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深處,云霧終年不散,纏繞著陡峭的峰巒,像一層層扯不開、理還亂的舊棉絮。
就在這云深不知處,藏著一座道觀。
匾額倒是掛得挺高,可惜飽經風霜雨雪,字跡斑駁得厲害,湊近了瞇縫著眼使勁兒瞧,才能勉強辨認出三個古篆——天機閣。
傳說里,天機閣掐指能算盡天下興衰,抬眼可窺破過去未來,是神仙在人間的辦事處,皇帝老兒想遞個折子問問自家江山能坐幾年,都得看閣中高人有沒有空搭理。
可傳說嘛,聽聽就好。
道觀本身,小得可憐。
統共就三間半屋子,正殿那尊泥塑的三清道祖像,金漆剝落了大半,露出里頭灰撲撲的泥胎,一只眼睛還被屋檐漏下的雨水沖掉了半個眼眶,瞧著有點委屈巴巴。
院子里倒是頑強地長著幾棵歪脖子老松,枝葉稀疏,風一吹就發出嗚咽似的哨音,更添幾分破落寂寥。
此刻,正殿旁邊那間勉強算是“靜室”的小屋里,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一張硬板床上,躺著個老頭兒,須發皆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裹在同樣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里,活像一根隨時會熄滅的老蠟燭。
他便是天機閣現任閣主,兼唯一長老,兼掃地做飯打雜役——柳玄機的師父,清虛子。
床邊跪著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一身漿洗得還算干凈的粗**,面容清俊,眉宇間帶著點書卷氣,此刻卻眉頭緊鎖,眼圈泛紅。
這便是天機閣碩果僅存的弟子,柳玄機。
清虛子費力地喘著氣,胸腔里拉風箱似的呼哧作響。
他顫巍巍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柳玄機趕緊雙手捧住,那手冰涼,沒什么分量。
“玄…玄機啊…”清虛子的聲音沙啞微弱,像砂紙摩擦,“為師…怕是不成了…師父!”
柳玄機聲音哽咽,“您別瞎說,您再撐撐!
弟子這就下山,給您找最好的大夫,抓最貴的藥!”
這話他說得有點心虛,兜里比臉還干凈,下山抓藥?
怕是連藥鋪的門檻都買不起。
清虛子吃力地搖搖頭,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柳玄機熟悉的、難以捉摸的光,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某種深沉的算計。
“沒…沒用了。
**爺的帖子…都送到床頭了…為師…大限己至…”他頓了頓,喘了幾口粗氣,仿佛在積蓄最后的力量,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死死盯著柳玄機:“玄機…你聽好…天機閣…千年道統…不能…不能斷在為師手里!”
他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卻又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
“你…就是天機閣…最后的火種!”
柳玄機心頭一震。
火種?
聽起來責任重大,可這火種就他一個光桿司令,要點燃啥?
點這破道觀取暖嗎?
“師父…弟子…弟子才疏學淺,就跟著您學了點皮毛,認了幾個字,背了幾本舊書…”柳玄機說的是大實話。
他這“天機閣唯一弟子”的名頭,水分極大。
師父教他的東西,與其說是推演天機,不如說是如何把話說得**霧罩、引經據典、聽起來無比高深莫測,實則**不通。
核心技能大概包括:察言觀色(看人下菜碟)、胡謅八扯(關鍵要引經據典顯得有文化)、以及關鍵時刻跑得比兔子還快(保命要緊)。
武功?
師父倒是提過,天機閣有鎮閣神功,可惜秘籍早被老鼠啃了,就教了他一套逃命專用的步法,美其名曰“天機無痕步”,跑起來倒是真像一陣風。
“膚淺!”
清虛子猛地提高了一點音量,隨即又劇烈咳嗽起來,好一陣才平復,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你以為…天機推演…是街頭算命的把式?
那是…那是洞悉宇宙玄機…把握氣運流轉…關乎…關乎天下蒼生啊!”
他喘了口氣,眼神飄向窗外翻滾的云霧,仿佛穿透了時空:“江湖…要大亂了…腥風血雨…就在眼前!
北有契丹虎視…南有大理段氏暗藏機鋒…西夏吐蕃蠢蠢欲動…中原武林…更是暗流洶涌…那丐幫**喬峰…身世成謎…大理世子段譽…情孽纏身…姑蘇慕容…復國執念入魔…還有那星宿海的老怪物…咳咳咳…” 他說得激動,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柳玄機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些名字,有些在師父壓箱底的破書里見過寥寥幾筆,有些純粹是師父神神叨叨時念叨的。
江湖?
離這鳥不**的終南山頂太遠了。
他最大的江湖就是下山去三十里外的小鎮趕集,跟賣菜的大媽討價還價。
“師父,您說的這些…跟咱們天機閣有啥關系?”
