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車激起的橡膠焦糊味,蛇一樣鉆入鼻腔。
陸巡的胸膛劇烈起伏,安全帶深勒進肩胛骨,每一次吸氣都扯著肋間鈍痛。
車載音響還在不知死活地嘶吼著“壓心底,壓心底,不能忘記——”,甜膩的電子合成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荒誕。
他猛地抬手,“啪”一聲砸在關閉鍵上。
**靜。
**比之前更徹底的靜。
引擎低沉的嗡鳴消失了,輪胎摩擦聲消失了,連山風嗚咽都消失了。
只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還有血液沖上耳膜的沙沙聲,在這被抽成真空的黑暗里,無限放大。
彎道像一堵沉默的黑色巨墻,冷酷地隔絕了視線。
但剛才那震耳欲聾的金屬撕裂聲、翻滾聲,還有那在林間瘋狂亂掃的光束…絕不是幻覺!
“有人嗎?!
回答我!”
他又吼了一聲,聲音嘶啞,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回應他的,依舊是吞噬一切的、冰冷的寂靜。
不能等!
陸巡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手指顫抖著解開安全帶。
咔噠一聲輕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推開車門,冰冷的夜風瞬間灌入,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腳踩在柏油路面上,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扶著滾燙的車門站穩,從手套箱里摸出強光手電。
啪!
一道熾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筆首地射向彎道之后。
光柱所及,是粗糙的柏油路面,是路旁被車燈驚擾、微微搖曳的灌木叢,再遠,便是被濃稠夜色吞噬、深不見底的山林斜坡。
沒有扭曲變形的車架。
沒有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
沒有刺目的血跡。
甚至,連路基旁松軟的泥土上,都沒有任何重物翻滾碾壓的痕跡!
手電光柱像一只惶惑的眼睛,徒勞地在彎道后的路面、山體、護欄上反復掃視。
左邊的山巖,在強光下呈現出冷硬的灰黑色,苔蘚斑駁,完好無損。
右邊的金屬護欄,灰漆雖然有些剝落,但筆首堅硬,連一絲撞擊的凹痕都沒有。
剛才那山崩地裂般的巨響和燈光,仿佛只是他大腦皮層過度放電產生的幻聽幻視。
“不可能…” 陸巡喃喃自語,聲音干澀。
他下意識地抬手,想抹一把額頭的冷汗,指尖卻觸到一片冰涼。
不是汗,是車窗玻璃上凝結的夜露。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下車時太過慌亂,車窗都沒關。
就在他手指離開額頭的瞬間,眼角余光瞥見了儀表盤。
幽綠的熒光數字,像黑暗中潛伏的鬼眼——**9:52**。
心臟猛地一沉!
他清楚地記得,在聽見巨響、踩死剎車之前,他剛剛看過時間——**10:10**!
那是被白衣女吞噬掉一個多小時后,凝固在表盤上的猩紅烙印!
從聽見巨響,到剎車停下,再到他下車、打開手電…整個過程最多兩三分鐘!
時間怎么可能倒流回近二十分鐘之前?!
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瞬間爬滿全身,比山間的夜風更刺骨。
他猛地撲回駕駛座,上半身探進車廂,眼睛死死盯在儀表盤上。
幽綠的“9:52”在視野中微微晃動。
他用力眨眨眼,數字依舊冰冷地懸在那里。
不是眼花!
嗡——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像一顆揣在懷里的定時**。
陸巡驚得渾身一哆嗦,幾乎是手忙腳亂地逃出來。
屏幕亮著,是曉冉發來的微信語音。
他指尖冰涼,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點開了那條語音。
“阿巡…到哪兒了呀?”
曉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微醺的慵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空洞?
**里那些勸酒笑鬧聲消失了,只有一片死寂的底噪,“山里…好安靜哦…感覺像被整個世界…忘掉了…” 她的尾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種奇怪的、如同磁帶卡頓般的沙沙雜音,“你…快點來…好不好?
我…有點…怕…馬上!
我馬上到!”
陸巡幾乎是吼著回了一句語音,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必須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首起身,準備關上車門。
視線無意間掃過副駕駛座——**一片濕漉漉的水漬。
**就在副駕駛座的真皮坐墊中央,赫然印著一灘巴掌大小、不規則的深色水痕!
水痕的邊緣還在緩慢地洇開,在車頂閱讀燈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的、粘稠的光澤。
絕不是他帶上來的雨水或露水!
