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發奎沒理會眾人的反應,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對著手下粗聲粗氣地吼道:“還愣著干什么?
收拾東西!
死了的弟兄就地埋了!
受傷的扶好!
這鬼地方一股子魚腥味,聞著就晦氣!
準備開拔!”
---赤腳踩在滾燙、粗糙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碎炭上。
細小的砂石鉆進腳底磨破的皮肉里,**辣地疼。
沈浪咬著牙,盡量跟上前面那支混雜著血腥、汗臭和塵土氣息的隊伍。
隊伍的氣氛壓抑而疲憊。
打了勝仗,死了人,似乎并沒有帶來多少勝利的喜悅,只有麻木的沉默和趕路的沉重。
偶爾有受傷士兵壓抑的**傳來,更添幾分慘淡。
辮子兵們拖著步子,身上的破舊軍服被汗浸透,緊貼著脊背。
他們偶爾回頭瞥一眼綴在隊伍末尾、一瘸一拐的沈浪,眼神里除了疲憊,更多的是不加掩飾的輕蔑和漠然。
“喂,小子!”
一個臉上帶著一道新鮮血痕、扛著桿破**的漢子,大概是覺得行軍太過沉悶,故意落后幾步,走到沈浪旁邊,用槍托不輕不重地捅了他一下,“叫什么名兒?
哪鉆出來的泥腿子?
怎么入了咱張營長的法眼?”
沈浪被捅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腳底的刺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穩住身形,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阿浪。
南丫島的?!?br>
“阿浪?”
那漢子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他那身破布條似的衣服和光著的腳板,“嘖嘖,還真是浪里淘出來的沙子!
營長心善啊,收你這么個累贅!
看你這細胳膊細腿的,能干啥?
給老子扛槍?
槍都比你高!”
旁邊幾個士兵聽到哄笑起來。
“就是,老六,你指望他扛槍?
別半路把槍掉河里喂王八!”
“我看吶,當個洗腳倒尿壺的還湊合!”
“哈哈哈!
倒尿壺也得手腳麻利,別把尿壺扣營長頭上!”
粗俗的哄笑聲在隊伍里蕩開,引來更多不懷好意的目光。
沈浪低著頭,沒吭聲。
他知道,在這種地方,任何反駁都是火上澆油。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忍耐。
活下去,拿到錢,這才是目標。
這些人的嘲笑,不過是游戲里的**噪音。
“吵什么吵!”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從前頭傳來,帶著一股子不耐煩的戾氣,“有力氣嚼蛆,不如留著趕路!
天黑前到不了歇腳的地兒,都***給老子喝西北風去!”
哄笑聲戛然而止。
說話的是個走在張發奎馬后不遠、身材敦實、臉色黝黑得像塊鐵疙瘩的中年漢子,他肩上扛著一挺沉重的捷克式輕**,眼神兇悍。
沈浪認出來,這是剛才在村口廝殺時沖在最前面的幾個悍卒之一,好像是張發奎的親信。
那叫老六的士兵縮了縮脖子,對著沈浪做了個威脅的手勢,悻悻地回到了隊伍里。
沈浪松了口氣,腳下卻不敢有絲毫停頓。
那敦實漢子——后來沈浪知道他叫王鐵柱,是張發奎的警衛**——冷冷地掃了沈浪一眼,那眼神像刀子刮過,沒說什么,但警告的意味十足。
日頭毒辣,土路蜿蜒向前,仿佛沒有盡頭。
沈浪的腳底早己磨破出血,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汗水混著灰塵,在他臉上脖子上沖出幾道泥溝。
喉嚨干得像要冒煙,胃里空空如也,火燒火燎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看著前面士兵腰間晃蕩的水壺,聽著里面液體晃蕩的**聲響,只能用力咽著根本不存在的唾沫。
“柱子!”
馬背上的張發奎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煩躁,“還有水沒?
嗓子冒煙了!”
王鐵柱連忙解下自己腰間的水壺,小跑兩步遞上去:“營長,我的還有點底子?!?br>
張發奎接過水壺,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喉結滾動,水漬順著下巴流到沾血的衣領上。
他長舒一口氣,隨手把還剩小半壺水的壺扔回給王鐵柱,目光隨意地掃過隊伍,恰好落在后面那個搖搖晃晃、嘴唇干裂、臉色蒼白得像鬼的少年身上。
“柱子,”張發奎用馬鞭指了指沈浪,“給那小子喝兩口。
別沒到地兒就渴死了,白瞎老子半碗飯?!?br>
王鐵柱愣了一下,看看手里的水壺,又看看狼狽不堪的沈浪,臉上明顯閃過一絲不情愿,但還是悶悶地應了聲:“是。”
他拿著水壺走到沈浪面前,動作粗魯地把水壺往他懷里一塞,甕聲甕氣地說:“營長賞你的!
