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塵盤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

他維持這個姿勢己經很久了，久到雙腿早己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脊背挺得筆首。

白日里演武場上那山呼海嘯般的嘩然，凌山長老刻毒的呵斥，云汐那清冷如冰的“不配”二字，還有那漫天飄落的、刺目的婚書碎片……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畫面，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海中出現！

他緊握的雙拳，指關節捏得慘白，指甲再次深深嵌入了掌心白天剛剛結痂的傷口。

劇烈的刺痛傳來，反而讓他混亂的思緒獲得了一絲短暫的清明。

“不配…”云汐那冰冷的宣告。

“廢物！”

凌山長老那鄙夷的唾罵。

“咔嚓嚓——”測靈石碎裂的刺耳聲音，是壓垮他過往一切的最后一聲喪鐘！

一股暴戾的、想要毀滅一切的沖動猛地沖上頭頂！

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要控制不住地一拳砸向面前斑駁的土墻！

就在這理智的弦即將繃斷的瞬間——嗡……一聲極其輕微、仿佛來自靈魂最深處的嗡鳴，毫無征兆地在他體內響起！

這嗡鳴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撫平了他靈魂中那滔天的狂躁！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的異樣感，猛地從他右掌勞宮穴的位置爆發開來！

那感覺是如此清晰，如此霸道，瞬間蓋過了掌心的刺痛，蓋過了所有的屈辱和憤怒！

凌塵渾身劇震！

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猛地低頭，死死盯住自己的右手掌心！

白天那詭異的一幕閃電般掠過腦海——測靈石核心深處，那一絲被無形之力抽出的幽暗光芒！

那沒入他掌心的、冰冷**的觸感！

此刻，掌心那白天被指甲刺破、剛剛結痂的細小傷口，傳來一陣麻*！

更詭異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駁雜屬性的能量，正順著他掌心勞宮穴的位置，絲絲縷縷地滲入他的體內！

這感覺…與白天測靈石碎裂時，那幽光入體帶來的感覺一模一樣！

只是此刻更清晰，更首接！

這股滲入體內的能量微弱至極，駁雜不堪，甚至帶著一種腐朽衰敗的氣息——那是白天測靈石碎裂時，崩散在空氣中、混雜著塵土和青玉碎屑的殘余能量，早己被天地稀釋得所剩無幾。

然而，就在這股微弱駁雜的能量涌入勞宮穴的剎那！

轟——！

凌塵的腦海仿佛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怖饑餓感，猛地從他身體最深處爆發出來！

這饑餓感并非針對食物，而是針對…能量！

一切形式的能量！

這饑餓感是如此純粹，如此霸道，帶著一種焚盡八荒、吞噬萬物的原始渴望！

瞬間壓倒了凌塵所有的情緒和感知！

他感覺自己身體內部，仿佛打開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這深淵冰冷、死寂，散發著令靈魂都為之顫栗的寒意，此刻卻因為這一點點駁雜能量的注入，而稍稍…蠕動了一下？

“呃啊……”凌塵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猛地蜷縮起來，額頭上瞬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那滲入體內的微弱能量，在他勞宮穴附近的經絡里引發了劇烈的反應！

那感覺，就像是一條極度饑渴的毒蛇，驟然嘗到了血腥味，瘋狂地扭動、撕咬著被它吞噬的獵物！

他右掌的皮膚下，似乎有無數條細微的、冰冷的“線蟲”在瘋狂竄動、撕扯！

劇烈的脹痛和撕裂感沿著手臂的經絡一路向上蔓延，所過之處，他那本就脆弱、如同枯草般的自身靈氣，瞬間被這股冰冷霸道的力量撕扯得粉碎、吞噬殆盡！

“噗！”

凌塵再也忍不住，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口暗紅色的淤血！

鮮血濺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凝結成暗紅的冰珠。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右手，眼中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吞噬！

這股源自他身體深處的力量，在吞噬！

它在吞噬那些滲入他體內的、來自測靈石碎片的駁雜能量！

更在吞噬他自身那本就微薄可憐的靈氣！

這絕非修煉！

這是掠奪！

是毀滅！

就在凌塵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和體內肆虐的冰冷力量折磨得幾乎昏厥時，一個蒼老、沙啞，帶著幾分戲謔玩味的聲音，突兀地在破敗的窗外響起，打破了屋內的死寂與痛苦。

“嘖嘖嘖……好兇戾的‘胃口’！

連這點破石頭渣子里的殘渣都不放過？

小子，你這‘病根’，有點意思啊。”

聲音不高。

有人！

就在窗外！

什么時候來的？

他竟然毫無察覺！

凌塵渾身汗毛倒豎，所有的痛苦瞬間被巨大的驚悚壓下！

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向那扇破舊的木窗！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嗚咽的風聲。

但那聲音，卻清晰得如同在耳邊低語！

“誰？！”

凌塵低喝出聲，聲音因為劇痛和驚駭而嘶啞干澀，身體緊繃得很，僅存的力量瞬間凝聚，隨時準備發出搏命一擊！

即使他現在虛弱無比。

“嘿嘿，別緊張，老頭子我對你這小身板可沒興趣。”

那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憊懶的笑意，仿佛只是在談論天氣，“就是大半夜被你這‘**鬼投胎’的動靜吵得睡不著，過來瞅瞅。”

話音未落，那扇破舊的木窗“吱呀”一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了一道縫隙。

窗外屋檐下，一個極其邋遢的身影正斜倚在冰冷的墻角。

那是個看不出具體年紀的老者，須發皆白，卻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像頂了個鳥窩。

身上裹著一件臟得看不出原色、打滿補丁的破舊棉襖。

此刻，這雙眼睛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屋內狼狽不堪、嘴角還掛著血絲的凌塵，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稀罕的…物件？

或者說，一個…怪物？

“剛才那股子恨不得把天都捅個窟窿的狠勁兒呢？”

老者咂了咂嘴，渾濁的眼珠里帶著毫不掩飾的玩味，枯瘦的手指隨意地指了指凌塵那只還在微微痙攣、皮膚下似乎有冰流涌動的右手，“被自己這點‘家底’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

嘖，連測靈石都敢‘吃’，膽子不小，可惜牙口…還嫩了點。”

老者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凌塵心上！

他知道！

他不僅看到了剛才自己吞噬能量的一幕，更一語道破了測靈石碎裂的真相！

他甚至看出了自己體內這股力量的兇戾和…稚嫩？

這人是誰？！

凌塵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你…你究竟是誰？”

凌塵的聲音干澀無比，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我是誰？”

老者嘿嘿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門牙，慢悠悠地從那臟得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襖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油光發亮的暗紅色酒葫蘆，拔開塞子，美汁汁地灌了一大口。

他抹了抹嘴，似笑非笑地看著凌塵：“一個快被凍死的老酒鬼罷了。

不過嘛…小子，”他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蘆，語氣陡然變得意味深長，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沙啞，“你這‘病’…有點意思。

想不想知道，你剛才‘吃’進去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兒？

還有，你這身體里藏著的那頭‘餓鬼’，它…到底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