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的凡人生活，就這么平淡無奇地開始了。

他的小茶館幾乎沒什么客人。

青木城本就是小地方，城西又非繁華地段，巷子里的老住戶們更習慣在家自己燒水泡茶，或者去街口的酒肆喝兩杯劣酒吹牛。

偶爾有走錯路的行人探頭進來，看到這冷清的店面和一個看起來過于安靜的年輕掌柜，也多半退了出去。

凌玄也不在意。

他開店本就不是為了營生。

每日清晨，他會在院前那棵老槐樹下站一會兒，并非修煉，只是單純地感受晨曦微露、草木呼吸的韻律。

然后開門，燒水，擦拭那些本就一塵不染的桌椅，最后坐在門口的藤椅上，看著巷子里的人來人往。

鄰居們很快發現，這個新來的年輕掌柜，姓李，叫李平凡（凌玄用的化名），人很和氣，但話不多，似乎沒什么脾氣。

大家便漸漸熟絡起來，稱呼也從‘后生’變成了“小李”，或許是他那特殊氣質，變成了‘李半仙’“李半仙，今兒天氣真好啊”賣炊餅的王大嬸每日必備的問候。

凌玄便會點點頭，回應一句：“是啊，王大嬸。”

“李半仙，瞅見我家的貓沒？

肥嘟嘟的那只！”

這是對門住的張獵戶，粗聲粗氣，但人不錯。

凌玄目光甚至不需要移動，便平靜答道：“巷尾第三家院墻上有只麻雀，它在那蹲了半柱香了。”

張獵戶一拍大腿：“準是又去蹲點了，謝了啊李半仙！”

風風火火地跑了。

茶館沒生意，凌玄便自己泡茶喝。

他用的茶葉是巷口雜貨鋪最便宜的那種粗茶梗，幾個銅板能買一大包。

最離譜的是，那原本澀口的粗茶，經過他手這么一泡，竟能飄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清香，裊裊茶霧在茶館內縈繞不散，聞之令人心曠神怡，連頭腦都清醒了幾分。

第一個察覺到異樣的是隔壁巷子的老書生孫秀才。

孫秀才考了一輩子功名也沒考上，平時最愛附庸風雅，自詡品茶高手。

這**路過巷口，猛地吸了吸鼻子。

“奇香，這是何等高雅的茶韻，莫非有高人在此？”

他循著香味，一頭撞進了凌玄的茶館。

“掌柜的，你這是什么茶？”

孫秀才激動地問。

凌玄看了看自己杯子里那寡淡的茶湯，如實回答：“粗茶，三文錢一包。”

孫秀才哪里肯信，認定是掌柜的藏私，苦苦哀求要買一杯。

凌玄見此，便給他也沖了一杯。

孫秀才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捧起，先觀其色，再聞其香，最后抿了一小口。

“噗！”

孫秀才差點一口噴出來。

澀，還帶著點土味這分明就是最劣等的茶梗子可奇怪的是，那澀味過后，喉間竟隱隱回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甘甜，一股暖流自發地涌向西肢百骸，讓他多年讀書熬夜虧空的身體感到一陣莫名的舒暢，連昏花的老眼都清亮了些許。

“這……這……”孫秀才懵了，看著手里這杯‘神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你說它不好喝，那是真不好喝；你說它沒效果，身體的感覺又做不得假。

最終，他只能歸結于自己品鑒境界不夠，放下五個銅板，暈乎乎地走了，逢人便說城西巷子里有個古怪茶館，賣的茶邪門得很。

這事當個趣談傳了幾天，也就沒了下文。

畢竟孫秀才說話向來夸大其詞。

又過了幾日，城里張屠戶家的小兒子得了急癥，上吐下瀉，渾身滾燙，請了幾個郎中都搖頭，說邪氣入體，藥石難醫，讓****。

張屠戶一家哭天搶地，王大嬸心善，幫著忙前忙后，唉聲嘆氣地跟凌玄念叨：“多好的娃兒，才八歲，真是造孽啊……”凌玄正在給院里那幾盆快枯死的蘭花澆水，聞言動作頓了頓。

他記得那孩子虎頭虎腦的，前幾天還偷偷往他茶館門口放了個自己編的草螞蚱。

“邪氣郁結于肺腑，散出去便好。”

凌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王大嬸說。

王大嬸只當他是安慰，抹著眼淚：“說的輕巧，郎中都沒辦法……”凌玄沒再說什么，回屋從帶來包裹里翻找起來。

那包裹看著不大，里面卻似乎雜七雜八什么都有。

他摸出一顆黑不溜秋、龍眼大小、表面坑坑洼洼的藥丸，遞給了王大嬸。

“大娘，拿去給孩子兌水喝了吧，家傳的土方子，或許有用。”

凌玄語氣平淡。

王大嬸看著那賣相極差、甚至有點像泥巴搓的丸子，愣住了。

這李半仙人是不錯，可這能行嗎？

但看著凌玄那平靜的眼神，又想著死馬當活馬醫，她一咬牙接了過來：“哎，謝謝李半仙”回去后，王大嬸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將那顆泥丸化在一碗溫水里，哄著幾乎昏迷的孩子灌了下去。

奇跡發生了。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孩子的高燒就以驚人的速度退去，蒼白的臉色恢復紅潤，甚至睜開眼睛，虛弱地喊了一聲“娘，餓”。

張屠戶一家又驚又喜，簡首不敢相信追問王大嬸用了什么靈丹妙藥。

王大嬸也傻眼了，支支吾吾說了是隔壁茶館李半仙給的土方子。

張屠戶立刻拎著厚禮上門感謝，凌玄卻只收下了幾斤豬肉，婉拒了其他謝禮，依舊那套說辭：“祖傳的土方子，僥幸罷了。”

消息傳開，巷子里的鄰居們再看凌玄的眼神，就多了幾分驚奇。

這李半仙，看起來普普通通，開的茶館沒生意，喝的茶也是劣質茶，可隨手拿出的土方子竟能治重病？

孫秀才說的邪門茶香似乎也不是空穴來風。

眾人私下議論，最終達成共識：這位李半仙，恐怕是個有故事的人，指不定是哪個破落醫藥世家的傳人隱居在此于是，‘隱士高人郎中’的標簽，就這么被鄰居們貼在了凌玄身上。

偶爾有個頭疼腦熱，都愛來他茶館門口坐坐，嘮幾句嗑，隱隱期盼能得到他一兩句“指點”或“土方子”。

凌玄對此頗感無奈。

他只是想安安靜靜體驗凡人生活，怎么似乎又朝著奇怪的方向發展了？

他看著手里那杯依舊澀口的粗茶，搖了搖頭。

“凡人的生活，果然比推演星辰運轉還要復雜些。”

他抿了口茶，繼續看著巷口幾個孩童追逐打鬧，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這樣，似乎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