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卷著香樟樹的碎葉掠過湖面時，林小滿正蹲在鵝卵石灘上數第三十七顆紋路像愛心的石頭。

湖水漫過涼鞋邊緣，涼絲絲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哆嗦，剛數到"三"的手指突然頓住——水面上飄來半片梧桐葉，恰好蓋住了那顆被她寄予厚望的石頭。

"喂，你擋著鴛鴦曬太陽了。

"后腦勺突然傳來的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沙啞，像磨砂紙輕輕蹭過生銹的鐵管。

林小滿嚇得差點坐進湖里，轉身時膝蓋撞到身后的柳樹根，疼得她眼圈瞬間紅了。

逆光里站著個穿黑色連帽衫的男生，帽檐壓得很低，露出的下頜線繃成冷硬的弧度。

他腳邊的草地上放著塊畫板，顏料管東倒西歪滾了一地，其中一管鈦白顏料正順著草葉往下滴，在青綠色的草莖上畫出蜿蜒的銀線。

林小滿**膝蓋瞪他："這里是公共區域，憑什么說我擋著？

"話音剛落就看見湖心處，兩只羽毛油亮的鴛鴦正并排浮在水面，紅棕色的脖頸交纏成心形，確實正好在她剛才蹲坐的位置倒影里。

男生嗤笑一聲，彎腰撿起那管快空了的鈦白顏料。

陽光突然從云層里鉆出來，恰好照亮他垂眸時睫毛投下的陰影，林小滿這才發現他左手虎口處有塊月牙形的疤，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劃開又愈合的痕跡。

"它們每天下午三點準時來這兒，"他把顏料管塞進帆布包，拉鏈聲嘩啦響，"上周三被穿紅裙子的女生驚飛了，周二有人在這里扔面包屑，結果引來一群野魚搶食。

"林小滿的手指無意識絞著棉布裙擺，米白色的裙子上還沾著今早圖書館的木屑。

她其實從開學第一天就發現了這對鴛鴦，只是不好意思像現在這樣被戳穿自己每天偷偷來看它們。

"我沒有驚飛它們，也沒喂東西。

"她小聲辯解，目光卻不由自主瞟向他的畫板。

帆布罩沒拉嚴，露出里面半干的水彩——灰藍色的湖面泛著碎金，兩只鴛鴦的倒影被風吹得微微發顫，比真實的景象還要靈動三分。

男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突然伸手把畫板轉了個方向，讓畫面徹底對著她。

"知道鴛鴦為什么總來這兒嗎？

"他問，聲音里的冷音好像融化了點，"聽說這片湖底有舊時候的石橋，幾十年前塌了沉在下面，魚群總在那附近聚集，鴛鴦跟著魚來的。

"林小滿的眼睛亮起來："真的嗎？

我聽宿管阿姨說這里以前是護城河......""假的。

"他打斷她，嘴角勾起個促狹的笑，"我編的。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疊在沾著露水的草葉上。

林小滿看見他帆布包上掛著的校牌晃了晃，照片上的男生沒戴**，眉眼銳利得像蓄勢待發的箭，名字那欄寫著"小野"兩個字，鋼筆字跡龍飛鳳舞，幾乎要沖破塑料邊框。

"我叫林小滿，"她沒忍住，把自己的名字也報了上去，像在完成某種交換，"漢語言文學的。

"小野己經重新支起畫板，筆尖在**的紙面游走："知道了，數石頭的。

"湖水輕輕拍打岸邊，那對鴛鴦不知何時游到了離他們更近的地方。

林小滿蹲在原地沒動，看著水面上兩個依偎的影子，又看看畫板上漸漸成形的輪廓。

風帶著桂花的甜香吹過來，她忽然覺得，這個下午好像被拉得格外長，長到足夠讓她記住虎口的月牙疤，和男生說"我編的"時，眼里閃過的狡黠光芒。

天色漸暗時，小野收起畫具準備離開。

經過林小滿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從帆布包里掏出個東西丟給她。

是顆被打磨得很光滑的鵝卵石，形狀像極了縮小的鴛鴦。

"算賠你的愛心石頭。

"他說完，轉身融進了漸濃的暮色里，連背影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灑脫。

林小滿握著溫熱的石頭站在湖邊，看著那對鴛鴦慢慢游向湖心。

水面上的倒影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像個未完待續的約定。

她低頭笑了笑，把石頭小心翼翼地放進帆布包，里面還裝著她的現代漢語詞典，和剛寫了開頭的讀書筆記。

今天的頁碼，停在"緣分"那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