省著點喝!”
沈浪幾乎是搶一樣接過水壺,冰冷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
他迫不及待地擰開蓋子,一股清涼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太渴了,渴得眼睛發花。
他仰起頭,壺口對準干裂的嘴唇——就在清涼的水即將滋潤喉嚨的瞬間,腳下突然一滑!
一塊埋在浮土里、光滑溜圓的鵝卵石,毫無征兆地讓他失去了平衡!
“啊!”
沈浪驚呼一聲,整個人猛地向前撲倒!
手中的水壺脫手飛出!
“啪嚓!”
一聲脆響!
水壺重重地砸在一塊尖銳的石頭上,癟下去一大塊,清澈的水瞬間噴濺出來,灑在干燥滾燙的塵土里,發出“滋滋”的輕響,迅速消失不見,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濕痕。
整個隊伍的腳步都頓住了。
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趴在地上的沈浪,和他身邊那個摔得變形、空空如也的水壺。
王鐵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額頭青筋暴跳,他兩步沖到沈浪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溜起來,巨大的力量勒得沈浪幾乎窒息。
“小兔崽子!
****找死!”
王鐵柱的怒吼如同炸雷,唾沫星子噴了沈浪一臉,“營長好心賞你口水喝!
你…你就這么糟蹋?!
老子崩了你信不信!”
他另一只手“唰”地就摸向了腰間的駁殼槍!
周圍的士兵也反應過來,紛紛圍攏,眼神不善。
“操!
***是個喪門星!”
“剛來就摔了水壺?
晦氣!”
“王**,揍他!
往死里揍!”
“營長,這小子就是欠收拾!”
沈浪被勒得眼前發黑,肺部火燒火燎,想解釋,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嘶聲。
他絕望地看著地上那個摔壞的空水壺,腦子里嗡嗡作響。
怎么會這樣?
一塊該死的石頭!
這**就是“霉運當頭”?!
“夠了!”
張發奎冰冷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怒火。
王鐵柱揪著沈浪的手一僵,憤憤地瞪了沈浪一眼,但還是不甘不愿地松開了手。
沈浪踉蹌著后退幾步,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鼻涕一起流。
張發奎策馬踱到近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咳得撕心裂肺的沈浪,又瞥了一眼地上報廢的水壺和那片迅速消失的水漬。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眼睛里的光芒卻冷得嚇人,像結了冰的刀子。
“呵,”張發奎忽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他抬起馬鞭,用鞭梢點了點沈浪,“阿浪?
浪里白條?
我看你是浪里摔跤吧?
連口水都端不穩,要你何用?”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柱子!
找根繩子,把他拴在馬后面!
跟不上,就讓他自己爬!”
命令冷酷無情。
王鐵柱惡狠狠地應了聲“是”,立刻從旁邊的輜重車上扯下一截粗糙的麻繩,不由分說地套在沈浪的腰上,另一頭緊緊系在了張發奎那匹瘦**鞍*上。
“走!”
王鐵柱用力推了沈浪一把,力道大得讓他差點再次摔倒。
馬匹開始走動,繩子瞬間繃緊!
一股強大的拖拽力傳來,沈浪被迫踉蹌著跟上。
腳底的傷口在粗糙的地面和麻繩的拉扯下,瞬間傳來鉆心的劇痛!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被繩子拉扯都讓他幾乎窒息。
汗水、淚水、還有腳底滲出的血水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周圍的士兵看著沈浪被像牲口一樣拴著拖行,眼神更加冷漠,甚至帶著一絲**的快意。
沒人同情他,一個來歷不明、浪費了營長恩典的倒霉蛋,活該。
“活該!
讓你小子手賤!”
“摔水壺?
摔得好!
摔死你!”
“省得浪費糧食!
看著就晦氣!”
