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急燈熄滅的瞬間,林遲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不是逐漸黯淡,是像被掐斷的燭火般驟然消失。
視網膜還殘留著綠光的殘影,耳邊卻己經被更稠厚的黑暗堵住了所有聲音——連風雪拍打玻璃的動靜都仿佛隔了層棉花,變得模糊而遙遠。
“操!
這**是怎么回事?”
老張的聲音在三米外炸開,帶著明顯的顫抖。
金屬摩擦聲緊接著響起,應該是他在摸腰間的鑰匙串,“備用電源呢?
不是說有UPS嗎?”
林遲摸索著抓住書架邊緣,指尖摳進木質縫隙里穩住身體。
圖書館的老UPS她見過,就擺在地下室機房,說是能撐半小時應急照明,可現在連半分鐘都沒撐到。
“可能短路了。”
她的聲音有點發澀,“低溫會讓線路脆化,剛才電壓波動太厲害。”
“短路?”
老張的腳步聲咚咚地靠近,帶著喘息,“那現在怎么辦?
摸黑等死?”
“別慌。”
林遲從帆布包里掏出手機,按亮屏幕的瞬間,慘白的光刺得兩人同時瞇起眼。
電量還剩67%,信號格己經變成了空的。
“先找蠟燭,儲藏室在東邊走廊第三個門,你記得位置嗎?”
“記得個屁!”
老張的大手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小林,你聽!”
林遲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手機差點脫手。
就在這時,被黑暗捂住的世界突然炸開了。
先是一聲短促的尖叫,像被什么東西猛地掐斷在喉嚨里,緊接著是金屬扭曲的刺耳摩擦——不是一兩聲,是成百上千輛汽車同時失控的巨響。
輪胎在結冰的路面上打滑,發出瀕死野獸般的哀鳴,隨后是更密集的撞擊聲,玻璃破碎聲,還有人在瘋狂按喇叭,卻連半秒都沒堅持就戛然而止。
樓下的街道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絞肉機,所有聲音都被凍得發脆,混在風雪里砸向圖書館的玻璃幕墻。
林遲舉著手機照過去,只能看見窗外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偶爾有汽車爆燃的火光一閃,卻連半米外的雪片都照不亮,就被黑暗吞噬了。
“那……那是什么?”
老張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指著窗外,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手機光順著他指的方向掃過去,林遲的心臟猛地一縮。
街對面的十字路口,一輛公交車斜斜地撞在路燈桿上,車身己經嚴重變形。
剛才那個保持攔車姿勢的女孩,此刻被壓在公交車輪下,只有一只凍得發白的手還伸在外面,手指僵硬地指著天空。
而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公交車旁邊的雪地里,橫七豎八地躺著人影,一動不動,像被隨手丟棄的玩偶。
“是……是凍住了?”
老張的牙齒在打顫,“這才幾分鐘?
零下幾十度能凍得這么快?”
林遲沒回答。
她舉著手機轉身沖向借閱臺,手指在抽屜里瘋狂摸索,終于摸到了那個銀色的金屬外殼——是館長放在這里的溫度計,量程能到零下五十度。
她沖到窗邊,把溫度計貼在玻璃上。
數字在屏幕上瘋狂跳動,從剛才的零上五度,一路跌破冰點,零下十度,零下二十度……還在往下掉。
當數字停在零下西十二度時,林遲聽見了玻璃發出的細微裂響。
“不行,得把窗戶封上。”
她轉身就往閱覽區跑,手機光照在一排排桌椅上,“老張,幫忙搬桌子,把靠窗的位置擋住!”
“擋什么擋?”
老張突然爆發了,他一把打掉林遲的手機,屏幕在地上磕出裂痕,光線瞬間熄滅,“我們得出去!
去找個暖和的地方!
超市!
對,超市里有暖氣,還有吃的!”
黑暗中,林遲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噴在臉上,帶著煙味和恐懼的酸氣。
“出去就是死!”
她吼了回去,“你沒看到外面的人嗎?
暴露半分鐘就會凍僵,我們連門都出不去!”
“那就在這兒等死?”
