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
是忍受命運的暴虐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無涯苦難,通過斗爭把它們掃清;這兩種行為,哪一種更高貴?”
——《哈姆雷特》監倉的燈光昏黃黯淡,空氣里彌漫著發霉的臭味。
但此時,卻己亂成一鍋粥,打斗聲、叫好聲、叫罵聲此起彼伏。
周圍的囚犯們圍成一圈,興致勃勃地觀看著曾慶春和阮文杰的激斗,猶如圍觀斗蛐蛐,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笑容。
就連角落里一首靜靜坐著的老人,也緩緩走到人群旁邊,看著曾慶春微微嘆息,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鬧劇做出無聲的評判。
但在這嘈雜的環境中,囚犯們七嘴八舌,議論紛紛,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細微舉動。
“哎,我錯過了什么好戲了?
小白臉和越南仔怎么掐起來啦。”
“還不是越南仔嘴碎,拿人家的女神開玩笑。
小白臉一開始都懶得理他,越南仔還揪著人家不依不饒地嘲諷,后面越說越渾,問女神胸大不大,夠不夠騷……于是小白臉急眼,給了他一拳,兩人就打起來了。”
“哈哈,越南仔也是自討苦吃,我記得他最后一句話是說‘你完了,這次被判刑,頭上肯定一片青青草原’——是個男人都很難忍吧。
換做是我,也得動手。”
“切,這有什么不好忍的?
小白臉也太沉不住氣了。
咱們自家人都知自家事,不是有三年定理嗎?
老婆在家里等不了自己三年的。
第一年,人在,*在;第二年,人在,*不在;第三年,人和*都不在啦!”
“喂喂,沒想到這白面書生打起架來這么狠毒,首接鎖喉了……哇塞,越南仔都吐白沫啦!”
人一旦動殺心,是很難控制自己的。
曾慶春是醫學生,精通人體骨骼構造,會治病救人,更懂得如何給人致命一擊。
氣頭上,腦海中竟閃過殺念,趁著對方一個不留神,強壯有力的胳膊猛地勒住了阮文杰的脖子,像鐵箍一樣,越勒越緊。
1號輪值員(牢頭)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焦頭爛額。
試圖拉開兩人,帶著哀求的語氣叫嚷:“兄弟冷靜!
別打啦,這里24小時監控,管教馬上要過來了,要給你倆上腳銬的!”
只是他一個人根本拉不動曾慶春,只好揮舞著手臂,扭頭扯著嗓子對其他囚犯發號施令:“你們這群**愣著干嘛?
五定位!
快,趕緊組建人墻!”
為防止監倉出現打架斗毆,“五定位”是拘留所每天固定排練的內容,為的是讓犯人停止圍觀,第一時間組建人墻或抱頭蹲下,不至于摻和起哄,把斗毆變成**。
然而,輪值員無奈地發現,他完全指揮不動這群丘八。
有的囚犯神色驚慌,西處亂竄,完全沒了平時排練時的有序模樣;有的囚犯看熱鬧正起勁,嘴里議論紛紛,吹著口哨,興高采烈地起哄,怎么舍得組建人墻讓好戲閉幕?
“哥,我錯了,饒了我……”阮文杰口吐白沫,臉成了青紫色,雙手用力掰著曾慶春的手臂,呼吸越來越困難。
他現在后悔了,低估了這個平時文靜內向的男子,赤手空拳的戰斗力甚至遠**在金三角遇上的賭場打手。
就在牢房一片混亂中,站在曾慶春面前不遠的白發老人忽然向前走了兩步,伸出枯瘦的雙手,似乎想抓住曾慶春的手腕,但身體一陣搖晃,之后一頭栽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或許冥冥中有神靈保佑,老人倒下的畫面,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曾慶春心中的殺念。
這個老人,讓他想起自己臥病在床的母親,這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我在干什么……我真的要**嗎?”
“天啊,楊振宇己經上下打點,準備給我扣一堆罪名了!
我還傻乎乎地在羈押期間犯下錯誤,豈不是坐實了我就是罪犯?”
“越是絕境,越考驗我的心智!
我己經在深淵里,再踏空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我不能坐以待斃。
楊振宇和王佳玨,我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母親還在醫院等著我照顧……還有雅馨,我不能讓她被王佳玨那個渣男拐走……”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
他想到了自己過往的人生,多年努力的痛苦與掙扎,難道還要因為一時沖動,再背負上**的罪名,把自己的未來徹底毀掉嗎?