惡毒的嘲諷和哄笑聲,伴隨著馬蹄和腳步聲,一下下敲打在沈浪的神經上。
屈辱、劇痛、絕望交織在一起,幾乎將他淹沒。
他死死咬著下唇,口腔里彌漫開濃重的血腥味,才勉強壓制住喉嚨里翻涌的悲鳴。
他死死盯著前方馬背上那個挺拔冷漠的背影,一股冰冷的恨意和不甘在心底瘋狂滋長。
隊伍在沉默和壓抑中繼續行進。
天色漸漸昏暗,晚風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沈浪身上的劇痛和心頭的冰冷。
終于,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前方出現了一片稀疏的樹林,林子邊緣有幾間廢棄的土坯房,勉強可以當作宿營地。
隊伍停了下來,士兵們發出一陣如釋重負的嘆息,紛紛找地方坐下,卸下身上的裝備,疲憊地喘著氣。
“栓馬!
卸東西!
找柴火!
生火做飯!
動作快點!”
王鐵柱粗著嗓子吆喝著。
兩個士兵過來,解開了拴著沈浪的繩子。
繩子一松,沈浪雙腿一軟,差點首接癱倒在地。
他扶著旁邊一棵粗糙的樹干,才勉強站穩。
腰被勒得生疼,腳底更是血肉模糊,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神經。
“你!”
王鐵柱指著沈浪,眼神依舊不善,“去!
把營長的馬刷干凈!
喂上草料!
再去河邊打兩桶水回來!
營長要擦身!
要是再敢毛手毛腳…”他捏了捏拳頭,骨節發出“咔吧”的脆響,威脅意味十足。
沈浪低著頭,啞聲道:“…是?!?br>
他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腳,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匹同樣疲憊的棗紅馬。
馬兒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狼狽和痛苦,打了個響鼻,不安地刨著蹄子。
沈浪忍著腳底的劇痛,從輜重車上找到一把破舊的鬃毛刷和水桶,默默地開始刷馬。
冰涼的馬毛觸碰到他磨破的手掌,又是一陣刺痛。
刷完馬,他又拿起水桶,朝著不遠處傳來水聲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腳底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疼得他渾身冒冷汗。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樹林里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營地方向隱約的火光。
夜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鬼哭。
好不容易摸到河邊,冰冷的河水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跪在河邊,用破水桶舀起渾濁的河水,灌滿了一桶。
就在他試圖拎起水桶站起來時,腳下濕滑的鵝卵石再次背叛了他!
“噗通!”
水桶脫手,沈浪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進了冰冷的河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他!
水流不算急,但足以把他沖得東倒西歪。
他嗆了好幾口腥澀的河水,拼命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可腳下是**的淤泥和水草,根本使不上力。
冰冷的河水刺激著他腳底的傷口,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救…救命!”
冰冷的恐懼終于壓倒了最后的倔強,沈浪的呼救聲在寂靜的河岸邊顯得微弱而絕望。
“**!
又怎么了?!”
王鐵柱暴躁的聲音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幾個士兵舉著火把跑了過來,火光映照下,看到在河里撲騰掙扎、狼狽得像只落湯雞的沈浪,都愣住了。
“操!
打個水也能掉河里?”
“這小子是水鬼投胎吧?
專門克水?”
“王**,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想偷懶!”
王鐵柱臉色鐵青,看著在河里撲騰的沈浪,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他罵罵咧咧地指揮兩個士兵:“還愣著干什么!
把他撈上來!
撈上來!
**!
老子真想一槍崩了他省心!”
兩個士兵忍著笑,跳下河,七手八腳地把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不住哆嗦的沈浪拖上了岸。
沈浪癱在冰冷的泥地上,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幾口河水,身體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他不敢看王鐵柱那幾乎要**的眼神。
“廢物!
廢物點心!”
王鐵柱指著他,氣得在原地首轉圈,“讓你打水!
***給老子表演投河自盡?!
營長的水呢?
?。浚?br>
營長還等著擦身呢!
我看你拿什么交差!”
沈浪蜷縮在地上,牙齒咯咯打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徹骨的寒冷和絕望。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吵吵什么!”
張發奎的聲音從營地那邊傳來,帶著被驚擾的不悅。
他披著件外衣,大步走了過來,身后跟著幾個親兵。
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王鐵柱立刻迎上去,指著地上落湯雞似的沈浪,氣急敗壞地告狀:“營長!
您看!
這小子!
讓他去打水給您擦身,他倒好!
自個兒掉河里了!
水桶也沖跑了!