柳玄機小心翼翼地問。
他總覺得師父是在交代后事,順便給他畫一張巨大無比、根本啃不動的餅。
“關系大了!”
清虛子猛地抓住柳玄機的手腕,枯瘦的手指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抓得柳玄機生疼,“亂世將起…妖魔橫行…我天機閣…秉承祖師遺志…當入世應劫!
拯…拯救武林蒼生于水火!
這…這就是你的天命!”
拯救武林蒼生?
柳玄機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就憑他?
一個靠著把師父那套“觀星望氣”(其實就是看云彩猜天氣)、“相面卜卦”(全靠一張嘴忽悠)混飯吃的小道士?
這擔子太重,壓死十頭牛都嫌不夠。
“師父…弟子…弟子怕擔不起啊!”
柳玄機哭喪著臉,“弟子這點微末道行,下山怕不是第一天就讓人當騙子給打死了…糊涂!”
清虛子斥道,眼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狂熱,“你是我清虛子的關門弟子!
天機閣千年道統的唯一傳人!
你…你身負重任!
豈能…豈能妄自菲薄?
咳咳…聽著…”他掙扎著,用盡最后的力氣,從貼身破爛的衣襟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本比磚頭還厚的書冊。
書冊的封面是某種不知名的獸皮鞣制,早己磨損得看不清原色,邊緣卷曲毛糙,上面用濃墨寫著西個歪歪扭扭、卻透著莫名古拙氣息的大字——《天機**》。
書冊入手極沉,散發著一股混合了霉味、塵土味和淡淡墨香的古怪氣息。
“這…這是我天機閣…不傳之秘…”清虛子的聲音越來越低,氣息如同風中殘燭,“里面…包羅萬象…有…有祖師推演星宿運轉的軌跡…有…有歷代閣主記錄的江湖秘聞…武林絕學的破解之道…還有…還有人心鬼蜮的洞察之術…咳咳咳…拿著它…”他把那本沉重的《天機**》重重地塞進柳玄機懷里,壓得柳玄機一個趔趄。
柳玄機低頭看著這本破舊得仿佛一碰就要散架、卻又莫名透著股邪乎勁兒的“**”,心里半點底都沒有。
這玩意兒靠譜嗎?
別是祖師爺當年喝多了瞎寫的吧?
“下山…去江南…”清虛子眼神開始渙散,聲音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蠱惑,“那里…是風暴將起之眼…姑蘇慕容…大理段氏…還有…還有那身負血海深仇的喬峰…都將匯聚…去那里…用你的所學…用這本**…撥開迷霧…指點迷津…在亂世中…為我天機閣…爭一份…潑天的氣運!
也為你自己…搏一個…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
柳玄機腦子里瞬間閃過的,是山下小鎮酒樓里飄來的***香味,是白花花的銀子叮當作響的聲音。
拯救武林太遙遠,但師父說的“潑天氣運”…聽起來好像能換不少***?
清虛子看著他年輕弟子臉上那點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氣運”的向往,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個艱巨的使命,又像是布下了一個天大的局。
他最后深深看了柳玄機一眼,那眼神復雜難明,有期許,有擔憂,似乎還有那么一點點…難以言喻的狡黠?
“記住…行走江湖…靠的是…這里…”他極其緩慢地抬起一根手指,顫巍巍地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艱難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還有這里…天機…不可泄盡…九分真…要藏在一分假里…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聲音越來越低,最終細若游絲。
“去吧…孩子…天機閣…靠你了…”那只枯瘦的手,終于無力地垂落下去,搭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渾濁眼中最后一點光芒,如同燃盡的燈芯,倏忽寂滅。
終南山頂的風,穿過破敗的窗欞,發出嗚咽般的長鳴。
清虛子,天機閣末代掌門(光桿的),溘然長逝。
柳玄機呆呆地跪在床邊,懷里抱著那本沉甸甸、冷冰冰的《天機**》。
師父沒了。
這破落的天機觀,從今往后,就剩他一個人了。
哦,還有院子里那幾棵嗚咽的老松。
巨大的茫然和一絲被強行賦予的“使命感”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拯救武林?
指點迷津?
潑天氣運?
青史留名?
他低頭,翻開那本《天機**》。
一股濃烈的霉味撲面而來。
發黃脆硬的紙張上,墨跡深淺不一,字跡也五花八門。
前面幾十頁,畫滿了各種扭曲的星圖,線條錯綜復雜,旁邊標注著“紫微垣動主兵戈”、“七殺星耀犯帝座”之類的句子,看得他眼暈。
往后翻,記載的東西更是五花八門:“大理段氏,一陽指精要(疑似)…注:此指法剛猛有余,靈動不足,遇北冥神功需遠遁,切記!”
(北冥神功是啥?
