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箱比想象中輕。

林驍抱著它穿過寫字樓大堂時，保安照例抬眼掃了一下，目光停在那張被雨水泡軟的離職證明上，又很快移開。

旋轉門把室外的潮熱推過來，他才發現自己外套的左肩濕了一**，像被誰按了一個冰手印。

他先去了最近的垃圾桶，把工牌丟進去。

塑料殼撞擊桶壁發出輕響，沒引起任何人注意。

然后他在噴泉臺階上坐下，打開手機里的計算器，把N+1的補償金、上個月的加班費、以及沒休完的年假折現全部輸進去。

數字跳出來的瞬間，他下意識屏住呼吸——夠交半年房租，或者還掉信用卡分期，或者撐到下一份工作，但不夠同時做這三件事。

屏幕頂端彈出一條微信，備注是“媽”：驍驍，今天發工資了嗎？

別忘了給**買藥。

他關掉聊天框，把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噴泉的水花被風刮過來，落在他袖口，像細小的倒計時。

離寫字樓兩百米有一家連鎖咖啡店，門口貼著“今日特價：美式九塊九”。

林驍推門進去，空調冷氣混著咖啡豆的焦香撲在臉上。

他選了最角落的位置，把紙箱擱在腳邊，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

店員找零時，他把那枚硬幣立在桌面上，用食指輕輕一撥——硬幣旋轉，發出嗡嗡的細響，最終倒下，滾進糖包盒的縫隙里。

咖啡很苦，但足夠熱。

他雙手捧杯，讓溫度透過紙壁滲進掌心。

店里人不多，前排兩個穿正裝的男人正在低聲交談，語速很快，詞匯密集：預算、ROI、裁員名單。

林驍聽了一會兒，意識到他們來自隔壁那棟大樓，正在復盤上午的“優化”流程。

其中一人說：“產品A的測試組全砍，留一個實習生頂鍋，便宜又聽話。”

另一人笑：“實習生也干不了多久，等她反應過來，早找好下家了。”

林驍低頭喝了一口咖啡，舌尖被燙得發麻。

他想起小姑娘掉在他工位上的那滴眼淚，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打開郵箱，把那封未知發件人的郵件重新點出來——正文只有一句話：“如果你想知道為什么被裁，今晚七點，地下停車場*4，車牌京A·Y8176。”

沒有落款，沒有附件，郵件的發送時間是上午9:31，也就是他簽完藍色文件夾后的一分鐘。

林驍把郵箱切換到己刪除，發現郵件同步消失，像從未出現過。

他盯著空白的收件箱，指尖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最終按下截屏鍵。

咖啡喝完，他起身去洗手間，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后。

鏡子里的自己臉色很差，眼底一片青。

他擰開水龍頭，冷水沖在手腕上，細小的雞皮疙瘩一路爬到后頸。

抬頭時，他發現鏡子左上角貼著一張泛黃的便利貼，上面寫著：“別忘了帶走你的夢想。”

便利貼的筆跡被水汽暈開，像是要化了。

回到座位，他打開紙箱，準備把離職證明折起來塞進錢包。

文件夾很薄，他以為只有一張紙，卻在抽出時帶出第二張——A4大小，沒有公司抬頭，打印著一串數字和字母：“Project-N / Initial Shares: 50,000 / Strike Price: 0.1 USD / Vesting: 4 yrs / Cliff: 1 yr / Grant Date: 2021-03-15”林驍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他入職第一天簽的期權協議副本，HR當時說“公司統一保管，離職自動作廢”。

他明明記得自己沒留底。

更奇怪的是，紙張右下角多了一行手寫的小字，墨水還沒干透：“1/3 己歸屬，未行權。”

他下意識把紙翻過來，背面空白。

再翻過去，數字依舊存在，不是幻覺。

他把紙對折，塞進牛仔褲后袋，和那張寫著“月薪五千，夢想無價”的便利貼方塊貼在一起。

手機震動，是前同事小趙發來的微信：“哥們，我聽說測試組沒了，你沒事吧？”

林驍回復：“剛簽完字。”

小趙秒回：“出來喝一杯？

老地方，我請。”

他猶豫了一下，打了兩個字：“改天。”

發出去后，又補一句：“晚上有事。”

咖啡店的**音樂切到下一首，是首老掉牙的勵志歌，鼓點像心跳。

林驍彎腰把紙箱重新封好，發現底部壓著一張名片——灰色底，燙銀字，沒有公司Logo，只有名字和手機號：“許雋 138-xxxx-8176”他想起郵件里的車牌尾號也是8176，指尖在名片邊緣摩挲了兩下，指腹沾到一點凸起的油墨。

走出咖啡店時，太陽己經完全出來，地面水汽蒸騰，像一層薄薄的霧。

林驍把外套搭在臂彎，紙箱夾在腋下。

路過便利店，他進去買了一包最便宜的煙和一個打火機，站在店門口拆封，抽出一支咬在齒間，沒點燃。

煙紙被唾液浸濕，帶著微苦的紙漿味。

他抬頭看寫字樓頂層，玻璃幕墻反射的光刺得眼睛發酸。

那里曾是他每天打卡的地方，現在與他再無關系。

口袋里的期權紙微微發燙，像一塊燒紅的炭。

他轉身往地鐵站走去，腳步比上午輕，卻比上午穩。

在進閘機前，他把那支沒點燃的煙丟進垃圾桶，低聲說了一句：“七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