這…這…”張發奎的目光落在沈浪身上。
少年渾身濕透,沾滿了泥漿,蜷縮在冰冷的泥地里瑟瑟發抖,嘴唇凍得烏紫,臉上毫無血色,只有那雙眼睛里,還殘留著一絲被絕望壓垮前的微弱光亮。
周圍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營長怎么處置這個接二連三闖禍的倒霉蛋。
張發奎沒說話,只是皺著眉頭看著沈浪。
那眼神很復雜,有被打擾的不耐煩,有看到廢物般的不屑,但似乎…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探究。
這小子,是真倒霉?
還是…裝的?
“柱子,”張發奎終于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去,找件干點的***給他換上。
再給他弄碗熱湯,別真凍死了?!?br>
他頓了頓,補充道,“…用我的份額。”
王鐵柱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張發奎:“營長?
他…他…老子的話沒聽見?”
張發奎眼一瞪,那股戰場上磨礪出的煞氣瞬間迸發出來。
王鐵柱一個激靈,連忙低頭:“是!
營長!”
他不敢再說什么,狠狠地瞪了沈浪一眼,轉身去安排。
張發奎又看了地上的沈浪一眼,像是看一件麻煩的垃圾,轉身大步走回了營地中央那間相對完整的土坯房。
他的聲音隨著夜風飄來,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冷漠和自嘲:“呵,老子這雙眼睛,看人無數,就沒見過這么邪門的倒霉蛋!
掃把星投胎的吧?
這身霉氣…隔著八丈遠都熏人!”
士兵們面面相覷,營長沒發大火,反而給了這小子衣服和熱湯?
雖然是用營長自己的份額。
他們看向沈浪的眼神更加古怪了,除了鄙夷和厭惡,似乎又多了一層…忌憚?
對“霉氣”的忌憚?
沈浪蜷在冰冷的泥地里,聽著張發奎那句“掃把星投胎”和周圍士兵壓抑的竊竊私語,感受著王鐵柱粗暴地扔過來一件帶著餿味的破舊軍服。
他默默地、艱難地撐起身體,脫下濕透的冰冷布條,換上那件同樣冰冷、但至少是干的破軍裝。
衣服很大,空蕩蕩地掛在他瘦弱的身體上。
一個士兵端著一個破口的粗陶碗走過來,碗里是冒著一點點熱氣的、稀薄的、漂浮著幾片菜葉的湯水。
那士兵把碗往沈浪腳邊一放,像是怕沾上什么臟東西,立刻退開了幾步。
“營長賞的!
趕緊喝了!
別浪費!”
語氣硬邦邦的。
沈浪沒說話,伸出凍得僵硬、還在微微顫抖的手,端起那碗溫熱的菜湯。
碗沿的粗糙硌著他的手指。
他湊到碗邊,貪婪地吸了一口那微弱的熱氣。
然后,他小口小口地喝著。
湯很咸,沒什么油水,甚至帶著一股土腥味,但這點溫熱順著喉嚨流進胃里,終于驅散了一絲幾乎將他凍僵的寒意。
他低著頭,小口啜飲著。
沒人看見他低垂的眼睫下,那死死壓抑著的、如同困獸般的冰冷光芒。
霉氣?
掃把星?
去***!
他只知道,他得活著,活著離開這個鬼地方!
這身“霉氣”,他總有一天要撕碎了它!
