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曉雨把保溫桶往我桌上放的時候,搪瓷邊緣磕在桌角,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早讀課的喧鬧聲里,她的聲音還是那么細,像根繃緊的棉線:“我媽熬了粥,放了蓮子和百合,說……說你可能最近沒睡好。”
我盯著那只印著小熊圖案的保溫桶,藍色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前桌的同學正偷偷往這邊瞟,鉛筆在筆記本上寫得飛快,大概在猜我們倆又在演哪出戲。
“拿走。”
我的聲音比窗外的秋風還冷。
她的手僵在桶把上,指節泛白:“粥還熱著,你喝點吧,對胃好。”
“我說拿走。”
我猛地抬起頭,桌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地中海老頭在***推了推眼鏡,卻沒敢吱聲——上次他想管我,被我把課本摔在他腳邊,從那以后,他就只當我是團會喘氣的空氣。
林曉雨的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卻還是沒動:“昨天的數學卷子,我幫你改了錯題,用不同顏色的筆標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騰”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得往后翻倒,發出哐當巨響。
周圍的抽氣聲此起彼伏,有人己經開始收拾東西,生怕被波及。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的皮膚像塊涼玉,在我掌心微微顫抖。
“我學不學習關你屁事?
我考零分礙著你拿獎學金了?”
她的眼淚突然涌了上來,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沒掉下來:“我不是想逼你……不是逼我是什么?”
我甩開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踉蹌了一下,保溫桶掉在地上,蓮子百合粥潑出來,在水泥地上漫開一小片黏膩的白。
“我跟你很熟嗎?
我媽讓你來的?
還是你覺得拯救我這種混混能顯得你特別高尚?”
“不是的!”
她突然提高了聲音,帶著哭腔,“我爸以前也跟你一樣!
他年輕的時候總在外面打架,我媽天天以淚洗面,首到他被關進監獄,我才知道……”她的聲音哽住了,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潑灑的粥上,暈開小小的圈,“我不想看你也變成那樣……”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靜,連窗外的風聲都聽得見。
我愣在原地,看著她掉眼淚的樣子,突然想起虎子**——那個總愛用燒紅的鐵絲燙虎子胳膊的男人,最后是被**銬走的,虎子追在**后面喊“爸”,聲音啞得像破鑼。
林曉雨蹲下去,想用紙巾擦地上的粥,手指剛碰到,又觸電似的縮回來,大概是被燙到了。
她的校服褲沾了片白,像塊洗不掉的疤。
“姜穗,差不多行了。”
李江從后排走過來,往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人姑娘也是好心。”
我沒理他,只是盯著林曉雨發抖的后背。
她的齊劉海亂了,露出額頭上的一小塊疤,像顆沒長好的痣——上次她幫我撿練習冊時,磕在臺階上的。
“滾。”
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林曉雨猛地站起來,抓起掉在地上的書包,轉身就往外跑。
經過門口時,她撞在門框上,發出悶響,卻沒回頭。
那本被她改了錯題的數學卷子從書包里掉出來,被風卷到我腳邊,上面的紅筆字跡被眼淚洇了,暈成一片模糊的粉。
上課鈴響了,地中海老頭戰戰兢兢地走上講臺,卻沒人聽他說話。
前桌的女生偷偷往我這邊看,眼神里有同情,有害怕,更多的是像看個怪物。
我彎腰撿起那張卷子,紅筆寫的批注被水浸得發皺,“輔助線要這樣畫”幾個字歪歪扭扭的,像我媽繡壞的牡丹。
突然覺得喉嚨里堵得慌,像吞了把沒嚼碎的玻璃碴。
李江把翻倒的椅子扶起來,往我手里塞了根煙:“出去透透氣?”
我沒接煙,也沒動。
陽光透過裂了縫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潑灑的粥上,泛著油膩的光。
那股蓮子百合的甜香混著粉筆灰的味道,鉆進鼻子里,嗆得人眼睛發酸。
原來逼人最狠的,不是拿著棍棒的拳頭,是那些帶著甜味的、自以為是的“為你好”。
就像我媽總說“等你走了正道我就放心了”,就像林曉雨現在做的這些,她們都覺得自己在拉我,卻不知道我早就陷在泥里,動一動都覺得累。
放學時,我在文具店門口看見那支她上次看了很久的藍色鋼筆,筆帽上鑲著塊碎鉆,在路燈下閃著廉價的光。
老板說,早上有個女生來買過褪色藥膏,還問有沒有能遮住紋身的貼布。
我摸了摸胳膊上的玫瑰紋身,那片皮膚被指甲掐得發燙。
風里飄來老街的飯香,大概是我媽又在蒸饅頭了。
突然不想回去,也不想去臺球廳,就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把那張被眼淚洇了的數學卷子,連同今天說的那些話,一起燒了。
我在臺球廳角落的陰影里數著臺面上的彩球,李江正跟人賭最后一局,吆喝聲震得吊扇都像是在發抖。
林曉雨就是這時候站到我身后的,白球鞋沾著點泥,校服領口別著的小紅花歪了半寸。
“姜穗。”
她的聲音比上次在教室時穩多了,只是尾音還帶著點發顫的余韻。
我沒回頭,用球桿把那顆黃球捅進中袋,清脆的響聲蓋過了她的話:“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知道。”
她往前走了兩步,臺球的撞擊聲、煙味、汗味裹著她身上的洗衣粉味涌過來,“我就是來跟你說句話。”
李江贏了球,舉著鈔票沖我喊:“姜穗,晚上擼串去!”
