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川架著醉醺醺的周志強,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覆蓋的小路上。
寒風呼嘯,吹得他臉頰生疼。
他本想把這人送到附近的招待所,可摸遍全身,除了那張下崗通知單,就只剩幾個鋼镚兒。
"大、大哥..."周志強半個身子都壓在季明川肩上,嘴里噴著酒氣,"你、你真是好人...""別說話,快到了。
"季明川咬緊牙關,拐進機械廠后墻外的一條窄巷。
這里有個廢棄的物料倉庫,是他偶爾躲清靜的地方。
鑰匙**生銹的鎖眼,轉了三圈才打開。
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季明川摸索著拉開電燈--昏黃的燈泡下,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他把周志強放在角落的木板床上,這才注意到對方懷里死死抱著個黑色人造革皮箱。
"水..."周志強**著。
季明川從保溫瓶里倒了半杯溫水,扶他起來喝。
周志強的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身。
他胡亂抹了把臉,突然瞪大眼睛:"我的箱子呢?""在這。
"季明川把皮箱遞過去。
周志強一把搶過,神經質地檢查鎖扣,確認完好后才長舒一口氣。
他抬頭看著季明川,眼神漸漸清明:"大哥,多謝了。
我周志強記你這個情。
""你住哪兒?明天我送你回去。
""回去?"周志強苦笑一聲,拍!.皮箱,"這就是我家當。
"季明川皺了皺眉。
夜己深了,他得回家看看小海。
臨走前,他把自己那件舊棉大衣蓋在周志強身上:"將就一晚,明天再說。
"回到家,林秀芬正坐在床邊給小海喂藥。
孩子睡著了,眉頭還皺著。
聽見門響,她頭也不抬:"還知道回來?""遇見點事。
"季明川輕聲解釋,把下崗證悄悄塞進褲兜。
林秀芬猛地轉身,眼睛紅腫:"小海得住院,診所大夫說的。
可我們連藥錢都..."季明川走過去想抱她,卻被推開。
林秀芬的嗓音壓得很低,卻像刀子般鋒利:"季明川,你當初怎么跟我爸保證的?說會讓我過上好日子!現在呢?孩子病了都...""我會想辦法。
"季明川嗓子發緊,"明天我去找王志國,看能不能...""王志國?"林秀芬冷笑,"他就是劉大勇的一條狗!"季明川不再說話,默默去廚房生火。
鐵鍋里的水久久燒不開,他盯著跳動的火苗發呆。
廠長辦公室里聽到的對話又在耳邊響起。
如果當時他推門進去,現在會怎樣?天蒙蒙亮時,季明川輕手輕腳出了門。
他在早點攤買了兩個糖油餅,用報紙包好,往倉庫走去。
倉庫門虛掩著。
季明川心頭一緊,推門進去一一周志強正蹲在地上擺弄他的皮箱,聽見動靜立刻合上箱蓋,動作快得像觸電。
"早啊,季大哥。
"周志強臉上又掛上那種玩世不恭的笑,"正想著怎么謝你呢。
"季明川遞過糖油餅:"趁熱吃。
"周志強狼吞虎咽,碎渣掉了一地。
季明川這才看清他的長相:瘦長臉,單眼皮,一笑就露出兩顆虎牙,看著比實際年齡小很多。
"季大哥,你是機械廠的?"周志強指了指季明川工裝上的廠徽。
"曾經是。
"季明川苦笑,"昨天剛下崗。
""巧了,我也剛失業。
"周志強拍拍皮箱,突然壓低聲音,"大哥,想賺錢不?"不等回答,他"咔嗒"一聲打開皮箱-一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塊電子表,五顏六色的表帶在晨光中泛著塑料質感的光澤。
季明川倒吸一口冷氣:"這是...""**來的最新款。
"周志強得意地眨眨眼,"百貨大樓賣八十,咱們賣西十,搶著要!"季明川猛地站起來:"你這是投機倒把!被抓到要坐牢的!""坐牢?"周志強嗤笑一聲,"那劉大勇****該槍斃呢,不照樣當廠長?"季明川如遭雷擊:"你怎么知道劉大勇...""昨晚你扶我回來時,自己念叨了一路。
"周志強收起玩笑表情,"大哥,這世道變了。
老實人吃虧,膽大的吃肉。
我看你是個實在人,才跟你說這些。
"季明川沉默良久,最終搖搖頭:"這事我做不來。
""隨你。
"周志強聳聳肩,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
季明川這才注意到他額頭滾燙:"你發燒了。
""死不了..."周志強話沒說完,就歪倒在床上。
季明川急忙跑回家拿退燒藥。
林秀芬正在晾衣服,見他翻箱倒柜,皺眉問:"找什么?""阿司匹林,小海上次吃剩的。
""誰病了?"季明川手上動作一頓:"就.….一個朋友。
"林秀芬眼神銳利起來:"什么朋友?季明川,你是不是有事瞞我?"面對妻子審視的目光,季明川只好把昨晚的事簡單說了。
林秀芬聽完,臉色煞白:"你瘋了?收留一個投機倒把分子?萬一他連累我們...""他病得厲害,總不能見死不救。
""小海的醫藥費還沒著落,你倒有閑心管外人!"林秀芬聲音發抖,"馬上讓他走!"季明川軟磨硬泡,最后答應只留周志強到退燒,林秀芬才不情不愿地拿出藥。
臨出門,她突然叫住季明川:"下崗的事,為什么不告訴我?"季明川啞口無言。
林秀芬眼圈又紅了,轉身進了里屋。
給周志強喂了藥,季明川坐在 呆。
陽光透過高窗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跳舞。
他突然覺得,自己就像這些灰塵,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著,身不由己。
"季大哥..."周志強虛弱地睜開眼,"給你添麻煩了。
""別說話,好好休息。
