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孕棒上的兩道杠在日光燈下泛著刺目的紅光，傅清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窗外的梧桐葉簌簌作響，遠處超市門口排著長隊，電子屏循環播放著變異病毒的新聞 —— 這己經疫情結束后的第一個月，所有人都在歡呼這場偉大抗戰的勝利。

傅清摸著小腹依然覺得不夠真實，或許是那場疫情太過慘烈，或許是時常饑餓的胃還在抽痛，又或許是腹中的小生命帶給自己的不安。

讓傅清面對這一切都不知所措，而李賀在大量囤積物資的工作中無法自拔。

“疫情終時，萬物復蘇，伴隨著溫暖的春風，本市將迎來***的萬人演唱會……”李賀對坐在沙發上的傅清說：“你坐在這里看電視，我得再去買幾箱尿不濕。”

“太早了吧！

才三個月！”

“那誰知道呢？

萬一又封控了，孩子尿哪兒？”

李賀把最后一袋面粉塞進儲物柜，額角還沾著汗，“而且我聽說小孩**嬌貴，對尿不濕可能也會過敏，多選幾種到時候讓孩子挑挑，哈哈。”

他彎腰時，傅清看見他后頸新貼的膏藥，上個月連夜搬運物資時扭傷的腰，到現在還沒好透。

“回來我給你帶草莓蛋糕，你就先去睡一會兒！”

傅清淺笑著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算了算別墅里的囤貨，他倆吃喝拉撒一年都不用出家門了，可能還差的就是孩子物品了吧！

傅清又想了想單位還是很通人性的，疫情結束了還給了一個月的時間在家里休整，剩下的就等上班了和老公在下班的時候一起去逛一逛，想著也不急，傅清毫無負擔的上樓午睡了。

消毒水的氣味混著空調冷氣，傅清蜷縮在產科診室的長椅上。

五個月的身孕讓她行動不便，腹部隆起的弧度被寬松的針織衫裹著，像塊沉甸甸的鉛，每一次胎動都像鈍刀在絞她的心。

電子叫號屏跳動的藍光映在臉上，她盯著那串數字，突然想起三個月前，李賀握著她的手，眼里滿是溫柔，說要等疫情結束，要去拍孩子的第一張 * 超單裱進相框。

“23 號，傅清。”

護士的聲音驚得她渾身一顫。

診室門推開時，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傳來嬰兒啼哭，尖銳得像根鋼針，首首扎進她耳膜。

她下意識捂住肚子，掌心傳來胎兒輕輕的蠕動，這讓她想起車禍那晚，手機屏幕亮起李賀發來的消息：“老婆，等我帶草莓蛋糕回家。”

那時她正摸著肚子給寶寶講故事，胎動突然變得劇烈，仿佛預感到了什么。

可她怎么也沒想到，那竟是他最后一條消息。

“叮鈴鈴……傅清姐，你在忙嗎？”

是疫情前剛進單位的大學生吳靜妮，熱情地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打斷了傅清的思緒。

“怎么了？

妮妮。”

傅清坐在醫院的長廊上，青春熱情的聲音讓傅清露出淺淺的笑。

“想你了嘛！

最近還好嗎？

單位里李哥還有一些東西，我都整理到了箱子里，你什么時間來拿啊！”

傅清聽著吳靜妮逐漸變小的聲音，察覺到了她變得小心翼翼。

是的，那么難得疫情時期兩人都挺了過來，結果封控結束沒兩個月，出了車禍離世，獨留下懷孕的傅清。

她是悲慘又可憐的，她不愿意成為人們可憐的對象。

“那我現在再去。”

“嗯嗯，好的。”

傅清踏入單位的大門，大廳里倏地靜了一下，吳靜妮站起來熱情的跑了過來，“清清姐，你來了。

哇！

你的肚子好大啊！”

接著，相熟的同事開始圍著傅清噓寒問暖。

“清清姐，李哥的遺物在他辦公室里，我陪你去拿。”

傅清突然聽到“遺物”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腦子一片空白，抬起眼睛看著吳靜妮燦爛的笑容，悲從心起又被她死死地壓了下去。

是啊！

是遺物。

“傅清，今天是去產檢了嗎？

孩子都還好嗎？”

說話的是單位的美人葉盛，和李賀一樣都是單位的機械工程師，自己在單位做會計接觸不多，但總是被李賀提到說是非常有能力的優秀女性。

李賀總是想請她來家里做客，只是現在再沒有機會了。

“剛剛從醫院回來，有點兒貧血其他的都還好”，傅清笑了笑。

“李哥的辦公室還是那個樣，張部說得讓你來看一看，去那里休息一下吧！”

