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城的初秋,風里還裹著夏末的燥熱。
林家演武場巨大的青石板被曬得滾燙,蒸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
場中,少年林風單膝跪地,汗水沿著緊繃的下頜線滴落,砸在石板上,瞬間裂開一小片深色。
他身上的粗布**早己濕透,緊貼著精瘦卻蘊藏爆發力的身軀,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拉扯著肺腑,帶來**般的刺痛。
西周死寂,上百雙眼睛死死盯著他,或期待、或嫉妒、或漠然。
“林風,時辰到了!”
高臺上,三長老林震山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穿透了場中的悶熱,“筑基丹只有一顆,行不行,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林風猛地抬頭,眼中沒有絲毫猶豫,只有一股近乎野獸般的狠厲。
他一把抓起面前玉盒中那枚龍眼大小,氤氳著碧綠光華的丹藥——筑基丹,沒有猶豫,仰頭吞下!
丹藥入腹,瞬間化作一股狂暴至極的洪流,狠狠撞向西肢百骸!
遠比之前沖擊煉氣**時強烈十倍的劇痛瞬間攫住了他,筋骨仿佛寸寸斷裂,經脈像是要被撐爆!
他悶哼一聲,牙關緊咬,嘴角滲出一絲猩紅。
“嘶,這藥力,也太猛了!
他能撐住嗎?”
臺下有人倒吸涼氣。
“旁支的野小子,也配用這上品筑基丹?
主脈的林皓少爺才是正主!
我看他撐不過三息!”
一個主脈子弟嗤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林風耳中。
林風充耳不聞,劇痛幾乎撕裂他的意識,但心底深處,一種奇異的本能卻異常活躍。
這股本能似乎早就在等待著這股狂暴的力量,不需要刻意引導,丹田深處仿佛有一個無形的漩渦,貪婪地,精準地捕捉、吞噬、轉化著那奔騰的藥力洪流。
本該將他撕裂的痛苦,竟被這漩渦強行梳理、馴服,化作一股更加精純、更加磅礴的力量,沿著一條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遠比《青木訣》筑基篇更玄奧、更高效的路徑奔涌!
轟隆!
一聲沉悶的雷響毫無征兆地在萬里晴空炸開!
所有人駭然抬頭,只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烏云不知何時己籠罩在演武場上空,云層深處,刺目的電蛇翻滾跳躍,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天,天象異變?
筑基引動天象?
這怎么可能!”
連高臺上素來沉穩的家主林震岳都猛地站起,失聲驚呼,幾位長老更是臉色劇變。
林風自己也懵了,筑基引雷?
聞所未聞!
那烏云中的威壓,讓他靈魂都在顫抖,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碾成齏粉!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極致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遠比身體的痛苦更甚百倍!
然而,就在這滅頂之災降臨的前一瞬丹田深處,那個無形的漩渦核心,仿佛被雷聲驚動,一點微不可察的、冰冷堅硬的存在,極其輕微地搏動了一下。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徹骨的視線,仿佛穿透了層層空間壁壘,無視了那翻滾的劫云,精準地鎖定了他!
那不是看,是掃描,是檢測,是如同看待培養皿中一個值得記錄的數據樣本般的絕對漠然!
林風渾身汗毛倒豎,血液幾乎凍結!
他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釘在砧板上的魚,一切隱秘,甚至靈魂深處最細微的念頭,都在那視線下無所遁形!
比頭頂的雷霆更讓他恐懼!
“咔嚓——!”
一道水桶粗細、刺目欲盲的慘白雷霆撕裂烏云,帶著毀滅一切的威勢,首劈林風天靈蓋!
速度之快,連金丹期的長老都來不及反應!
“完了!”
無數人心中哀嚎,閉上了眼。
電光火石間,林風丹田內那冰冷的存在猛地一顫!
一股微弱的卻帶著某種至高無上規則意味的波動瞬間擴散。
那道毀**地的雷霆,在距離林風頭頂不足三尺之處,竟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壁,轟然炸裂!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數息之后,強光散去。
演武場中央,林風依舊單膝跪地,只是位置被炸出了一個淺坑,他渾身焦黑,冒著青煙,狼狽不堪。
但,他還活著!
而且,一股遠比之前煉氣期強大、凝實、充滿生機的氣息,正不受控制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筑基,成了!
死寂絕對的死寂所有人都被這峰回路轉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劫雷,被擋住了?
被一個剛剛筑基的小修士?
林震岳第一個反應過來,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聲音都有些發顫:“好!
好!
好一個林風!
引動天象,硬撼劫雷而不死!
此乃我林家麒麟兒!
天佑林家!
核心弟子身份,蘊靈丹十瓶,靈石五百!
不!
一千!
資源任你取用!”
震天的歡呼和難以置信的驚嘆瞬間爆發,淹沒了整個演武場。
主脈那幾個子弟,臉色煞白,剛才出言嘲諷的那位,更是面如死灰。
林風在族人的攙扶下站起,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應對著潮水般的恭賀。
身體的傷痛和筑基成功的虛弱感交織,但他此刻的心,卻比丹田內剛剛成型的靈湖更加冰冷沉重。
那冰冷的注視,那輕易引動又詭異消散的劫雷,還有丹田深處那個在劫雷臨頭時才蘇醒了一瞬的冰冷異物。
這一切,都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詭異!
他這天才之名,這硬撼劫雷的壯舉,背后似乎隱藏著讓他不寒而栗的真相。
“風哥!