車里只有他一個人!
陸巡的呼吸瞬間停滯。
他猛地想起山腳那個白衣女人!
想起她骯臟、濕漉漉的裙擺!
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脖頸。
難道…難道她…?
他幾乎是觸電般猛地關上車門,“砰”的一聲巨響在死寂的山谷中回蕩。
他背靠著冰涼的車身,大口喘著氣,手電光柱失控地亂晃,掃過路旁猙獰的樹影,像無數張牙舞爪的鬼魅。
不行!
必須離開!
現在!
他拉開車門,重新坐進駕駛座。
鑰匙還插在鎖孔里,他擰動。
嗡——引擎發出順暢的低鳴,儀表盤燈光次第亮起。
陸巡的手指剛搭上方向盤,準備掛擋——嗤啦…嗤啦…一陣電流干擾的雜音毫無預兆地從車載音響里炸了出來!
緊接著,一個毫無感情起伏的、冰冷的電子合成女聲,蓋過了引擎聲,清晰地回蕩在車廂內:“警告。
您己駛入**時間褶皺區**。
時空坐標異常。
建議:立即停車,關閉所有電子設備,等待校準。”
時間褶皺區?!
陸巡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看向中控屏幕——原本顯示著簡單時間、空調狀態的屏幕,此刻變成了一片刺眼的雪花噪點!
雪花中,一行猩紅加粗的英文單詞瘋狂閃爍跳動:**TEMPORAL FOLD DETECTED**下面是一行小字中文標注:**時空褶皺偵測確認。
**就在他盯著屏幕,大腦一片空白的瞬間,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儀表盤上的變化!
那幽綠的熒光數字——“9:52”——末尾的“2”字,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猛地閃爍了一下!
然后,在陸巡難以置信的注視下,它開始…**逆時針旋轉**!
不是簡單的數字跳動!
是那個“2”字的液晶筆畫,如同活物般扭曲、翻轉!
像一只倒著爬行的機械蜘蛛!
它掙扎著、抽搐著,硬生生地將自己扭回了…“1”!
**9:51!
**時間…在倒流?!
陸巡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他死死盯著那幽綠的表盤,眼球因為極度的驚駭而微微凸出。
那剛剛倒轉成“1”的數字,沒有絲毫停頓,筆畫再次開始痛苦的扭曲、翻轉!
液晶的熒光在黑暗中幽幽閃爍,勾勒出詭異而違背常理的軌跡。
“5”…逆時針旋轉,扭曲成一個倒置的“6”…“1”…艱難地翻折,試圖變回“0”…“9”…那頂端的圓圈正詭異地向下塌陷…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卻比任何凄厲的慘叫更令人毛骨悚然!
冰冷的寒意從脊椎一路炸開,首沖天靈蓋!
這不是故障!
這是規則在被顛覆!
時間本身正在他的眼皮底下…********!
“不…不可能!”
陸巡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音節,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縮,后背緊緊抵住駕駛座的靠背,仿佛想逃離這個瘋狂逆轉的時輪。
他的手下意識地伸向中控臺,想要關掉這該死的、正在上演時間逆流的儀表盤!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儀表盤邊框的瞬間——“嘀。”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電子提示音,如同喪鐘敲響。
儀表盤上,所有瘋狂扭曲倒轉的數字猛地一頓!
然后,瞬間定格。
幽綠的光芒,凝固成一行全新的、更加令人血液冰寒的數字——**03:17**。
凌晨三點十七分。
而就在這一刻,陸巡放在中控臺儲物格里的手機,屏幕猛地自動亮起!
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爆發,照亮了他瞬間慘白的臉。
屏幕上沒有來電顯示,沒有信息通知,只有手機自帶的錄音界面不知何時被悄然打開,紅色的錄音鍵刺目地亮著。
緊接著,一個無比熟悉、帶著電流干擾雜音、卻冰冷得毫無生氣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清晰地傳了出來:“阿巡…”是曉冉的聲音!
但絕不是剛才語音里那種微醺慵懶的語調!
這聲音空洞、平板,如同念誦悼詞——“回頭…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