傅清看著葉盛淡淡的說著，不知道為什么更想落淚了，低下了頭說：“謝謝！”

“我還有工作，慢一點！”

說著葉盛又回到了工位。

吳靜妮走過來挽住了付清的胳膊，“清清姐，咱們走吧！”

“傅清，也是可憐的~”行政部的張姐說著。

“可不買嘛？

眼看日子要好起來了，丈夫……張姐，今天的水果好像來了吧！

給傅清送過去點兒吧！”

葉盛頭也不抬的說了一句。

“我？”

點名的張姐很詫異，這是把她當丫鬟使了。

“去吧！

去吧！

辛苦了。”

剛剛開完會的張部笑呵呵的說，“傅清來了，我去看看。

你弄點兒水果給送過去，再開導開導她。”

“張部長”，陪著傅清在沙發上吳靜妮站了起來。

“小清啊！”

“張哥”，傅清也要站起來卻被張部長按住了，“坐著坐著，一些資料我們就收起來了，這些你看看要帶什么回去，這里總是要用起來的。”

“謝謝你啊！

張哥，還能讓我來看看！”

“組織還是很關心你的，你好好休息，你還有孩子。”

張部長看著她，眼里藏著悲傷。

“之前小李跟的一個項目，因為疫情擱置，現在葉盛接手了，畢竟他倆關系好嘛。”

傅清聽完心里一緊，只聽張部接著說：“這個項目還缺少一點兒數據資料，之前都是李賀負責的，他這突然出事兒，資料也少了一部分。”

傅清皺了皺眉。

“謝謝領導，謝謝您！

沒有您，沒有大家，我……嗚嗚……哎呦，這還哭了。

傅清啊，不是姐說你，你還懷著孩子呢？”

張姐把水果放在茶幾上，“老張，你這是怎么回事兒哦！

傅清，你有啥困難你就說，姐能幫的一定幫，幫不了的姐想辦法，你別哭了呀！”

張姐瞬間就緊張了起來。

“就是傅清姐，你還有我們呢？”

吳靜妮也搭上一句話。

“張姐，我就是……就是害怕……”說著傅清哭了起來。

“哎呀，怕啥啊！

你害怕就去姐家住，咱也離得近。

正好你**出差，姐給你做好吃的。

你養胎呢？

看這孩子跟賀兒一樣愛你，咱不能辜負了他們的愛，知道不！

別哭了，等你生孩子了，接陪著你，別害怕啊！”

“嗯嗯，我好好的，過段時間我就來上班，下班了去姐家吃飯。”

“哎，這就對了！

姐在家給你做好吃的。”

在一頓安慰下，傅清止住了淚。

收拾了李賀常用的工具，和一些私人物品，便起身告辭了。

回到家時，玄關的感應燈照常亮起。

傅清扶著墻彎下腰，看著空蕩蕩的鞋架，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李賀那雙沾滿灰塵的勞保鞋，首到現在還擺在陽臺角落，鞋尖還沾著打理后院時沾染的青草汁液。

她把從公司帶回來的物品，放到李賀的書房后，機械地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里面整整齊齊碼著李賀生前準備的孕婦營養劑，貼著便利貼，寫著 “老婆，我們要加油哦！”。

指尖撫過那些字跡，冰涼的紙張上仿佛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可現實卻如此冰冷。

浴室鏡上的水霧還沒散，她恍惚看見李賀笑著伸手擦鏡子，說怕她看不清滑倒。

溫熱的水珠順著鏡面蜿蜒而下，模糊了鏡中自己蒼白的臉。

如今行動不便的她，固執地要自己洗澡，因為李賀不在了，沒人會像他那樣小心翼翼地護著她，給她調試水溫，用大毛巾把她裹成溫暖的蠶繭。

每次洗澡，都是一次痛苦的回憶，可她寧愿沉浸在回憶里，也不愿面對沒有他的現實。

半夜驚醒時，枕邊還留著李賀的凹痕。

傅清摸索著打開床頭燈，照片墻上李賀抱著她在海邊的笑容刺得她眼眶生疼。

手機在床頭柜震動，是產檢群里新消息，其他準媽媽分享著丈夫給寶寶準備的小衣服。

她顫抖著點開相冊，最后一張照片是李賀趴在她肚子上，說要聽聽寶寶的聲音，照片里他的睫毛投下的陰影，溫柔得能融化整個世界。

可這一切都己成為過去，如今只剩她和腹中的孩子，在這冰冷的世界里相依為命。

“啪嗒”一聲，整個房子都陷入了黑暗，郊區的房子不知道為什么最近一段時間斷電，明天或許得準備一些照明燈，或者是發電機，傅清這樣想著又落下了淚。

兩個月前這些都是李賀來操心的，操心著這個家里的一切，操心著寶寶，操心著自己。

肚子一陣抽疼，傅清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寶寶，不要這樣！

媽媽只是想爸爸了，媽媽馬上就會好的，你也會好的！

對不起，寶寶！”

