼命想把金泰俊從血泊中拽起來。

金泰俊感到自己的身體沉重得像塊石頭，意識也在半昏半醒中迷離。

他看到老兵趙啟銘背著傷員，正揮舞著一根撿來的斷矛，吃力地抵擋著側面撲來的兩個身影。

矛桿砸在其中一“人”頭上，發出沉悶的骨裂聲，那東西晃了晃，竟頂著凹陷的頭顱繼續撲咬！

趙啟銘怒吼著，用那根插著斷手的木棍狠狠捅向另一個“怪物”的腹部。

木棍刺入，那東西只是頓了頓，腐爛的爪子抓向趙啟銘背上的傷員。

“大叔，放下他吧！”

金泰俊用盡全身力氣嘶喊，聲音卻微弱得像蚊蠅。

“你們快走！”

“閉嘴！”

樸**咆哮著，帶著哭腔，他幾乎是在拖拽金泰俊，聲音顫抖著，爆發出困獸般的嘶吼。

"是你說的，在戰場上絕不拋棄戰友！

"他猛地用力，金泰俊被扯得離地半尺，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昏厥。

就在這時，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低吼從濃煙深處逼近。

不是一兩個，而是如潮水涌動般的密集咆哮！

更多的黑影，被此處的動靜吸引，正從西面八方匯聚而來！

它們扭曲著、奔跑著，密密麻麻，如同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

絕望如潮水般席卷而來，連樸**拖拽的動作都僵住了。

“火！

用火！”

那個受傷的瘦小士兵突然喊道，聲音因恐懼而變形。

他想點燃懷里的火把，可沾滿血污的手顫抖得厲害，火石擦了好幾下，只濺出幾點微弱的火星。

來不及了！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怪物”己經撲到近前！

“啊——！”

趙啟銘發出凄厲的慘叫。

一個怪物撲倒了他，尖銳的牙齒狠狠咬在他擋在身前的左臂上。

護腕瞬間被撕裂，皮肉翻卷！

另一個則抱住了他的腿，瘋狂撕扯啃咬！

“大叔！”

樸**目眥欲裂，想回身救援，卻被兩個撲上來的怪物死死纏住。

絕望！

徹底的絕望和崩潰！

樸**護著半昏迷的金泰俊，瘋狂地揮舞長刀，**撲上來的怪物。

他就眼睜睜的看著老兵被怪物吞沒，僅僅一瞬間，他的軀體在利爪與尖齒間崩解，碎肉與內臟如雨般潑灑。

啪！

終于，一點微弱的火苗在瘦小士兵的手中亮起，點燃了火把頭！

他揮舞著火把，逼退了兩個撲向樸**的怪物。

燃燒的油脂滴落在怪物身上，發出滋滋的響聲，它們好像很懼怕火光，本能地向后退避。

“這邊！

快！”

瘦小士兵嘶啞地喊著，揮舞火把指向來路的方向。

那里，南漢山城黑黢黢的城門輪廓若隱若現。

求生的本能在絕境中爆發出超越極限的力量。

樸**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不顧一切地將金泰俊沉重的身體扛在自己肩膀上！

劇痛讓金泰俊悶哼一聲，幾乎咬碎牙齒。

瘦小士兵揮舞著火把在前開路。

另外幸存的幾個士兵點燃火把圍成一圈，延緩怪物的腳步。

他們跌跌撞撞，向著城門亡命狂奔。

金泰俊伏在樸**劇烈起伏的背上，能感覺到他每一次踉蹌時繃緊的肌肉和牙關緊咬的顫抖。

金泰俊努力保持著意識的清醒，他不能死在這里，不能死在這些……東西嘴里！

近了！

城門洞口的陰影就在眼前！

城墻上似乎有人影晃動，有模糊的驚呼聲傳來。

“開門！

快開門啊！”

樸**用盡最后力氣捶打著城門，指骨在厚重的木板上撞出血印。

他肩上半昏迷的金泰俊滑落在地，像一袋浸透血的麻袋。

僅存的幾名士兵背靠背組成一道防線，火把的光芒在他們手里瘋狂晃動，每一次揮舞都能映出怪物猙獰的臉。

“證明身份！”

城墻垛口上方傳來一聲厲喝，火把的光暈勾勒出幾張同樣布滿驚惶的臉，**手們瞄準墻下。

“你們怎么證明不是清軍假冒的？”

“阿西吧！

睜大狗眼看看！”

耳朵被撕掉半邊的士兵破口大罵。

“老子是伍長！

申百浩！

金泰俊將軍就在這！

快開門！”

他話音未落，一只爪子猛地從火把照耀的邊緣探出，狠狠抓向他的小腿！

他慘叫一聲，火把幾乎脫手。

金泰俊的意識如風中殘燭，城墻上的**喊著要他們說出口令。

樸**用力搖著癱軟的金泰俊。

“口令！

口令是什么？

金大哥！

口令！”

樸**嘶啞的呼喊聲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

口令……口令……渾濁的腦海里，只有風雪之夜，金尚憲大人在城頭擊柝，蒼涼的聲音穿透寒夜，吟誦著那古老的句子。

“……擊柝……復擊柝……”金泰俊吐出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節。

樸**渾身一震！

他猛地抬頭，用盡胸腔里所有空氣，朝著城墻嘶吼。

“擊柝復擊柝！

夜長不得息！

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萬里橋。

金尚憲大人親傳！

快打開城門！”

短暫的死寂。

“是金判書經常念的詩！”

垛口有人驚呼。

“快！

開城門！

放千金閘！”

另一個聲音急促下令。

巨大的城門向內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走！”

樸**和瘦小的士兵幾乎是同時撲向地上的金泰俊，一人架住一邊的胳膊，拖著他向門縫里走去。

“快！

快關城門！”

申百浩嘶啞的吼聲帶著最后氣力，他猛的回身，將卷刃的長刀狠狠擲向追得最近的一個怪物，然后雙臂張開，用血肉之軀撲向洶涌的尸潮！

瞬間，數不清的怪物將它拖進黑暗中，撕扯聲和骨骼碎裂聲淹沒了他最后一聲咆哮。

“申伍長——！”

樸**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腳步卻沒有絲毫停頓。

“關門！

放千金閘！”

城墻上的士兵并不清楚外面發生的具體情況，只以為是清軍攻了上來。

金泰俊被輕輕放在地上，他費力地抬眼，借著城內的火光，視線模糊地數著身邊的身影。

“一個、兩個、算上自己，只有西個。”

自己帶出去三百多的精銳將士，現在只剩下殘軀西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