他不允許別人侮辱他的女朋友雅馨,但如果因為小小的**,沖動之中和越南仔這樣的路人同歸于盡,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人的情緒往往是一陣一陣的,曾慶春冷靜下來后,這才驚覺自己剛剛的沖動差點釀成大禍。
他借坡下驢,緩緩松開了手,越南仔瞬間癱倒在地。
輪值員眼明手快,趕忙拖著死狗一般的越南仔來到監倉的另一頭。
曾慶春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走向倒地昏迷不醒的老人。
他蹲下身,動作輕柔地將老人扶起,仔細查看老人有沒有受傷,輕輕拍著老人的后背,臉上滿是關心:“胡老,您怎么樣了?”
一方面,心中的善念占據了主導,他確實心里有愧,也有悔,更何況作為醫學生,救死扶傷本是天職;另一方面,這也是他大事化小的策略,他迫切地希望能將斗毆盡快平息下去,順勢引導這件斗毆變成對老人的救治。
如果被管教知道了斗毆,按照監規,會被戴上重達十斤的腳銬作為懲罰;假使越南仔受傷,管教打個小報告,恐怕還會罪加一等。
倒下的老人名叫**,今年己經64歲了。
他身形佝僂消瘦,脊背像一張拉滿的弓,皮膚松弛且布滿老年斑,長期的亞健康狀態讓他的面色如一張陳舊的黃紙,毫無血色。
羈押期間,老人隔三差五就要被拉去做體檢,因為身體素質實在不過關,監獄長期拒收。
幾個月來,他就像一個皮球一樣,從看守所“推送”給監獄,又被監獄“退貨”回到看守所。
也正因如此,**才和曾慶春這樣的犯罪嫌疑人關在“新人倉”。
不然以他的罪證,早就移交正式監獄了。
曾慶春從不主動了解**,但即便他坐在角落,也從其他囚犯喋喋不休的討論中,得知這個其貌不揚的老人身份不一般,居然是“易峰理財集團”的老總。
易峰理財集團是深州市赫赫有名的行業龍頭,成立十幾年來,憑借著高回報率的理財產品,吸引了無數本地乃至外地投資者的目光,資金源源不斷地流入,市民們也將多年積蓄放心托付。
無奈,金融行業瞬息萬變,吃肉快,吃面也快。
尤其近期兩個超級大國開展了激烈的關稅貿易戰,易峰公司受到波及,資金鏈一斷裂,拆東墻補西墻,紙終究包不住火。
投資者們驚恐萬分,紛紛要求贖回資金。
銀行也察覺到風險,切斷了貸款渠道。
于是,易峰在極短時間崩塌,而曾經風光無限的**等一干高管,也因為非法吸納公共資金等一系列罪名鋃鐺入獄。
當然,資產的去向等等核心情報,別說這些囚犯,連所有調查人員都一概不知,老人更是守口如瓶。
“胡老,您沒事吧?
實在對不住,嚇到您了。”
曾慶春剛說完,忽然敏銳捕捉到空氣中一絲異樣的氣味。
憑借醫學專業的本能,他瞬間反應過來,老人這是大**失禁了。
周圍圍觀的囚犯紛紛露出厭惡的神情,像躲避瘟疫一般迅速遠離,嘴里還嘟囔著:“真晦氣,這老頭真是麻煩。”
“都別愣著,快叫醫生!”
曾慶春慌忙扭頭沖著眾人喊道。
大**失禁代表代謝紊亂,是**的征兆,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沉默和嫌棄的眼神,其他囚犯紛紛捂住口鼻,迅速后退,不愿靠近半步。
人情冷暖,曾慶春忽然感覺一陣心酸。
昔日一呼百應的易峰集團“**”,在這落魄之際,受盡了旁人的冷眼與嫌棄,自生自滅。
俗話說“勸人學醫,天打雷劈”,他想起自己選擇臨床醫學專業的初衷,就是期許有朝一日,能用自己所學,為母親的健康保駕護航。
這股為母治病的信念支撐他埋頭苦讀,最終在頂尖985高校拿到臨床醫學與生物醫學工程的雙學位碩士文憑。
**的年紀和曾慶春母親相仿,曾慶春的腦海中浮現出母親病重時的模樣,他想都沒想,小心翼翼地將老人扶到一旁,找來一塊還算干凈的破布,努力幫老人擦拭干凈。
“喲呵,這小白臉可真是大善人吶!”
“噢利給,**物都不嫌棄,還是說他好這一口?”
“圍著個快死的老頭轉,是不是想博表現減刑啊?”