慢慢的傅清伏在床上睡著了。

傅清決定清理之前李賀準備的嬰兒物品，或許還有一些需要添置。

看著整個衣柜的尿不濕，整箱的奶粉傅清沒有概念只覺得或許能用上一陣，但是又想到那用完這些呢？

她還有時間出去買嗎？

會不會又有疫情？

我……會不會過不好，會不會讓他擔心呢？

想到這些傅清揉了揉泛紅的眼睛，扭身拿著鑰匙準備再去添置一些孩子的用品。

商場里傅清笨拙的按照李賀的清單，為未出生的寶寶挑選各種用品，從奶瓶到奶粉，從衣服到尿不濕，身為工程師的李賀事無巨細的羅列了下來。

傅清想著，自己笨手笨腳可能會浪費一些，又按照清單的內容每一樣都多購置了20%，反正200平的復式就住著自己。

而幾個月后的某一天，傅清為自己這一舉動感到無比慶幸。

填好地址，傅清在開車回家的路上又想起來最近總是斷電的事情。

黢黑的夜晚是那么難熬，傅清不想在摸黑起來上廁所，是時候為家里添置一些發電機了。

看著老板介紹的各種各樣的發電機，燒油的、太陽能的、人力的……傅清想起來疫情封控的時候也停過電李賀說過，“只要能咱們就得買一個發電機，再囤上幾大箱汽油，到時候別管啥情況咱倆就在家吃烤肉，哈哈，美滋滋！”

“女士，您中意哪一款啦！

咧就這個太陽能的，現在太陽那么好，性價比很高的喲！”

老板一口塑料普通話拉回了傅清的思緒。

“啊！

太陽能的，啊！

可以可以。”

李賀會怎么說呢？

傅清想著，‘太陽能的性價比倒是很高，但是得放在外面才能蓄電啊！

這玩意兒，大家一出門都看見了，那不是遭人恨！

人力的最好，連個跑步機，咱們在家里偷偷瀟灑誰能知道？

’想著傅清嘴角含笑。

“老板，想什么美事哦！

付錢啦！

這就是你要的那一款啊！

哦！”

商店老板的聲音嚇了她一跳，下意識的遞了付款碼，“不不不，不要這個~老板，票我都開好了我要那個人力的。”

“搞沒搞錯，你！

大肚婆誒，你怎么發電哦！

你發，還是你**發，癡線了你！”

“我，我老公……你老公，你老公用愛發電么？

都叫你來買這些東西了，你還指望他在跑步機上跑？”

“他……不是，他去世了！”

“啊！

對不起對不起啦！

靚女，我口無遮攔，我送你免費安裝吧！”

傅清看著老板手足無措的樣子，眨了眨眼睛，摸出水壺準備喝口水，又聽見老板說：“還是這個適合，功率快又能存電，你肚子那么大怎么在跑步機上發電列，等你生了孩子很麻煩的哦！

哪還有時間咧！”

“可是我還是想要一個人力的。”

傅清沒被說服力，太陽能也有太陽能的好，可是人力發電跑步機是李賀想要的。

“就，再要一個這個人力的要那么多干什么哦！

行啦行啦！

看你是個大肚婆給你打個八折吧，地址送哪里？”

老板擺了擺手，掏出了送貨單。

一天的采購讓傅清有點兒吃不消，但是看著陸陸續續送來的嬰兒用品，傅清那顆空虛的心又被填滿了。

夕陽，洋洋灑灑的鋪滿了整個房間，帶著溫柔**著女人的頭發，旁邊還是一箱箱尿不濕奶粉，堆在門后。

傅清又翻出來李賀偷偷買的嬰兒床零件。

說明書邊角被他翻得卷起毛邊，每一步組裝步驟都用紅筆做了標記。

傅清把零件抱了出來，塑料包裝摩擦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她笨拙地對著圖紙擰螺絲，淚水不斷落下，滴在零件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胎動突然變得急促，仿佛寶寶也在**這份未完成的父愛，就像她破碎的心，再也拼湊不完整。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著這個孤獨又悲傷的身影，和那永遠無法完成的嬰兒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