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崔明遠是被一陣刺骨的寒意驚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仍躺在驛站的東廂房里，窗外天色未明，只有一彎殘月懸在枯樹枝頭，將斑駁的樹影投在紙窗上，如同無數扭曲的手指。

“奇怪……”他低聲自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襟——竟己濕透，像是被冰水浸過一般。

更詭異的是，案幾上的青銅燈盞不知何時又亮了起來，燈芯處卻空空如也，只有一團幽藍的火苗憑空燃燒，將屋內映得如同鬼域。

崔明遠翻身坐起，忽然聽到門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輕盈得幾乎不似人足踏地，倒像是某種動物踮著腳尖在行走。

“紫鳶姑娘？”

他試探著喚了一聲。

無人應答。

腳步聲卻停了。

2崔明遠披衣起身，輕輕推**門。

廊下空無一人，唯有夜風卷著落葉在青磚上打著旋兒。

月光如水，將整座驛站洗得慘白，遠處枯井旁的野草在風中簌簌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啜泣。

他正欲退回屋內，余光卻瞥見西廂的紙窗上投著一個纖細的影子——紫鳶正背對著窗子，似乎在梳頭。

崔明遠松了口氣，剛要開口，卻猛地僵住了。

那影子……沒有腳。

紫鳶的身影懸浮在窗前，長發如瀑垂落，手中木梳緩緩劃過發絲，動作優雅而緩慢。

可她的下半身卻如同煙霧般消散在黑暗中，仿佛被人生生截去了雙腿。

更駭人的是，銅鏡里映出的根本不是她的臉——而是一張腐爛的面容，空洞的眼眶里爬滿了蛆蟲。

崔明遠倒退兩步，后背撞上了廊柱。

“吱呀——”西廂的門無聲地開了。

紫鳶站在門口，月光將她的素白襦裙照得近乎透明。

她的臉依舊美麗蒼白，唇邊噙著一抹淡淡的笑：“崔公子醒了？”

仿佛方才鏡中的可怖景象只是幻覺。

3“我……我聽見腳步聲。”

崔明遠強自鎮定，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向她的裙擺——那里完好無損，繡鞋上的泥金花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紫鳶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看，忽然輕笑：“公子在看什么？”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讓崔明遠后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沒什么?！?br>
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姑娘起得真早?！?br>
“我從不睡覺。”

紫鳶側身讓開一條路，“既然醒了，不如喝碗熱茶？”

崔明遠本想拒絕，可她的目光如有實質，將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只能點頭，跟著她進了西廂。

屋內陳設簡單，卻異常整潔。

案幾上擺著一個白瓷茶壺，壺嘴正冒著熱氣。

紫鳶斟了一盞茶遞給他，茶湯澄澈，泛著淡淡的杏花香。

“這是……杏酪?！?br>
紫鳶在他對面坐下，“我答應過公子的。”

崔明遠這才想起昨夜她確實說過要煮杏酪。

他接過茶盞，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冷得像塊寒冰。

茶湯入口，卻是溫熱的，帶著杏花特有的清甜。

可這甜味只持續了一瞬，隨即化作一股腥氣，如同含了一口鐵銹。

崔明遠強忍著沒有吐出來，抬頭時卻發現紫鳶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唇角微微上揚。

“好喝嗎？”

她問。

4“很……特別。”

崔明遠放下茶盞，忽然注意到案幾一角擺著一本攤開的書冊，紙頁泛黃，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

他下意識地湊近，發現那是一本樂譜，標題處寫著《霓裳羽衣曲·第七轉調》。

“姑娘懂音律？”

紫鳶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略知一二。”

崔明遠還想再問，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驛站門前。

紫鳶的臉色驟變。

“躲起來?！?br>
她一把抓住崔明遠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無論聽到什么，都不要出來。”

不等他反應，紫鳶己將他推進了內室的衣柜。

柜門關上的瞬間，崔明遠聽見外間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搜！”

一個粗獷的男聲吼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沉重的軍靴踏過青磚，刀鞘碰撞聲不絕于耳。

崔明遠屏住呼吸，從柜門的縫隙中窺視——西名身著玄甲的軍士闖了進來，為首的將領腰佩橫刀，臉上有一道從眉骨貫穿至下頜的傷疤，猙獰可怖。

“蕭將軍有令，找到那個宮女，就地**！”

5崔明遠心頭一震。

蕭將軍？

莫非是郭子儀部將蕭天海派來的人？

可這些人為何要殺紫鳶？

他正思索間，外間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

崔明遠猛地貼近縫隙，只見一名軍士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面色紫脹，眼珠凸出，仿佛被無形的繩索勒住了咽喉。

“有鬼！

有鬼！”

另一名軍士驚恐地后退，撞翻了案幾。

茶壺摔在地上，杏酪潑灑而出，竟化作一灘腥臭的黑血。

紫鳶站在角落，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的長發無風自動，眼中泛起一層詭異的青霧。

“我說過……”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沙啞低沉，如同千百人同時開口，“不要來找我……”將領拔出橫刀，刀鋒首指紫鳶：“妖女！

還不伏誅！”

紫鳶笑了。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一點——將領的刀突然調轉方向，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鮮血噴涌而出，濺在《霓裳羽衣曲》的樂譜上，將音符染得猩紅。

剩余的兩名軍士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逃。

可剛跑到院中，枯井里突然伸出無數蒼白的手臂，抓住他們的腳踝，將他們生生拖入了井底。

慘叫聲戛然而止。

驛站重歸寂靜。

6柜門被輕輕拉開。

紫鳶站在外面，面容恢復了初見時的溫婉。

若非地上的血跡和翻倒的案幾，崔明遠幾乎要以為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他們……是誰？”

他聲音發顫。

“叛軍余孽?！?br>
紫鳶垂眸，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三年前攻破長安時，他們……殺了很多宮人?！?br>
崔明遠想起樂譜上的血跡，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梨園的……司樂?！?br>
紫鳶輕聲打斷他，“我曾為貴妃彈琵琶。”

她的目光落在崔明遠手中的金箔花鈿上——那是昨夜他撿到的，背面刻著“梨園紫鳶”。

“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嗎？”

崔明遠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紫鳶，看向她身后的銅鏡——鏡中空無一人。

（第二章·完）下章預告：《枯井回音》井底傳來女子哼唱《霓裳》曲的聲音。

崔明遠發現，紫鳶的尸骨……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