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連風聲都仿佛被凍結。
云娘最后看了一眼昏睡中氣息微弱的母親,將一封信壓在微涼的灶臺上,用粗瓷碗壓住一角。
她背上一個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幾塊硬得硌牙的餅子和一個水囊。
深吸一口氣,她推開門,義無反顧地扎進了那令人窒息的、無邊無際的墨色深淵里,向著村后那座傳說中連接著月亮的、沉默而猙獰的巨影——織月峰走去。
路途艱難得超乎想象。
沒有天光,只有她手中一盞小小的風燈,那昏黃的光暈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如同螢火般微弱,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
嶙峋的怪石如同潛伏的鬼魅,濕滑的苔蘚遍布每一處落腳點。
起初尚有前人踩出的小徑痕跡,越往上,痕跡越模糊,最終徹底消失。
空氣變得稀薄而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細碎的冰渣,刺痛著肺腑。
她手腳并用,荊棘護手深深嵌入巖縫和凸起的石棱,提供著唯一可靠的攀附點,尖刺也同時無情地刺破她掌心的皮肉,留下縱橫交錯的傷口,溫熱的血很快在寒風中變得冰冷粘膩。
不知攀爬了多久,時間在永恒的黑暗中失去了意義。
風燈在一次失足滑落時摔得粉碎,最后一點光明也湮滅了。
絕對的黑暗瞬間將她吞沒,恐懼如冰冷的潮水瞬間涌上頭頂。
她死死扒住一塊冰冷的巖石,指甲摳得生疼,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
就在絕望的邊緣,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涼意拂過她的臉頰。
她猛地抬頭,在令人窒息的漆黑穹頂之上,極高極遠處,似乎……似乎有一抹極其淡薄的、近乎幻覺的微白?
像深海里一星遙遠的水母幽光。
是月光!
峰頂!
這個念頭如同電流擊穿全身,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疲憊和恐懼。
那微弱的光點成了黑暗**中唯一的燈塔。
她咬緊牙關,指甲摳進巖石縫隙,荊棘刺深深扎入皮肉,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幾乎不可能企及的光點,一寸一寸,挪移、攀爬!
尖銳的巖石撕扯著她的衣衫,劃破她的手臂和臉頰,每一次向上都伴隨著劇痛和力竭的眩暈。
腳下是萬丈虛空,仿佛巨獸張開的漆黑大口。
她不敢回頭,不敢停歇,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燃燒:光!
玉簪!
救娘!
救村子!
當她的指尖終于觸碰到一片前所未有的、光滑而冰冷的平面時,幾乎耗盡了最后一絲氣力。
她掙扎著翻上峰頂,癱倒在地,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腥味。
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腑,帶來一種刺痛的真實感。
她掙扎著抬起頭,瞬間屏住了呼吸。
眼前,并非想象中的險惡絕境,而是一片無法言喻的奇景。
巨大的、虬枝盤曲的桂樹靜靜矗立,枝葉舒展,每一片葉子都流轉著溫潤的、皎潔的銀輝,如同凝固的月光。
這光芒并不刺眼,卻純粹、清冷,溫柔地灑滿整個峰頂小小的平臺,將盤踞不散的永夜黑暗徹底隔絕在外,形成一個獨立而神圣的光之領域。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沁人心脾、仿佛能滌蕩靈魂的幽冷馨香。
在那月桂樹最粗壯的一根枝椏上,一點光華尤為奪目。
它靜靜懸在那里,純凈無瑕,通體流轉著比月桂樹葉更凝練、更純粹的光芒。
那光芒仿佛擁有生命,柔和地脈動著,正是云娘在絕望深淵中看到的那一點指引——月華玉簪。
云娘踉蹌著爬起身,帶著近乎朝圣的虔誠,一步步走向那神跡般的桂樹。
越是靠近,玉簪散發出的清輝便越是溫柔地包裹著她,連日攀爬的疲憊和滿身的傷痛,竟在這圣潔的光芒中奇跡般地舒緩了許多。
她踮起腳尖,用那雙被荊棘和巖石磨礪得傷痕累累、沾滿血污的手,小心翼翼地、近乎屏息地,觸碰到了那根懸垂的玉簪。
指尖傳來一種溫潤而清涼的奇異觸感,仿佛握住了山澗中最純凈的一捧泉水,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神安定的力量。
她輕輕地將它從枝頭取下。
玉簪入手,溫潤微沉,那純凈的光芒仿佛有生命般,在她掌心微微流轉。
峰頂清冷的幽香似乎更濃了,無聲地縈繞著她疲憊的身軀。
她緊緊握住這得來不易的希望,仿佛握住了整個世界的生機。
下山的路,因這玉簪的存在,似乎不再那么猙獰可怕。
那溫潤的清輝像一層無形的護罩,驅散了周遭最濃重的黑暗,讓她能勉強辨識出嶙峋的怪石和陡峭的巖壁。
荊棘護手依然是她攀援的依仗,刺破皮肉的痛楚依舊清晰,但每一次低頭,看到掌心那流淌著生命般光芒的玉簪,所有的痛楚便化作了支撐她繼續向前的力量。
她歸心似箭,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向下挪移,心中只有一個熾熱的念頭:快!
快把光帶回去!
娘在等著!
村子在等著!
玉簪的光輝在她手中堅定地閃耀著,像一顆墜入凡塵的星辰,執著地對抗著西周洶涌的黑暗。
當熟悉的、低矮破敗的村舍輪廓終于從濃墨般的黑暗中隱隱浮現時,云**心幾乎要跳出胸膛。
快了!
就快了!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奔跑著沖向村口。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入村子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惡寒猛地攫住了她!
眼前的景象讓她如遭雷擊,瞬間僵立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凍結!
那籠罩村子的永夜黑霧,此刻竟變得前所未有的濃稠、活躍!
它不再是死寂的幕布,而是如同活物般翻滾、沸騰!
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隱隱傳來令人牙酸的、仿佛無數細小生物在瘋狂啃噬撕咬的“沙沙”聲,又像是無數垂死之人發出的絕望**。
更讓她魂飛魄散的是,村子方向,竟連一絲人聲、一點燈火都看不見了!
只有一片令人心膽俱裂的死寂!
她離家時,母親窗上那豆昏黃的燈光,李伯佝僂的身影,甚至村里偶爾壓抑的咳嗽……此刻,全被這沸騰的、貪婪的黑暗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