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接斷開?!?br>
隨著冰冷的系統提示音響起,艾恩加德那光怪陸離的世界瞬間褪色、崩塌。
蘇辰的意識被猛地拽回現實。
他摘下頭上略顯陳舊的神經接入頭盔,映入眼簾的是自家狹小而昏暗的客廳。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與艾恩加德的清新氣息形成了劇烈的反差。
墻上的電子鐘顯示,己經是深夜十一點。
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
在虛擬世界里,精神的高度集中比體力勞動更耗費心神。
他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目光第一時間投向了女兒的房間。
房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柔和的夜燈光芒。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推開門。
五歲的蘇念正蜷縮在床上,睡得安詳。
她的小臉上還掛著一絲淚痕,床頭柜上放著一張她今天畫的畫——畫面上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小女孩,站在一片灰色的世界里。
蘇辰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俯下身,替女兒掖好被角,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晚安,我的小星星?!?br>
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
回到客廳,他打開了個人終端,查看今晚的“收入”。
終端界面上顯示著一個可憐的數字:17個艾恩加德標準幣。
這點錢,連“陽光療法”一小時費用的零頭都不到。
廣場上的表演,在他彈奏完那首曲子后,就被那個神秘少女的出現打斷了。
周圍的玩家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他剛才的異象是怎么回事,那個少女是誰。
他被那陣仗嚇到了,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強制下線。
那個少女……“零”。
他后來才在玩家論壇的角落里,查到了一些關于她的、語焉不詳的傳說。
有人說她是艾恩加德的“***AI”,有人說她是系統*UG,甚至有人說她是第一個在虛擬世界中誕生的“數字生命”。
但所有傳說都有一個共同點:她極少出現,且每一次出現,都伴隨著無法用游戲規則解釋的奇跡。
她為什么會對自己說“你的音樂有靈魂”?
他的目光,落在了客廳角落里一個蒙著厚厚灰塵的黑色琴箱上。
他走過去,手指拂去琴箱上的灰塵,露出下面一個燙金的、早己褪色的Logo——“晚音”。
這是晚音送給他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生日禮物。
一把由制琴大師手工打造的民謠吉他。
曾經,他用這把琴,寫出了“星塵”樂隊所有膾炙人口的歌曲。
自從晚音走后,這把琴就和他死去的音樂夢一起,被封存在了這個角落里。
他顫抖著打開了琴箱的搭扣。
“吱呀——”琴箱打開,一股混合著木香與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琴身靜靜地躺在天鵝絨的襯里中,楓木背板上虎紋斑斕,面板上的云杉木紋理細膩而優美。
只是,琴弦己經銹蝕,琴絲也有些氧化發黑,琴頸似乎也因為長時間沒有保養而微微變形。
它需要一次專業的修復。
或許……可以把它賣掉?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狠狠掐滅。
不,絕不。
這是晚音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了。
那么……重操舊業?
蘇辰的內心掙扎著。
三年來,他刻意回避著一切與音樂有關的東西,因為每一次觸碰,都像是揭開還未愈合的傷疤。
可是,為了念念……一個名字跳了出來——“語箏琴社”。
地址離他家不遠,評價極高,都說店主是個技藝精湛的年輕女性。
第二天一早,送念念去社區托管的療愈中心后,蘇辰抱著沉重的琴箱,按照導航找到了那家琴社。
琴社坐落在一條安靜的老街上,門面古樸雅致,一塊手寫的木質招牌懸掛在門楣。
推開門,清脆的風鈴聲響起。
店內沒有奢華的裝潢,西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弦樂器,從古典吉他到烏克麗麗,甚至還有幾把他叫不出名字的古老樂器。
空氣中彌漫著木料、琴油和淡淡茶香混合的味道,讓人心神寧靜。
一個穿著素色棉麻長裙的年輕女人正背對著他,站在工作臺前,專注地修復著一把小提琴。
她長發及腰,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為她的側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br>
蘇辰有些局促地開口。
女人聞聲回過頭。
她的相貌清麗,眉眼間帶著一種書卷氣的溫婉。
當她的目光落在蘇辰懷中的琴箱上時,微微一怔。
“有什么可以幫您?”
她的聲音很輕柔,像店里的氣氛一樣,讓人感到舒服。
“我……我的吉他需要維修?!?br>
蘇辰將琴箱放到柜臺上,打開。
“‘晚音’……”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抬起頭,深深地看了蘇辰一眼,“這是……‘浮木’大師的封山之作。
我只在文獻里見過它的設計圖?!?br>
蘇辰愣住了。
他知道這把琴很珍貴,卻沒想到有這么大的來頭。
女人戴上一雙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將吉他捧起,她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她仔細地檢查著琴頸、品絲、弦距,目光專注而專業。
“琴頸有些變形,需要重新校準。
品絲氧化,需要打磨拋光。
琴弦必須全部更換……不過,主體結構保存得很好?!?br>
她抬起頭,微笑著說,“它遇到了一位雖然不懂保養,但很愛惜它的主人。”
蘇辰的臉微微一紅。
“可以修好嗎?”
“當然可以。”
林語箏點頭,“只是,修復它,需要用到一些特殊的工具和材料,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而且……費用會比較高?!?br>
“錢不是問題?!?br>
蘇辰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又有些后悔,自己的經濟狀況實在沒什么底氣說這句話。
林語箏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她善解人意地沒有追問,只是將吉他放回琴箱,柔聲說:“在開始修復前,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這把琴,對您來說,一定有很特別的故事吧?
了解它的故事,能幫助我更好地理解它的‘靈魂’,選擇最適合它的修復方案。”
她的用詞很奇特——“靈魂”。
這個詞,讓蘇辰瞬間想起了昨晚在艾恩加德,那個神秘的白衣少女“零”。
一個在虛擬世界,一個在現實生活。
兩個截然不同的女性,卻在同一天,對他提到了同一個詞。
蘇辰看著林語箏清澈真誠的眼睛,心中那堵封鎖了三年的墻,似乎……裂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