老張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帶著哭腔,“我孫子還在家等著我給他買奧特曼……我不能死在這兒……”林遲的心沉了沉。
她摸索著找到掉在地上的手機,按了按,還好沒壞。
重新亮起的光里,她看見老張蹲在地上,雙手**頭發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這時,“滋啦”一聲輕響,頭頂突然亮起幾盞昏黃的燈。
不是應急通道的綠光,是散布在天花板角落的備用燈,亮度還不如手電筒,卻足以照亮半個借閱區。
“電……來電了?”
老張猛地抬頭,眼里閃過一絲希望。
林遲卻皺起了眉。
她認得這些燈,是去年改造時加裝的蓄電池燈,平時用作停電時的臨時照明,設計續航只有西個小時。
現在亮起,說明主電路徹底報廢了,這是最后的掙扎。
“不是來電,是蓄電池。”
她走到窗邊,借著微弱的燈光看向外面。
雪下得更大了,己經沒過了路邊的花壇,原本應該亮著車燈的街道,此刻只有偶爾閃過的、詭異的藍色光暈——像是某種低溫火焰在燃燒。
“小林!
小林!”
東邊走廊傳來急促的呼喊,是清潔工李阿姨的聲音,“你在哪兒?
快開門!”
林遲和老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訝。
她抓起墻角的消防斧,這是剛才巡視時順手拿的,此刻冰冷的金屬柄握在手里,讓人稍微安心了點。
“誰在外面?”
她朝著走廊喊道。
“是我,李淑芬!”
門外的聲音帶著哭腔,“還有兩個讀者,我們被困在樓梯間了,快開門啊!”
老張搶先沖過去拉開門閂。
門剛打開一條縫,一股寒風就像刀子似的灌進來,帶著濃重的冰雪味。
李阿姨踉蹌著撲進來,她身后跟著一男一女,看起來像是大學生,都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卻還是凍得臉色發青,嘴唇發紫。
“凍死我了……”李阿姨拍著胸口,牙齒不停地打顫,“剛才在二樓拖地,燈一滅就聽見樓下吵架,想下來看看,結果樓梯間的門突然凍住了,費了老勁才撬開……”那個男生抱著一個筆記本電腦,哆哆嗦嗦地說:“我、我剛才用電腦查了,根本不是寒潮……全球都這樣了,歐洲、美洲,所有地方都突然黑了,溫度驟降……什么意思?”
林遲追問。
“不知道……”男生搖頭,臉色慘白,“網上最后幾條消息說,是……是太陽不見了……太陽不見了?”
老張失聲反問,“***胡說什么!”
“是真的!”
女生突然開口,聲音尖利,“我看到了!
在燈滅之前,我從窗戶往外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沒了,就像被一塊黑布蓋住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備用燈的光在他們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沒人說話,只有風雪拍打玻璃的聲音,還有彼此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
林遲走到窗邊,伸出手貼在玻璃上。
冰冷的觸感透過手套傳來,比剛才又冷了許多。
她想起《大氣物理學》里的內容,地球的熱量主要來自太陽輻射,如果太陽真的“消失”了,地表溫度會在幾小時內降到零下幾十度,幾天內跌破零下百度……而現在,才過去不到一個小時。
“咔噠”一聲輕響,頭頂的一盞備用燈閃了閃,滅了。
剩下的幾盞燈光也明顯暗了下去。
李阿姨突然哭了起來:“我老伴還在醫院……他還等著我送晚飯呢……”那個女生也跟著啜泣起來,男生緊緊抱著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張靠在墻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嘴里喃喃著:“奧特曼……孫子要奧特曼……”林遲沒有哭。
她走到借閱臺,從抽屜里拿出紙筆,借著昏暗的燈光,開始寫下現在的時間——晚上八點十七分,溫度估計零下五十度,目前存活五人,地點市立圖書館借閱區。
她不知道這些記錄有什么用,但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備用燈還在一盞盞熄滅,黑暗像潮水般一點點漫上來,吞噬著最后的光亮。
林遲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場普通的災難。
是世界的終結。
而他們,被困在了這座圖書館里,像掉進冰窖的螞蟻,只能在黑暗里掙扎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