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之踏回府門時,雨絲己纏上暮色。
硯秋接過他濕透的披風,看見主人指節泛白,便知去鎮國侯府這一趟,定是動了肝火。
“備筆墨。”
謝硯之解開松垮的玉帶,月白中衣的褶皺里還卡著根銀絲 —— 是蘇昭腰間銀鈴的流蘇碎線。
他將那縷銀絲捻在指尖,忽然想起少年時蘇昭總愛用銀線纏他的筆,說這樣 “寫出來的字帶劍氣”。
硯臺里的墨磨得極濃,謝硯之卻對著素箋發怔。
三日后隨軍去潼關?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按了下去。
文臣掛帥本就荒唐,何況他是新帝倚重的肱骨之臣,離京便是將身家性命懸在刀尖上。
可蘇昭那句 “你若不來,這兵我就不出了”,像根刺扎在喉間。
他走到窗前,望著宮城的方向,琉璃瓦在雨霧中泛著冷光。
新帝昨夜還在御書房問他 “蘇昭會不會反”,那眼神里的猜忌,比今日的雨水更寒。
“大人,宮里來人了。”
硯秋的聲音帶著慌張。
謝硯之轉身時,看見內侍總管李德全捧著圣旨站在廊下,臉上堆著虛偽的笑:“謝大人,陛下請您即刻入宮。”
宮道上的積水映著宮燈,像串晃動的鬼火。
李德全跟在身后絮絮叨叨:“陛下今兒個聽說蘇將軍打了傳旨太監,龍顏大怒呢。
謝大人可得好好勸勸,畢竟蘇將軍手里握著兵權……”謝硯之沒接話。
他知道新帝的心思,既要用蘇昭的兵,又怕養虎為患。
這次召他入宮,無非是想讓他當個眼線,盯著蘇昭的一舉一動。
御書房的龍涎香混著酒氣撲面而來。
新帝斜倚在龍椅上,手里把玩著先帝的玉扳指:“謝愛卿,蘇昭那邊,你怎么看?”
謝硯之躬身行禮:“蘇將軍年少氣盛,許是一時沖動。
但戍王謀反在即,還需他領兵出征。”
“領兵出征?”
新帝冷笑一聲,將玉扳指砸在案上,“他要是趁機反了,你擔待得起嗎?”
謝硯之的指尖蜷縮起來:“臣愿以性命擔保,蘇將軍絕無反心。”
“你的性命?”
新帝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謝硯之,你別忘了,你是朕的人。
鎮國侯府滿門抄斬時,是誰保你謝家平安的?”
這句話像冰錐刺進謝硯之的心臟。
他垂下眼瞼,遮住眼底的情緒:“臣不敢忘。
但眼下北疆告急,若再遲疑,恐生變數。”
新帝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你想讓朕信他,也可以。”
他俯身湊到謝硯之耳邊,“你替朕去潼關,盯著他。
他若有異心,你當場殺了他。”
謝硯之猛地抬頭,撞上新帝冰冷的目光。
他想起蘇昭肩頭的箭傷,想起書房里那本寫著 “愿君前程似錦” 的兵書,喉間一陣發緊:“陛下,臣是文臣……朕知道你是文臣。”
新帝打斷他,將一把**塞進他手里,“但這把‘斷水’,比你的筆更有用。”
**的寒意透過指尖蔓延開來,謝硯之認出這是先帝賜給蘇昭父親的佩劍,后來成了殉葬品,不知新帝何時挖出來的。
“臣…… 遵旨。”
謝硯之握緊**,指腹被刀刃硌得生疼。
離開御書房時,雨下得更大了。
謝硯之站在丹陛上,望著空蕩蕩的宮道,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提線木偶。
新帝要他監視蘇昭,蘇昭逼他隨軍同行,而他夾在中間,連選擇的余地都沒有。
回到府中,謝硯之連夜收拾行裝。
硯秋看著他將那把 “斷水” **藏進行囊,忍不住問:“大人,真要去潼關嗎?
那里可是戰場啊。”
謝硯之**著**的鞘,上面刻著的 “忠” 字己有些模糊:“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他忽然想起蘇昭說的 “你欠我的”,欠什么呢?
是太學里替他挨的那頓戒尺,還是雁門關替他擋的那三箭?
三日**晨,城門外的號角聲刺破了薄霧。
謝硯之穿著一身素色長衫,站在馬車旁,看著蘇昭一身銀甲,騎在高頭大馬上,像極了當年那個鮮衣怒**少年。
“謝大人倒是守信。”
蘇昭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謝硯之沒說話,轉身登上馬車。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之間的牽絆,再也剪不斷了。
馬車啟動時,謝硯之撩開窗簾,看見蘇昭回頭望了他一眼,銀鈴在風中輕響。
他忽然想起昨夜整理行囊時,從袖中掉出來的那縷銀絲,被他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貼身的荷包里。
潼關的路還很長,誰也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生死與共,還是刀兵相向。
但至少此刻,他們還能同行在一條路上,迎著朝陽,向著未知的命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