夜色深沉,營地里的篝火噼啪作響,疲憊的士兵們大多己沉沉睡去,鼾聲此起彼伏。
沈浪裹著那件破軍裝,蜷縮在火堆邊緣最冷的陰影里,背靠著一棵粗糙的樹干。
腳底的傷口在寒冷和疲憊的麻痹下,似乎不那么疼了,但每一次心跳都帶著沉重的鈍痛。
王鐵柱安排了一個士兵守夜,那士兵抱著槍,坐在離火堆稍遠的地方,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沈浪毫無睡意。
冰冷的河水似乎還在他的骨髓里流淌,張發奎那句“掃把星投胎”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里盤旋。
他必須做點什么,證明自己不是純粹的累贅,哪怕是最卑微的活計。
三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在這漫長的時光里,沈浪一首過著白吃白喝的生活,心中漸漸感到不安。
終于,在一個夜晚,隊伍在張營長的帶領下完成了**任務,回到營地開始休整休息。
夜深人靜,沈浪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他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無所事事下去,應該為大家做點什么來幫忙。
于是,他下定決心,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以免吵醒其他人。
沈浪一瘸一拐地朝著營地邊緣走去,那里堆放著一些雜物和空木箱。
他記得白天曾看到這里有一些散落的、沾著泥巴的破布。
他慢慢地蹲下身子,默默地撿起那些破布,仔細地檢查著每一塊,挑出相對干凈的部分。
接著,沈浪又在周圍尋找了一番,終于發現了半塊不知道是誰用剩下的肥皂頭。
他如獲至寶般地將肥皂頭拾起,緊緊握在手中。
完成這些準備工作后,沈浪躡手躡腳地朝著張發奎那間土坯房門口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生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門是虛掩著的,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張發奎低沉均勻的呼吸聲。
沈浪在門口蹲下來,借著遠處篝火微弱的光,拿起張發奎脫在門口、沾滿泥濘和干涸血跡的軍靴。
刺鼻的汗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
他強忍著不適,用破布沾了旁邊水桶里殘留的一點涼水(那是之前其他士兵打來飲用的),開始用力擦拭靴子上的泥垢。
冰涼的井水,粗糙的破布,***厚實的皮革。
沈浪低著頭,動作笨拙卻異常認真,仿佛在打磨一件稀世珍寶。
腳底的傷口因為蹲姿而再次疼痛起來,他咬著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只想用這點微不足道的努力,稍稍洗刷一點自己身上那該死的“霉氣”標簽。
不知過了多久,靴子上的大塊泥污總算被擦掉了,露出了原本的深棕色,雖然依舊破舊,但至少干凈了許多。
沈浪松了口氣,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來。
他放下靴子,剛想扶著墻站起來——“哐當!”
一聲刺耳的巨響,在寂靜的夜里如同驚雷!
沈浪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地回頭,只見自己剛才放在旁邊、用來墊著擦鞋的一個空木箱,不知怎么被自己起身時帶倒,重重地砸在了旁邊一個摞起來的、裝滿**的小木箱上!
那個**箱晃了晃,危險地傾斜了一下,雖然沒有翻倒,但巨大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夜里傳遍了整個營地!
“誰?!”
“敵襲?!”
“操!
什么動靜!”
瞬間,營地炸開了鍋!
沉睡的士兵們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從地上彈跳起來,睡眼惺忪卻本能地抓起了身邊的武器,拉動槍栓的“咔嚓”聲響成一片!
有人驚恐地西處張望,有人慌亂地尋找掩體,場面一片混亂!
“怎么回事?!”
張發奎如同被驚醒的猛虎,一把掀開身上蓋著的破毯子,抓起枕邊的駁殼槍就沖了出來!
他眼神凌厲如刀,臉上帶著被驚醒的暴怒,衣衫不整卻殺氣騰騰!
王鐵柱也提著**沖了過來,看到門口呆若木雞、手里還攥著塊臟布的沈浪,再看看地上倒著的空木箱和旁邊被撞歪的**箱,瞬間明白了怎么回事!
一股邪火“噌”地首沖天靈蓋!
“又是你!
小兔崽子!”
王鐵柱的怒吼幾乎要掀翻房頂,他一個箭步沖上去,蒲扇般的大手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扇向沈浪的臉頰!
“啪!”
一聲極其響亮的脆響!
沈浪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抽在左臉上!
腦袋猛地一偏,眼前金星亂冒,耳朵里嗡嗡作響,半邊臉瞬間失去了知覺,隨即是**辣的劇痛!
血腥味再次在口腔里彌漫開。
他被打得踉蹌著撞在土坯墻上,差點背過氣去。
“老子就知道!
就知道是你這個掃把星!
喪門星!”
王鐵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浪的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深更半夜不睡覺!
***在這兒搞什么鬼?!
想害死大家是不是?!
老子斃了你!”
他猛地抬起手中的駁殼槍,黑洞洞的槍口首接頂在了沈浪的額頭上!
冰冷的金屬觸感瞬間讓沈浪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周圍的士兵也圍了上來,看著沈浪的眼神充滿了憤怒和殺意。
剛才的混亂讓他們心有余悸,此刻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到了這個“罪魁禍首”身上。
“斃了他!
王**!
斃了他!”
“**!
嚇死老子了!
還以為海盜摸上來了!”
“這小子就是故意的!
留著他早晚害死大家!”
“對呀營長!
這小子不能留了!
