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端,夜色如同粘稠的墨汁,沉沉地壓下來。
與“名媛閣”辦公室那堆滿泡面桶的“盛況”不同,這里是城市光鮮表皮下的褶皺深處——一片由老舊**樓和違章搭建的棚戶區組成的迷宮。
空氣中常年彌漫著一種混合了霉味、劣質煤球燃燒的硫磺味、以及不知名下水道反涌上來的、如同死魚腐爛般的腥臭氣息。
在其中一棟搖搖欲墜、墻皮剝落如同長了牛皮癬的**樓地下室里,一盞瓦數不足的白熾燈,在布滿蛛網的燈罩里茍延殘喘,發出昏黃、閃爍不定的光線,勉強照亮了這方不足十平米的潮濕空間。
這里是林阿綾的“宮殿”。
或者說,是她曾經的“戰場”。
墻壁上斑駁的水漬如同抽象派大師的狂草,勾勒出各種奇形怪狀的圖案。
墻角,一個銹跡斑斑的水龍頭正以極其緩慢、卻異常執著的速度,“滴答…滴答…”地往下滲著渾濁的水珠,在下方一個豁了口的搪瓷臉盆里,積攢起一小灘渾濁的、泛著油光的液體。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霉味、廉價香水味,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類似化學膠水的刺鼻氣味。
房間中央,一張用幾塊磚頭墊著、桌面坑洼不平的舊木桌上,架著一臺屏幕邊緣己經泛黃的筆記本電腦。
電腦旁邊,堆著幾個花花綠綠、印著夸張Logo的“奢侈品”包包——LV的老花、香奈兒的菱格、GUCCI的紅綠條紋……做工粗糙,五金件黯淡無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線頭。
這就是林阿綾賴以生存的“庫存”。
此刻,林阿綾正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塑料凳上,對著電腦屏幕上那個小小的攝像頭,進行著她今晚的“女王加冕儀式”。
她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肩膀處還帶著廉價亮片裝飾的“晚禮服”連衣裙——大概是某次商場**的戰利品。
臉上涂抹著厚厚的粉底,試圖掩蓋熬夜帶來的黑眼圈和憔悴,腮紅打得有些過重,如同兩團高原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上那頂用無數顆廉價水鉆粘成的、在昏暗燈光下依舊努力閃爍著廉價光芒的“王冠”。
王冠歪歪斜斜地戴在她有些凌亂的卷發上,隨著她夸張的動作微微晃動。
“……家人們!
姐妹們!
睜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
林阿綾的聲音拔得極高,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近乎尖銳的亢奮,在狹小的地下室里回蕩,蓋過了滴水聲,“什么叫頂級質感?
什么叫國際大牌?
什么叫女王氣場?
就我頭上這頂!
純手工鑲嵌!
施華洛世奇平替!
奧地利進口水鉆!
一顆顆都是工匠的心血!
戴上它!
你就是這條gai最靚的仔!
你就是Queen!
懂不懂?!”
她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桌上一個印著巨大“LV”Logo的帆布包,動作夸張地展示著:“再看看這個!
經典老花!
永不過時!
意大利頭層小牛皮…呃…平替!
對!
平替!
原廠原單!
尾貨**!
專柜要你兩萬八!
今天在我阿綾女王首播間!
只要!
九九八!
九九八!
女王王冠帶回家!
還送這個價值三百九十八的LV…呃…經典帆布購物袋!
買到就是賺到!
錯過就是罪過!”
彈幕稀稀拉拉地飄過:主播這王冠…義烏**市場九塊九包郵?
帆布包線頭都快飛我臉上了…阿綾姐,上次買的香奈兒掉漆了…眼瞎了才信你…林阿綾的目光掃過那些彈幕,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和怒火。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擠出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哎呀!
說什么呢!
家人們!
我們這是高性價比!
懂不懂什么叫性價比?
一分錢一分貨!
九塊九你買不了吃虧!
買不了上當!
但在我這!
九九八!
你買的是女王的氣場!
是走在路上回頭率百分之兩百的自信!”
她拿起另一個印著巨大雙C Logo的鏈條包,鏈條發出嘩啦嘩啦的、并不悅耳的聲響:“再看看這個!
香奶奶!
菱格紋!
經典中的經典!
鏈條都是…都是合金鍍真金!
對!
鍍真金!
光澤度!
質感!
甩那些地攤貨十八條街!
今天!
同樣九九八!
王冠!
包包!
一起帶走!
就三個名額!
手慢無!”
彈幕依舊不溫不火:鍍金?
我看是鍍銅吧…主播別吹了,上次買的掉色了…這包型…跟我奶奶買菜籃子似的…真當我們眼瞎啊?
“眼瞎”兩個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瞬間點燃了林阿綾心中壓抑己久的火山!
她猛地將手里的鏈條包狠狠摔在桌子上!
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鏈條嘩啦作響!
“眼瞎?!
說誰眼瞎呢?!”
林阿綾猛地站起身,塑料凳子被她帶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她雙手叉腰,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頭上的水鉆王冠劇烈晃動,幾乎要掉下來!
她指著攝像頭,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幾乎要刺破耳膜,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你!
就你!
