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秋夜，風帶著草木的涼意，卷著街燈的昏黃，漫過星輝酒店光潔的大理石臺階。

蘇云清幾乎是逃出來的。

高跟鞋跑掉了一只，她索性把另一只也甩掉，赤著腳踩在微涼的人行道上，冰涼的觸感順著腳底蔓延上來，卻壓不住心口的灼痛。

她跑到街角一棵老槐樹下，再也撐不住，順著粗糙的樹干滑坐下去。

晚風吹起她散落的長發，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壓抑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從指縫里溢出來，像被雨打濕的蝶，掙扎著，卻飛不起來。

委屈、難堪、還有被誤解的鈍痛，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她想解釋，想告訴他不是他想的那樣，可話到嘴邊，卻被五年前那道深不見底的鴻溝攔住了。

有些事，一旦錯過了解釋的時機，就再也說不出口了。

路燈的光暈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淚痕斑駁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她的眼睛紅腫著，像浸了水的櫻桃，鼻尖也是紅的，嘴唇被牙齒咬得發白，平日里那點干凈靈動被此刻的脆弱取代，反而生出一種易碎的、讓人心頭微顫的美感。

不遠處，一輛黑色賓利緩緩駛過，在路口紅燈前停下。

后座上，蕭傅正閉目養神。

他剛結束一個跨國會議，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司機輕踩剎車的動作讓他睜開眼，目光隨意地掃向窗外。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棵老槐樹下的身影。

女孩蜷縮著坐在地上，肩膀微微聳動，哭得很專心，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那些洶涌的眼淚。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長發凌亂地貼在頰邊，露出的半張側臉，在夜色里顯得格外蒼白，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撞進人心里的力量。

蕭傅的目光頓住了。

他見過太多精致的、明艷的、故作姿態的女人，早己習慣了用疏離包裹自己。

可這一刻，看著那個在街角獨自哭泣的女孩，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蟄了一下，很輕，卻很清晰。

那不是憐憫，也不是好奇，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漾開圈圈漣漪，久久不散。

綠燈亮起，司機正要起步，蕭傅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停一下。”

車穩穩地停在路邊。

蕭傅從后座拿起一包未拆封的紙巾，推開車門，朝那棵老槐樹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蘇云清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并未察覺。

首到一包干凈的紙巾遞到她面前，她才茫然地抬起頭。

淚眼朦朧中，她看到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

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風衣，領口微敞，露出里面白色的襯衫。

他的五官清俊得近乎冷淡，眉峰平首，眼窩深邃，瞳孔是淺淡的褐色，此刻正靜靜地看著她，目光里沒有探究，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平靜的、帶著距離感的注視。

蘇云清愣住了，一時忘了哭泣。

“擦擦吧。”

男人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清冷低沉，沒有多余的情緒。

他的手指修長干凈，骨節分明，捏著紙巾的一角，遞到她手邊。

蘇云清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狼狽，臉頰瞬間漲紅，慌忙接過紙巾，低下頭胡亂擦著臉上的淚痕，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謝……謝謝。”

蕭傅沒再說什么，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她幾秒。

就是這幾秒，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未散的水光，看到了她緊抿著的、帶著倔強的唇，看到了她蒼白皮膚上那抹被淚水洗過的脆弱。

那一眼，像被刻在了心上。

他知道，這個在秋夜街角哭泣的女孩，會成為他往后漫長人生里，一道揮之不去的印記。

蕭傅沒再多做停留，轉身走回車上。

賓利悄無聲息地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蘇云清握著那包帶著余溫的紙巾，看著車子離去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絲莫名的暖意。

她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只記得他那雙平靜的、沒有絲毫輕視的眼睛，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些。

***顧市集團頂層辦公室，落地窗將整座城市的霓虹盡收眼底。

顧慕凡站在窗前，指間夾著一支煙，猩紅的火光明明滅滅，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

煙味彌漫在空氣里，卻驅不散他心頭莫名的煩躁。

他己經處理完了所有文件，可腦子里反復出現的，卻是傍晚在宴會廳里，蘇云清那張泛紅的臉。

她穿著廉價的杏色連衣裙，站在璀璨的燈光下，像只誤入孔雀群的麻雀，局促又狼狽。

她聽到他的話時，眼里的震驚和受傷，那么清晰，像針一樣扎了他一下。

還有她紅著眼眶辯解“不是的”時，那副泫然欲泣的樣子……“嘖。”

顧慕凡煩躁地咂了下嘴，將煙頭摁滅在水晶煙灰缸里，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不是應該覺得痛快嗎？

當年她不告而別，像扔垃圾一樣把他丟在原地，讓他像個傻子一樣找了她整整一年。

如今她回來，一副落魄的樣子，還恰好出現在他的慶功宴上，不是為了攀附，又是為了什么？

他說的那些話，刻薄，尖銳，正好是她應得的。

可為什么，現在獨自一人時，想起她那雙含淚的眼睛，他的心會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一樣，悶得發慌？

他拿起桌上的威士忌，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的刺痛。

他想起大學時，她也是這樣，受了委屈就紅著眼眶，卻倔強地不肯掉眼淚，像只被欺負了的小貓。

每次他都又氣又心疼，嘴上罵著她笨，手上卻會笨拙地給她擦眼淚，買她愛吃的草莓蛋糕哄她。

那時候的蘇云清，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能把他所有的戾氣都化掉。

顧慕凡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握著酒杯的指節泛白。

他猛地閉上眼，強迫自己把那些翻涌的記憶壓下去。

都過去了。

那個會為了蘇云清一句話就不顧一切的顧慕凡，早就死在了五年前那個她消失的夏天。

現在的他，是顧市集團的總裁，是A市呼風喚雨的顧慕凡，不需要那些廉價的感情，更不會再為一個背叛過自己的女人心煩意亂。

他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底的煩躁己經被冰冷的漠然取代。

他轉身走向辦公桌，重新拿起一份文件，試圖用工作麻痹自己。

只是，那紙上的鉛字，怎么看，都像是蘇云清那雙含淚的眼睛。

他沒發現，自己放在桌下的手，正微微顫抖著。

有些深埋心底的東西，并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消失，只是暫時被掩蓋，一旦被觸碰，便會以更洶涌的姿態，沖破所有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