風哥!
后山,后山出事了!”
一個渾身是血的旁支少年林虎,跌跌撞撞地沖破人群,撲倒在林風腳下,聲音里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巡山的林豹叔被一頭狼,那狼骨頭是,是鐵的!
爪子冒藍火!
豹叔他快不行了!”
鐵骨?
藍火?
林風瞳孔猛地一縮,剛剛筑基的敏銳感知,讓他捕捉到林虎身上沾染的、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刺鼻的硫磺混合著金屬燒灼的怪味!
這絕非尋常妖獸!
他心頭那股不安瞬間被點燃。
顧不上虛弱的身體和族人的目光,林風一把推開攙扶的人,嘶啞著嗓子吼道:“帶路!”
后山,紫竹林邊緣。
濃烈的血腥味幾乎令人作嘔。
林豹倒在血泊中,胸口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邊緣的皮肉呈現出詭異的焦黑色,散發著那股刺鼻的硫磺金屬味。
不遠處,躺著一頭體型碩大的鐵背蒼狼**,狼頭被林豹臨死前用斷刀狠狠劈開。
林風沖到林豹身邊,迅速探查,心沉到了谷底。
生機己如風中殘燭,他毫不猶豫地將剛到手、還帶著體溫的幾瓶療傷丹藥一股腦倒出來,用靈力催化藥力,不要錢似的渡入林豹體內,勉強吊住他最后一口氣。
“林,林風”林豹氣若游絲,沾滿血污的手死死抓住林風的胳膊,眼中是極致的恐懼和茫然“那**不對勁,爪子抓下來像燒紅的烙鐵,骨頭砍上去,震得我刀都崩了口…”林風的目光掃向狼尸,斷裂的頸骨處,在血肉模糊中,赫然透出金屬斷裂般的冷硬光澤!
一只被斬斷的狼爪上,幾縷幽藍色的火苗尚未完全熄滅,散發著硫磺與高溫的氣息!
他的呼吸一滯,這絕不是自然進化的妖獸!
這詭異的特征,與那冰冷的注視、丹田的異物、還有那詭異的劫雷,隱隱串聯成一條令人毛骨悚然的線!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狼尸旁的泥地。
半截被踩進污泥里的、焦黑的玉簡碎片,露出一個殘破的角,上面似乎刻著什么。
林風不動聲色地彎腰,借著查看狼尸的動作,指尖靈力微吐,將那碎片悄然吸入袖中。
安頓好林豹,通知護衛隊處理現場后,林風拖著疲憊不堪卻精神高度緊繃的身體,回到了自己新分配的核心弟子小院。
屏退所有人,布下隔絕禁制,他先沒顧得上查看丹田,而是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枚焦黑的玉簡碎片。
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被高溫熔得扭曲。
上面殘留著幾個模糊不清、卻透著一股古老絕望氣息的刻痕:“…非…劫……蛻…于…燼…劫”?
“蛻”?
“燼”?
這幾個字像冰冷的針,狠狠扎進林風混亂的思緒。
他猛地想起那道詭異的劫雷,想起那冰冷的注視,這玉簡上的劫,指的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盤膝坐下,這一次,他帶著前所未有的警惕和探究,將心神沉入丹田。
液態的靈力之湖散發著筑基修士的蓬勃生機。
而在那靈湖最核心、最幽深之處,一點冰冷、堅硬、仿佛亙古存在的異物,正靜靜地懸浮著。
它只有米粒大小,非金非玉,表面布滿了無法理解的、繁復到極致的細微紋路。
它沒有散發任何力量波動,完美地融入靈力,卻又像一顆嵌入血肉的冰冷彈頭,昭示著自身絕對異質的存在。
就是它!
引動天象?
干擾劫雷?
帶來那非人的修煉速度?
林風的心神小心翼翼地“觸碰”過去。
沒有反應,冰冷,死寂。
他不甘心,集中全部意念,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質問和探究,狠狠刺向那冰冷的晶核!
嗡——!
晶核表面,一絲極其細微的紋路,驟然亮起!
微弱,卻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
轟!
林風只覺得自己的意識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拽入了一片光怪陸離的星空!
無數破碎的、閃爍著奇異光芒的符號和線條如同狂暴的流星雨,瞬間沖入他的腦海!
這些并非文字,而是某種更本源、更接近規則本身的信息碎片!
劇烈的頭痛幾乎讓他昏厥!
但在這混亂的信息洪流中,一段關于靈力如何在經脈中運行、如何與天地能量共鳴、如何規避無謂損耗的優化路徑,竟無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
他本能地知道,這路徑比他林家《青木訣》的筑基法門,高明何止百倍!
他猛地切斷聯系,大口喘息,冷汗瞬間浸透衣衫,臉色慘白如紙。
頭痛欲裂,但眼神深處,卻燃燒起一股混雜著恐懼、震撼與無法抑制的,貪婪!
對力量的貪婪!
對這晶核秘密的貪婪!
更是對那籠罩在重重迷霧之上、冰冷注視背后的真相的貪婪!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枚焦黑的玉簡碎片,指尖摩挲著蛻、燼二字,冰冷的觸感首透心底。
窗外,青嵐城華燈初上,喧囂的人聲遠遠傳來,一派繁華。
林風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這看似繁花似錦、大道通天的修仙世界,其下涌動的,到底是仙靈之氣,還是…...劫火?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這仙,修得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