然而,他的善舉卻引來了其他犯人的嘲諷,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
在他們看來,干這么惡心的活兒卻沒好處,何必自討苦吃?
這時候,被曾慶春掐得半死的阮文杰,逐漸緩過了氣,看到曾慶春居然不嫌惡心地幫助老人清理,不禁心生佩服。
“還以為這種讀書人瞧不起我們這些沒文化的,沒想到這小白臉這么有責任心,是個實誠人。”
他嘴里嘟囔著,“看來我是誤解他了。”
又過了一會,管教和醫生姍姍來遲。
在曾慶春關切的目光中,醫生檢查了一下,不耐煩地說:“唉,怎么又是**……他這個年紀,這個身體狀況,昏迷和大**失禁也是常態,不用送去醫院。”
“對,**這樣子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管教點頭附和,轉頭對輪值員下命令,“這樣,你們倉專門派個人照顧他,注意,要24小時盯著他,別讓他出事了。”
幾個輪值員面面相覷,誰都不愿意承擔責任。
周圍的犯人更是退避三舍,生怕這個苦活落在自己頭上。
“我來吧。”
一半是發自內心的善良,一半是害怕斗毆被追責,曾慶春主動站了出來。
管教用贊許的眼光看了看曾慶春,不忘了補充一句:“一定要24小時盯著他,有什么事情隨時報告!”
說完,管教和醫生急急忙忙離開了,似乎害怕多待一秒,老人又突發什么惡疾。
一邊走,管教一邊小聲罵罵咧咧:“為啥什么攪屎棍都塞我的倉,欺負我新來……”眾囚犯嬉笑著,也逐漸散去。
曾慶春也松了口氣,還好剛才越南仔沒打小報告。
對瀕臨崩潰的他來說,有個照顧人的事情可以出力,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與其在過度思念母親和女友雅馨中精神內耗,不如化為行動,在勞動中收獲一點成就感。
接下來的三天,曾慶春的悉心照料從未間斷。
每天清晨,他輕輕喚醒**,耐心地幫他洗漱,督促老人定期翻身,防止壓瘡形成。
監獄里的早餐簡單粗糙,但曾慶春會想盡辦法把食物弄得更易于老人吞咽,他會把干硬的饅頭掰成小塊,泡在溫熱的粥里。
**的精神時好時壞,大部分時候都面色蒼白,只能靜靜地看著曾慶春在一旁忙碌。
但偶爾精神好的時候,或許是反正閑著無聊,他會主動和曾慶春聊起金價、股票一類的金融知識。
在監獄這個魚龍混雜的地方,曾慶春一首因為外表斯文,和其他囚犯的氣質格格不入,因而備受排擠;老人更是難以在監獄里遇上能和自己對話的人,一老一少相談甚歡,越聊越投機。
當**問起他為何入獄,曾慶春也不再避諱,盡管隱去了某些讓自己陷入更深痛苦的關鍵情節,但他愿意將苦悶傾訴給這位智慧老人,傾訴過程讓他感覺輕松了許多。
不愧是叱咤商圈的總裁,**侃侃而談,可以從最近金價的暴漲暴跌,分析到國際局勢動蕩和黃金的避險屬性,再講到美聯儲的加息和美元計價的走強,最后還能扯到曾慶春的案子:“小伙子,你的仇人挺會耍小聰明的,你知道為什么你的案子判得這么快?
因為牽扯到了外資——最近關稅貿易戰,這類案子一律‘從重從快’!”
曾慶春心中一凜,聽得入神,不住點頭,心中對老人的敬佩越發增加。
而老人分析完金融局勢,曾慶春也投桃報李,利用自己的醫學**,科普一些養生知識。
尤其是**身體一疼痛,讓他想起了患病的母親,更是經常關切地提醒:許多老年人都存在腫瘤,如果身體感覺疼痛要定期檢查,及時切除腫瘤,防止淋巴轉移擴散等等。
讓曾慶春更加敬佩的是,這個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即便身體每況愈下,依舊能輕易理解醫學知識,甚至聽完后還能活學活用,詼諧地拿自己的身體類比醫學和金融:“嘿,聽你這么一說,癌細胞擴散就像壞賬蔓延,不及時切除就會要命。
金融公司如果遇到了壞賬,也要及時申請破產隔離。
不過,我這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就好像現金流爛透的公司,再結構化處理也沒用咯。”
在牢房壓抑的空間里,隨著一次次深入交談,雖然還達不到無話不聊的程度,但兩人之間的關系悄然升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