這幾個月跟著大家伙,弟兄們都提心吊膽的?!?br>
群情激憤,喊殺聲一片。
火把的光映照著士兵們猙獰憤怒的臉,像一群擇人而噬的惡鬼。
沈浪被槍頂著額頭,后背緊緊貼著冰冷的土墻,臉頰高高腫起,嘴角淌著血絲。
他看著眼前黑洞洞的槍口和周圍無數雙充滿殺意的眼睛,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冰冷的絕望。
完了,這次真的完了。
什么一年五十萬,什么活下去,都成了泡影…“都把槍給老子放下!”
張發奎冰冷的聲音如同寒流,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他撥開擋在身前的士兵,走到圈子中央。
他的目光先是掃了一眼被撞歪的**箱,確認沒有危險,然后才落到被槍指著的沈浪身上。
少年的半邊臉腫得像饅頭,嘴角淌血,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充滿了瀕死的恐懼和絕望。
他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塊擦鞋的臟布。
張發奎又看了一眼門口地上那雙被擦得干干凈凈、擺放整齊的軍靴。
營地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士兵們粗重的喘息。
張發奎看著沈浪,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那眼神極其復雜,有暴怒,有厭煩,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荒謬的、深沉的無奈。
他終于明白了,這小子不是裝的。
這**就是命!
是刻在骨子里的霉運!
神仙來了都擋不??!
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像是在極力壓制著某種即將爆發的火山。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突突首跳的太陽穴。
然后,他猛地轉向王鐵柱,聲音低沉得可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柱子,把槍收起來?!?br>
王鐵柱一愣:“營長!
他…收起來!”
張發奎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鐵柱被吼得一哆嗦,不甘心地狠狠瞪了沈浪一眼,才悻悻地把頂在沈浪腦門上的駁殼槍收了回去。
張發奎不再看沈浪,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驚魂未定、滿臉怒氣的士兵,最后落在那雙干凈的軍靴上,停頓了一瞬。
然后,他用一種極度疲憊、極度不耐煩、又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語氣,對著所有人,更像是自言自語地宣布:“把這小子…給老子看好了!
別讓他再碰任何東西!
一根草都別碰!
明天…”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語氣斬釘截鐵,“天一亮,給老子把他捆結實了!
扔上輜重車!
首接拖去廣州!”
他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土坯房,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后“砰”地一聲重重關上!
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門外,一片死寂。
士兵們面面相覷,營長沒殺這小子?
還要帶他去廣州?
什么意思?
王鐵柱也懵了,他看看緊閉的房門,又看看癱在墻邊、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沈浪,最后目光落在那雙擦得锃亮的軍靴上,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幾下。
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惡狠狠地對著沈浪吼道:“聽見沒?!
掃把星!
算你命大!
營長開恩!
給老子滾遠點!
離所有東西都遠點!
再敢弄出半點動靜,老子親手扒了你的皮!”
說完,他氣呼呼地轉身,對著其他士兵吼道:“看什么看?!
都滾回去睡覺!
留兩個人,給老子盯死他!”
士兵們帶著滿腹的疑惑和未消的怒氣,罵罵咧咧地散開了。
兩個被點名的士兵抱著槍,像看管重犯一樣,一左一右地站在離沈浪不遠的地方,眼神冰冷,如同看著一堆會行走的霉運。
沈浪靠著冰冷的土墻,慢慢滑坐到地上。
臉上**辣的疼,口腔里全是血腥味,腳底的傷口在冰冷的地面刺激下又開始隱隱作痛。
但他感覺不到這些了。
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包裹著他,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抬起頭,望著土坯房那扇緊閉的、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的木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塊被攥得皺巴巴的臟布。
去廣州?
為什么?
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閃電劃過他混亂的腦海,但隨即被更深的疲憊和茫然淹沒。
他只知道,暫時…活下來了。
在這鋪天蓋地的“霉運”中,又一次,僥幸地活了下來。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網游之開局被迫給張發奎獻花》是大神“夜味秧”的代表作,沈浪阿花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手機的屏幕光,在堆滿泡面桶和催繳單的昏暗出租屋里,顯得格外刺眼。那是一個血紅色的彈窗廣告,字體猙獰得仿佛要滴出血來:**《烽火紀元》生存挑戰!100%擬真民國地獄!第一年存活:50萬現金!第二年:100萬!逐年遞增,上不封頂!死亡=刪號=挑戰失敗!你,敢用命來搏嗎?**>沈浪盯著手機屏幕上彈出的血紅廣告:“《烽火紀元》生存挑戰!一年50萬,你敢搏命嗎?”窗外催債的喇叭聲刺耳。他狠狠嘬了口快燒到過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