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王秀英端著一大碗浮著厚厚油花的雞湯進了堂屋。
后面跟著嚴蘭芝,手里端著盤翠綠的炒青菜和一盤嫩黃的炒雞蛋。
“快,趁熱吃!”
王秀英把雞湯放在林向陽面前,又忙著給他盛飯,“坐車累狠了吧?
先喝口湯暖暖!”
嚴蘭芝默默地把菜放到桌上,然后坐在了林向陽斜對面的位置,刻意保持著距離。
她低著頭,手里捏著筷子,卻沒有動。
“媽,我自己來。”
林向陽接過飯碗,看著桌上這難得的幾個菜,心里發堵。
家里條件不好,這只雞和雞蛋,怕是攢了很久的。
“嫂子,你也吃。”
他招呼道。
嚴蘭芝像是受了驚,飛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輕輕地“嗯”了一聲,用筷子小心地夾了一小根青菜放進自己碗里。
林萬海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里,嚼了幾口,才抬眼看向林向陽:“退伍了,**給安排了去處?”
林向陽咽下嘴里的飯,放下筷子,從褲兜里掏出那張疊得方正正正、蓋著紅戳子的介紹信,遞了過去:“分在市里***。
安排了工作,過幾天去報到。”
林萬海接過那張紙,瞇起眼睛,湊近了仔細辨認。
他雖然識字不多,但“市***”幾個大字是認得的。
看了片刻,他把紙遞還給林向陽,臉上難得地露出一點滿意的神情,點了點頭:“嗯,好。
端公家的飯碗,穩妥。”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小酒盅,抿了一口自家釀的地瓜酒,“比你哥出息。”
提到林向前,飯桌上的空氣頓時僵住了。
王秀英夾菜的手停在半空,眼圈又開始泛紅。
嚴蘭芝的頭垂得更低,下巴幾乎要抵到碗沿上。
林向陽心里也堵得慌,悶頭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飯。
林萬海放下酒盅,又夾了一筷子雞蛋,像是在積攢力氣,才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幾分:“向陽啊,你哥……走得早。”
來了。
林向陽心下一凜,就覺吃飯的氣氛不對,果然如此。
他停下筷子,抬起頭,目光定定地看著**。
林萬海的目光掠過低頭沉默的嚴蘭芝,最后落在林向陽臉上,眼神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咱老林家,不能讓你哥這條根絕了后。
沒人燒香祭奠,他在那邊也不安寧。”
林向陽的心猛地往下一墜。
一股混合著煩躁與荒誕的情緒首沖頭頂,他猜到了父親接下來要說什么。
果然,林萬海接下來的話,沉重地砸在沉悶的飯桌上:“我和**,還有你嫂子都商議過了。
你得兼祧兩房。”
“啪嗒”一聲輕響。
是嚴蘭芝手里的筷子掉落在了桌上。
她像被**了一下,猛地縮回手,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連耳垂脖頸都漫上了血色。
她慌亂地抓起筷子,頭死死地低下去,肩膀不自覺地輕微顫抖,整個人窘迫得無地自容。
王秀英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再看看羞憤欲絕的兒媳婦,嘴唇囁嚅了一下,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默默給林向陽碗里夾了塊雞肉。
堂屋里死寂一片。
只有窗外那不知疲憊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擾得人心頭發慌。
林向陽只覺得一股無名怒火猛地拱了上來,燒得他胸口發脹,口干舌燥。
他猛地抬眼,目光銳利如刀,先掃過**那張板正嚴肅、寫著不容違抗的臉,再掠過**那滿是無奈和央求的眼神。
最后,他的視線定格在斜對面那個幾乎要把自己縮進凳子里的女人身上。
嚴蘭芝。
他的嫂子。
那張清秀的臉此刻紅得像是要滴血,長長的睫毛劇烈地眨動著,下唇被她死死咬住,連呼吸都屏住了,渾身上下籠罩著巨大的羞恥與無措。
林向陽腦門子“嗡”的一聲。
操!
這叫什么事?!
他剛退伍,新工作的大門還沒踏進去,人生新篇章還沒翻開第一頁。
家里就給他整出這么一出承祧兩房的把戲?
讓他繼承他哥的香火?
對象就是他守寡的嫂子?
一股強烈的荒誕感和被侵犯的怒氣在他胸腔里沖撞翻滾。
他盯著嚴蘭芝那副羞憤至極的模樣,心頭因她守寡而產生的那點憐憫和同情,瞬間被這股邪火燒得**。
他哥是沒了,嫂子是命苦。
可這**就能把他林向陽當配種的牲口?
把他嫂子當成延續香火的器物?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郁氣堵在喉嚨口。
他擱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緊成拳,指關節繃得毫無血色。
****兼祧!
****香火!
老子不認!
林向陽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又沉又重,仿佛要將胸中那股翻騰的烈焰強行壓下。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毫無閃避地首射向**林萬海,眼神里早己沒了歸家時的柔和,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堅決。
“爹,”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死寂的空氣里,帶著不容商榷的力度,“這事兒,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