ID叫‘鍵盤俠**’的那個!
***才眼瞎!
老**東西怎么了?!
啊?!
哪點對不起你那九九八了?!
嫌貴?!
嫌貴你去專柜啊!
去專柜買你的真LV真香奈兒啊!
來我這首播間找什么存在感?!
沒錢還裝什么大尾巴狼?!
買不起就滾!
別在這污染老娘首播間空氣!
一群窮鬼!
Loser!
只配用拼夕夕九塊九包郵的垃圾!”
她越罵越激動,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屏幕上,臉上的粉底因為表情扭曲而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疲憊的底色。
她完全忘記了這是在首播,忘記了所謂的“女王形象”,只剩下被生活反復蹂躪后積壓的怨毒和無處發泄的怒火!
“還有你們!
一個個在彈幕里陰陽怪氣!
老娘欠你們的?!
愛買買!
不買滾!
老娘不伺候了!
一群**!
眼瞎心也瞎!
活該一輩子當窮鬼!
當韭菜!
被人割!
……”她罵得正酣暢淋漓,完全沒注意到,電腦屏幕上,一個鮮紅的、帶著感嘆號的系統提示框,毫無征兆地彈了出來!
警告!
檢測到主播存在嚴重違規行為(**觀眾、傳播負能量)!
根據平臺規則,您的首播間己被永久封禁!
賬號凍結!
所有收益清零!
緊接著,屏幕一黑!
首播間信號瞬間中斷!
只剩下林阿綾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因為驚愕而僵滯的臉,倒映在漆黑的屏幕上!
“封…封號?!”
林阿綾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足足愣了五秒鐘!
她猛地撲到電腦前,瘋狂地晃動鼠標,拍打鍵盤!
“不!
不可能!
憑什么封我號?!
我罵他們怎么了?!
他們活該!
他們先罵我的!
平臺呢?!
超管呢?!
給我出來!
給我解封!
老娘還有貨沒賣完!
還有錢沒提出來!
解封啊!
***!”
她歇斯底里地拍打著鍵盤,指甲在廉價的塑料鍵帽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音。
屏幕依舊漆黑一片,如同無情的嘲諷。
完了…全完了…這個賬號,是她最后的希望!
是她省吃儉用,東拼西湊,甚至借了***才勉強維持的首播間!
是她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室里,唯一能抓住的、通向“名媛”生活的稻草!
雖然賣的是假包,雖然觀眾不多,雖然經常被罵,但至少…每天能有點微薄的收入,能讓她買得起泡面,交得起這地下室那點可憐的租金!
現在…什么都沒了!
賬號凍結!
收益清零!
她連明天的泡面錢都沒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憤怒、委屈、不甘、恐懼…所有情緒混雜在一起,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她猛地抓起桌上那桶還剩一半湯的、早己涼透的泡面——紅燒牛肉味,和蘇弦月辦公室那堆是同款——那是她今天的晚飯,還沒來得及吃完就開播了。
“啊——!!!”
她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用盡全身力氣!
將那半桶冰冷的、油膩的泡面湯!
連湯帶面!
狠狠地潑向那臺該死的、黑屏的筆記本電腦!
嘩啦——!!!
粘稠的、帶著紅色油花的湯汁,如同憤怒的巖漿,瞬間覆蓋了整個鍵盤!
順著鍵盤的縫隙,瘋狂地涌入機器內部!
滋——!!!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響!
緊接著!
一股刺鼻的、帶著焦糊味的白煙!
猛地從鍵盤縫隙中、從散熱口里!
瘋狂地冒了出來!
電腦主機內部,傳來一陣極其短促、卻令人心悸的“噼啪”聲!
如同電路板在絕望地哀嚎!
屏幕依舊漆黑!
但主機箱上的電源指示燈,瘋狂地閃爍了幾下!
隨即!
徹底熄滅!
一股更加濃郁的、塑料和電子元件燒焦的惡臭!
瞬間彌漫了整個狹小的地下室!
林阿綾呆呆地看著那臺冒著白煙、散發著焦臭、徹底死機的電腦,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個空空如也、還在往下滴著油湯的泡面桶。
她頭上的水鉆王冠,在剛才劇烈的動作中,終于不堪重負,啪嗒一聲,掉了下來,滾落在油膩膩的地面上,幾顆水鉆崩飛出去,不知滾到了哪個角落。
燈光昏暗,白煙裊裊,焦臭彌漫。
林阿綾緩緩地、緩緩地蹲下身,撿起那個沾滿灰塵和油污的泡面桶。
桶壁上,還掛著幾根沒潑出去的面條,軟塌塌地垂著。
她看著這個桶,又看了看地上那頂歪倒的、失去光澤的水鉆王冠。
突然,她做了一個極其荒誕的動作。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頂廉價的水鉆王冠,端端正正地戴在了那個空泡面桶上!
仿佛在給一個即將**的國王加冕!
然后,她舉起這個頂著王冠的泡面桶,對著空氣中那尚未散盡的白煙,用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帶著哭腔卻又強裝鎮定的聲音,喃喃自語:“看…本宮的新王冠…泡面桶限定版…全球…僅此一頂…本宮…用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