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

漫天的血色，混雜著焦糊與絕望的氣息，幾乎要將陳鈺的呼吸掐斷。

她躲在阿婆劇烈顫抖的懷抱里，透過指縫，看見熟悉的院落化作煉獄。

火光**著夜空，將那張她曾無比依戀、仰望的容顏映照得如同九幽修羅。

玄衣云紋，廣袖翻飛，本該是仙姿出塵，此刻卻染滿了她至親溫?zé)岬难?br>
云衍。

她曾在心底偷偷喚了千萬遍的名字，此刻卻成了最尖銳的冰錐，狠狠扎穿她稚嫩的心房。

他手中并無兵刃，只并指如劍，每一次輕描淡寫的點(diǎn)出，便有一道冰冷徹骨的仙力射出，精準(zhǔn)地沒入一個(gè)奔逃、哭喊、或試圖反抗的親族體內(nèi)。

沒有慘叫，只有身軀軟軟倒地的悶響，和生命急速流逝的死寂。

“為…什么…”她牙齒咯咯作響，破碎的音節(jié)擠出血沫橫流的唇瓣。

她不懂，明明昨**還含笑**她的發(fā)頂，贊她靈根清透，說要帶她去看九天云霞。

為何今日，便成了屠戮她滿門的滅頂災(zāi)劫？

云衍的目光掃過全場(chǎng)，如同寒冰碾過螻蟻，沒有絲毫波動(dòng)。

最終，那視線落在了阿婆和她身上。

阿婆猛地將她死死按入懷中，枯瘦的身軀爆發(fā)出最后的力量，撲跪在地，額頭重重磕在焦黑滾燙的土地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仙尊！

云衍仙尊！

求您！

求您饒過阿鈺！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個(gè)孩子！”

阿婆的聲音嘶啞破裂，混雜著無盡的恐懼和一絲絕望的哀求，“老奴愿付出任何代價(jià)！

魂飛魄散！

永世不得超生！

只求您留她一命！

求您！”

云衍的腳步未停，一步步走近，玄色的衣擺拂過地面蜿蜒的血溪，卻纖塵不染。

他停在阿婆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

陳鈺能感覺到阿婆抱著她的手臂僵硬如鐵，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

“她必須忘。”

冰冷的聲音，沒有絲毫情緒，如同判決，“你可知該如何做。”

阿婆猛地一顫，抬起頭，老淚縱橫的臉上滿是掙扎，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絕望。

她看著云衍眼中不容置疑的冷酷，又低頭看了看懷中瑟瑟發(fā)抖、眼神空洞的陳鈺，嘴唇哆嗦著。

“老奴……明白。”

兩個(gè)字，仿佛用盡了她全部的生機(jī)。

她枯瘦的手顫抖著撫上陳鈺的額頭，口中念誦起古老而晦澀的咒文，那咒文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邪異氣息。

陳鈺感到一股強(qiáng)大的力量強(qiáng)行侵入她的識(shí)海，如同最冰冷的刀，粗暴地刮削著她的記憶。

爹爹慈愛的笑臉，娘親溫柔的歌聲，叔伯嬸**笑語，玩伴嬉鬧的身影……那些溫暖的、鮮活的畫面，寸寸碎裂，被無盡的黑暗吞噬。

好痛……頭好痛……心也好痛……她發(fā)出小獸般的嗚咽，淚水洶涌而出，卻無法反抗。

最后的意識(shí)里，是阿婆泣血的聲音，貼在她耳邊，用盡最后一絲氣力，輕得幾乎聽不見：“阿鈺……忘了……都忘了……活下去……別恨……永遠(yuǎn)別想起來……”還有云衍那雙深不見底的眼，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仿佛只是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雜物。

緊接著，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陳鈺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中衣。

