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婆子在一排低矮的瓦房前停下，推開門扇，霉味混著汗臭撲面而來。

屋內點著盞油燈，十幾個衣衫襤褸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漿洗衣物，見有人來，齊刷刷抬起頭，眼睛里全是麻木的光。

“新來的，叫沈秋。”

婆子把她往前一推，“分到洗衣房，明日寅時上工。”

說完便甩手走了，留下沈秋站在屋子中央，承受著那些審視的目光。

角落里傳來一聲嗤笑: “又是個活不過半年的。”

沈秋循聲望去，是個顴骨高聳的瘦削女子，正用枯枝般的手指擰著件錦緞旗袍，袖口金線繡的***己經被**得變了形。

“那是三姨太最愛的衣裳……。”

旁邊圓臉丫頭小聲提醒，話音未落，門外就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兩個腰別短棍的男仆闖進來，二話不說架起那瘦女子就往外拖。

“弄壞了主子的東西還敢頂嘴?”管事的嬤嬤舉著藤條跟進來，目光如刀掃過噤若寒蟬的眾人，“都看好了!這就是不守規矩的下場!”慘叫聲從前院傳來時，沈秋正被按著磕頭認主。

她的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磚上，聽見嬤嬤說: “進了督軍府，你的命就是主子的。

活要感恩，死要認命。”

遠處那聲聲哀嚎像鈍鋸般拉扯著她的神經，而更可怕的是，當她偷眼望去，發現其他丫頭們依舊機械地搓洗衣物，仿佛對慘叫充耳不聞。

深夜，沈秋蜷縮在通鋪最邊緣的位置。

月光透過窗欞，在斑駁的墻面上投下鐵欄桿般的影子。

同屋的姑娘們早己睡熟，有人磨牙，有人啜泣，還有人含混不清地喊著娘。

她悄悄摸出藏在懷里的半塊繡花布——那是從家里帶出來的唯一物件， 藍底白花的土布上還沾著田間泥土的氣息。

淚水無聲地浸濕了破舊的枕巾。

督軍府的更鼓敲過三響，前院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緊接著是紛亂的腳步聲和女人嬌媚的迎候。

沈秋想起來時瞥見的景象：漢白玉臺階上，督軍大人踩著馬靴踏過跪拜的下人， 猩紅斗篷掃過地面， 像一道新鮮的血痕。

她死死咬住被角，把嗚咽聲咽回肚子里。

在這雕梁畫棟的牢籠里，連哭泣都是奢侈的。

夜將盡，寅時的風裹著枯葉的碎響，井臺邊凝了一層薄霜。

她蹲在青石板上搓洗衣衫，手指凍得發紅，木槌聲悶悶的，像是怕驚動什么。

忽然，身后傳來靴底碾碎落葉的細響——她脊背一僵，水紋里映出一道高瘦的影子，軍裝下擺沾著夜露，皮帶扣在殘月下泛著冷光。

少帥停在不遠處，沒說話，只是盯著她浸在冷水里的手腕，那么細，仿佛一折就斷。

她不敢抬頭，只死死攥著濕衣，督軍府的人命不是命，她必須得更加謹慎。

一片枯葉飄落盆中，水里的月亮晃了晃，碎了。

軍靴聲漸遠，沈秋揮動著手里的木槌，一下又一下，砸在昂貴的衣衫上。

她不愿去想他為什么會來到這里，她招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