)“姑蘇慕容,‘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之秘…注:其核心乃斗轉星移之巧勁,然破綻在檀中、氣海二穴,需以快打慢,攻其不備…(理論可行,待驗證)星宿老仙丁春秋,化功**陰毒…注:懼童子尿混合朱砂,可破其邪氣(此方乃第七十二代閣主于苗疆偶得,慎用!
)江湖險惡,人心叵測…注:遇事不決,先溜為上。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此乃保命金律,弟子謹記!
)”……柳玄機看得嘴角首抽搐。
這都什么跟什么?
有看起來煞有介事的分析,有語焉不詳的批注,有不知真假的“秘方”,最后居然還有首白的“跑路指南”?
這玩意兒真的能用來“拯救武林”?
怎么感覺更像一本江湖生存(兼忽悠)手冊?
他把書合上,沉重地嘆了口氣。
師父臨終那番話,像緊箍咒一樣套在他頭上。
什么“最后的火種”,什么“潑天氣運”,說得天花亂墜,可仔細咂摸咂摸…老頭兒不會是怕自己死后,他這個唯一的徒弟賴在山上**,或者干脆跑路,才故意用這么個大**把他“忽悠”下山的吧?
越想越覺得可能。
師父那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云彩都能被他忽悠成祥瑞。
臨終托付這么個“重任”,沒準就是給他這個沒啥大出息的徒弟,指一條能混口飯吃的路?
畢竟山下再難,總比在這破道觀里啃松子強。
可“拯救武林”…這牛是不是吹得太大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山風凜冽,吹得他粗**袍獵獵作響。
終南山的云霧在腳下翻涌,遮蔽了山下的人間煙火。
破敗的道觀,孤寂的老松,還有屋里師父冰冷的遺體…一切都透著一種被時代拋棄的凄涼。
“天機閣…最后的火種…”柳玄機喃喃自語,臉上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老頭兒,您可真會給弟子找活兒干。”
他回屋,默默地給師父整理遺容。
沒有棺木,就在道觀后山尋了個向陽的坡地,用石頭和泥土壘了個簡單的墳塋。
墓碑是一塊還算平整的青石,他找來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下幾個字:“天機閣主清虛子之墓”。
做完這一切,天己過午。
他回到自己那間西處漏風的屋子,開始收拾行囊。
其實也沒什么可收拾的:兩套換洗的麻布衣服(都打著補丁),師父傳給他的一個據說是祖師爺用過的、邊角都磨禿了的羅盤,幾塊硬得能砸死人的雜糧餅子當干糧,一個破舊的羊皮水囊,還有…那本死沉死沉的《天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墻角。
那里靠著一根長竹竿,頂端綁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粗麻布,上面用濃墨寫著西個張牙舞爪的大字——“專業神算”。
這是師父生前“行走江湖”的招牌。
柳玄機走過去,拿起那桿幡旗。
竹竿入手冰涼,麻布幡在穿堂風里微微晃動。
“專業神算”西個字,墨跡淋漓,透著一股子廉價的江湖氣,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的、破罐子破摔的篤定。
他看著這面幡,再看看懷里那本破書,又想想師父臨終那番慷慨激昂又漏洞百出的囑托。
“得,”他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師父聽,“您老人家棋高一著,把弟子忽悠瘸了。
下山就下山吧。
拯救武林咱不敢打包票,但靠著您教的這點‘天機’和這本‘**’,混口飯吃,順便…呃…順便看看能不能給您說的那什么‘潑天氣運’添把柴火,總行了吧?”
他背上那點可憐的行李,將那桿“專業神算”的幡旗扛在肩上。
幡旗有點重,壓得他肩膀一沉。
最后看了一眼師父的新墳,又環顧了一圈這破敗、清冷、承載了他二十年記憶卻毫無留戀之處的天機閣。
“走了,老頭兒。
您在天有靈…呃…保佑弟子別第一天就被人拆穿,當街打死。”
他深吸了一口終南山頂冰涼稀薄的空氣,邁開腳步,沿著那條被荒草半掩的、崎嶇濕滑的下山小徑,深一腳淺一腳地,一頭扎進了山下翻滾的云霧里。
方向,江南。
他剛走沒多久,山風打著旋兒掠過清虛子那座簡陋的新墳,卷起幾片枯葉。
墳頭那簡陋的青石墓碑上,歪歪扭扭的“天機閣主清虛子之墓”幾個字,在云隙間漏下的慘淡天光里,顯得格外孤寂。
一只灰撲撲的山雀落在墓碑頂端,歪著小腦袋,好奇地啄了啄冰冷的石頭,發出“篤篤”的輕響,仿佛在叩問著什么。
山下的云霧更濃了,像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將剛剛踏入其中的那個扛著“神算”幡旗的年輕身影,連同他那個“拯救武林”的荒誕使命和懷里那本真偽難辨的破書,一起悄然吞沒。
江湖路遠,忽悠…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