又是這個(gè)夢(mèng)。

百年來，反反復(fù)復(fù)，同一個(gè)血腥的夢(mèng)境。

沒有前因，沒有后果，只有無盡的殺戮、阿婆絕望的哭求、和那雙冰冷無情的眼。

可每當(dāng)她醒來，關(guān)于夢(mèng)境的細(xì)節(jié)便迅速模糊褪色，只留下心悸、冷汗和空茫的悲痛。

師尊說，那是她筑基時(shí)心魔反噬留下的陰影，需靜心凝神，不必掛懷。

師尊……她轉(zhuǎn)頭看向窗外，天光微熹，云海之下，仙門初醒。

云衍仙尊，她的救命恩人，她的師尊，她即將……結(jié)為道侶的人。

百年前，他自凡間將她帶回，說她根骨奇佳，卻遭邪修襲擊，家族盡歿，靈識(shí)受損，前塵盡忘。

他救了她，予她仙途，賜她名號(hào)，百年來如珠如寶地呵護(hù)她，將世間最好的一切捧到她面前。

仙門上下，誰不羨艷陳鈺仙子得遇良師，福緣深厚。

她該感恩戴德，該歡喜雀躍。

可心底那片巨大的、無法填補(bǔ)的空洞，和夜夜糾纏的血色噩夢(mèng)，卻像無聲的嘲諷，啃噬著這份看似完美的“恩賜”。

她披衣起身，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再次走向主峰之巔那棵孤寂的梧桐樹。

這樹是師尊為她移來的，說凡間之物，或可慰她思鄉(xiāng)之情。

樹下，立著一方光滑如鏡的青石無字碑。

師尊說，此碑為了鎮(zhèn)念，鎮(zhèn)她心魔，亦鎮(zhèn)那些不必再憶起的過往。

每每于此，那股莫名的悲慟便洶涌而來，難以自抑。

指尖觸及冰涼碑面，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為什么哭？

她不知道。

只知道這里，這顆心，疼得厲害。

“又做噩夢(mèng)了？”

溫沉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陳鈺倉促拭淚，回過頭。

云衍不知何時(shí)己悄然立于她身后，玄衣玉冠，風(fēng)姿清絕，晨光為他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削弱了幾分平日里的冷峻。

他走上前，并未像往常一樣將她擁入懷，只是與她并肩而立，目光落在無字碑上，深邃難辨。

“師尊，”陳鈺聲音微啞，帶著剛哭過的鼻音，“這碑下……究竟有什么？

我總覺得……它好像在呼喚我。”

她鼓起勇氣，又一次問出這個(gè)盤旋心底百年的問題。

云衍沉默了片刻，云霧掠過他俊美的側(cè)臉。

“一段塵封的過往。”

他答，聲音平穩(wěn)無波，聽不出情緒，“于你修行無益，忘卻反是解脫。”

又是這句話。

陳鈺蜷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

百年間，她每一次探尋，都被他輕描淡寫地?fù)趸兀脽o可挑剔的關(guān)懷，將她隔絕在真相之外。

“明日便是大典，”他轉(zhuǎn)開話題，聲音放緩，指尖輕輕拂過她微濕的眼角，動(dòng)作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諸天仙神將至，我的阿鈺需容光煥發(fā)才好。

莫再讓這些無謂心事擾你清靜。”

無謂心事……那夜夜噬心的痛楚，那血染的夢(mèng)境，于他而言，只是無謂的心事么？

“是，師尊。”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澀意，順從地應(yīng)聲。

百年習(xí)慣，她早己學(xué)會(huì)在他面前隱藏所有不應(yīng)有的“雜念”。

他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終是伸出手：“回去吧。

嫁衣己送至棲梧閣，你去試試。”

他的掌心溫暖干燥，蘊(yùn)**令人心安的力量。

陳鈺將微涼的手指放入他手中，任由他牽著，一步步離開這讓她心痛又迷茫的地方。

轉(zhuǎn)身離去時(shí)，她最后望了一眼那無字碑。

恍惚間，似乎看到碑面極快地閃過一抹極淡的血色，快得仿佛是她的錯(cuò)覺。

云衍握著她的手微微緊了一下，步伐未停。

棲梧閣內(nèi)，鳳冠霞帔華光璀璨，仙婢們言笑晏晏，滿是艷羨。

陳鈺看著那件云霞織就、綴滿星辰的嫁衣，心中卻無半分喜意，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即將被徹底縛住的窒息感。

指尖觸碰那冰涼的綃紗，昨夜夢(mèng)境的碎片似乎再次翻涌，心口驟然一縮。

她強(qiáng)壓下不適，任由仙婢為她**梳妝。

銅鏡中，女子云鬢花顏，嫁衣如火，美得驚心動(dòng)魄。

眼底深處，卻是一片無人能懂的荒蕪與惶惑。

像一件被精心裝飾、即將獻(xiàn)祭的禮物。

窗外，宣告大典臨近的九重鐘聲，浩蕩傳來，震得她心口那處空痛，愈發(fā)清晰劇烈起來。

血色夢(mèng)境、無字孤碑、師尊溫柔卻冰冷的眼眸、阿婆絕望的哭求……碎片般交織碰撞。

遺忘，是解脫嗎？

為何她只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場(chǎng)巨大謊言的邊緣，即將墜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第一縷天光徹底刺破云層。

仙門大喜之日，終于來臨。

而她指尖冰涼，一顆心，在華美嫁衣之下，正無聲地、劇烈地顫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