"周志強卻掙扎著坐起來,從皮箱夾層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這五十塊錢,你先拿著。
""我不能要。
""算借你的。
"周志強硬塞進季明川手里,"給孩子看病要緊。
"季明川眼眶發熱。
這錢不夠住院費,但能解燃眉之急。
他小心折好鈔票:"謝謝,我一定還你。
"下午,季明川去廠里辦下崗手續。
路過廠長辦公室時,門突然開了。
劉大勇叼著煙走出來,看見季明川,皮笑肉不笑地說:"喲,季技術員,想通了?"季明川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多想一拳打在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但想到小海,想到林秀芬,最終只是低下頭,默默走向人事科。
辦完手續出來,迎面碰上工會**王志國。
這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把季明川拉到角落:"明川啊,別怨廠里。
劉大勇上面有人,動不得。
""王**,那批軸承明明是...""我知道,都知道。
"王志國擺擺手,"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你先找個臨時工干著,等風頭過去…”"臨時工?"季明川苦笑,"我一家三口等著吃飯呢。
"王志國左右看看,壓低聲音:"縣農機站缺個修理工,我跟老馬有點交情。
你要愿意,明天去試試。
"季明川道了謝,心里卻沒有半點喜悅。
他想起周志強那句話一-"老實人吃虧,膽大的吃肉"。
回到家,林秀芬正在做飯。
聽說有工作機會,她臉色稍霽:"農機站好歹是正經單位。
""工資只有原來的一半。
""一半也比沒有強。
"林秀芬把菜盛進盤子,"對了,你那個朋友怎么樣了?""退燒了。
"季明川猶豫了一下,"他借了五十塊錢給小海買藥。
"林秀芬的手停在半空:"他哪來的錢?""就...那些電子表。
""臟錢我們不能要!"林秀芬聲音陡然提高。
"孩子的藥...""我去找大姐借!"林秀芬解下圍裙,"你現在就去把錢還給他,讓他趕緊走!"季明川無奈,只好返回倉庫。
周志強正在清點電子表,氣色好了很多。
見季明川進來,他咧嘴一笑:"季大哥,正想找你呢!""志強,這錢還你。
"季明川掏出那五十塊,"我媳婦說...""嫂子嫌棄是吧?理解。
"周志強不以為意,突然神秘地壓低聲音,"不過我剛想到個正經買賣,絕對合法。
"他從箱底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報紙:"看這個。
"那是一則市機械廠的招標公告,**一批特殊規格的軸承。
"這種軸承我見過,"周志強興奮地說,"就堆在縣農機站后院,生銹了都沒人要!"季明川仔細看了看參數:"確實差不多,但需要重新加工...""你會技術,我有人脈,咱們低價中標,轉手就能賺這個數!"周志強伸出五根手指。
季明川心跳加速。
他在心里估算著加工成本,利潤確實可觀。
更重要的是,這不算投機倒把,是憑技術吃飯。
"讓我想想...""還想什么?"周志強急得首搓手,"機會不等人!"季明川深吸一口氣:"我得跟秀芬商量。
""商量?"周志強瞪大眼睛,"季大哥,你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得老婆批準?"這話刺痛了季明川。
他想起早上林秀芬命令式的語氣,想起這些年因為岳父家的接濟而抬不起頭的日子。
"這樣,"周志強湊近,"明天你先跟我去農機站看看貨,覺得可行再跟嫂子說,行不?"季明川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晚上,林秀芬的大姐送來一百塊錢,季明川沒提周志強說的生意,只說王志國介紹了農機站的工作。
林秀芬難得露出笑容,破天荒給他倒了杯酒。
夜里,季明川輾轉難眠。
周志強的話在他腦海里回蕩--"老實人吃虧,膽大的吃肉"。
他輕輕起身,從抽屜里翻出下崗證,在月光下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告訴林秀芬要去農機站面試,實則和周志強去了廢料場。
那些軸承果然在,雖然生銹但材質完好。
"怎么樣?"周志強急切地問。
季明川點點頭:"能修。
""太好了!"周志強一拍大腿,"我這就去找我表舅,他在市機械廠管采購!"回家的路上,季明川心跳一首很快。
這確實是個機會,但林秀芬會同意嗎?晚飯時,他試探著提起這事。
果然,林秀芬一聽就炸了:"季明川!你瘋了嗎?剛丟了鐵飯碗,就要干這種冒險的事?""這不冒險,是正經技術活...""正經?"林秀芬冷笑,"跟一個投機倒把分子混在一起,能有什么正經事?""他幫我們...""他是看中你的技術!"林秀芬摔了筷子,"明天就去農機站上班,別想這些歪門邪道!"季明川沉默地吃完飯,默默去院子里劈柴。
一下,一下,斧頭深深砍進木塊,就像砍在他憋悶的胸口。
深夜,他悄悄起身,摸黑來到倉庫。
周志強正就著煤油燈擦拭電子表,見他來了,一點也不意外。
"嫂子不同意?"季明川搖搖頭,在床邊坐下:"我想好了,這活我接。
但有個條件一一賺了錢,你得走。
"周志強笑了:"成交。
"月光從高窗灑進來,照在兩個各懷心事的男人身上。
一個想著終于能挺首腰板做回男人,一個盤算著怎么用這個老實人打開局面。
誰也沒想到,這個倉促達成的協議,將徹底改變他們的人生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