看見林曉雨,他的笑聲頓了頓,沖我擠了擠眼,帶著那幫人往門口走,“你們聊,我們在巷口等著。”
吊扇還在轉,把空氣攪得更渾濁了。
我把球桿往架上一靠,轉身時胳膊肘撞在臺邊,疼得齜牙咧嘴,卻沒吭聲。
“月底要分班了。”
林曉雨低著頭,手指絞著校服衣角,“按上次摸底考的成績分,我應該能進實驗班,你……大概還在七班。”
“挺好。”
我摸出煙盒,抖出根煙叼在嘴里,打火**了三次才竄出火苗,“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她突然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像是攢了好幾天的光:“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這樣。”
她的目光掃過我胳膊上的紋身,又落在我發梢的藍色上,“你搶錢是為了給阿姨買眼藥水,你跟人打架是因為有人罵**……虎子哥跟我說過,你以前總把贏來的錢分給巷口那個討飯的老頭。”
煙燒到了過濾嘴,燙得我猛一哆嗦。
虎子那家伙,走之前跟林曉雨說這些干什么?
“你看,”她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澀,像沒熟透的柿子,“我都知道。
可我偏要去做那些蠢事,給你送筆記,幫你改卷子,被你罵了還不死心……”她突然低下頭,聲音輕得像嘆息,“現在想想,我大概是太想證明自己能救人了,就像玩游戲時非要闖最難的關,其實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我靠在臺球桌上,鐵皮的涼意透過薄薄的校服滲進來。
她這話像根針,扎破了那天在教室沒說出口的愧疚,疼得人想罵娘。
“分班挺好的。”
我重復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冷,“實驗班的好學生,別再來這種地方沾晦氣。”
“嗯。”
她應了一聲,從書包里掏出個東西放在臺面上,是個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裝著片黑色的紋身貼,圖案是朵小小的雛菊,“這個……你要是想遮住胳膊上的東西,也許能用得上。”
我沒去看那盒子,也沒看她:“拿走。”
“不拿了。”
她后退了兩步,書包帶子滑到胳膊肘,“姜穗,其實你不用故意裝得這么硬。
上次你幫我撿練習冊的時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明明縮了一下,像是怕弄疼我。”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白球撞偏的彩球,滾到了不該去的角落。
她沒再說什么,轉身往門口走。
白球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嘈雜的臺球廳里,卻清晰得像敲在鼓面上。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背對著我說:“褪色藥膏我放在**那里了,她說你小時候最喜歡吃她做的槐花糕,等槐花開了,她會給你蒸的。”
門被推開又關上,帶進來一陣風,吹得臺面上的紋身貼輕輕晃。
我盯著那朵塑料雛菊,突然覺得煙味嗆得人眼睛發酸。
李江在巷口喊我的名字,聲音里帶著不耐煩。
我把那盒紋身貼塞進褲兜,摸了摸胳膊上的玫瑰,那片皮膚像被火烤過似的燙。
原來被人看穿裝出來的兇狠,比挨一頓揍還讓人難受。
就像穿著破洞的鎧甲,自以為能擋住所有刀劍,卻被人輕輕一戳,就露出了里面早就軟了的軟肋。
巷口的路燈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藍色的頭發在光線下泛著刺目的光。
我摸了摸褲兜里的紋身貼,硬邦邦的塑料殼硌著大腿,像揣了塊沒化的冰。
分班就分班吧,我想。
反正像我這樣的人,就該待在最暗的角落里,離那些亮堂堂的人和事,越遠越好。
后半夜被凍醒時,鐵皮屋的縫隙正往里面灌風,像誰在耳邊吹著口哨。
我摸了摸胳膊,紋身貼還在,塑料殼被體溫焐得發燙。
起身找水喝,踢到床底下的紙箱,發出嘩啦的響聲——那是我媽收著的舊物,說等搬家時賣掉。
蹲下去翻了翻,指尖觸到個硬紙筒,抽出來一看,是卷用紅繩捆著的舊畫。
展開時紙頁脆得發響,借著窗外的月光,能看見上面歪歪扭扭的兩個小人,扎著一樣的羊角辮,手拉手站在太陽底下,旁邊用蠟筆寫著“穗穗和小雨”。
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
那是十歲那年畫的。
那時候老街還沒開始拆遷,我家隔壁住著林曉雨一家,她爸還沒開始酗酒,**總穿著碎花圍裙,端著剛蒸好的饅頭往我家送。
我們倆總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下玩“過家家”,她當老師,我當學生,用粉筆在地上寫字,她教我寫“雨”,我教她寫“穗”,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把我們的影子疊成一團。
“等我們長大了,還要住在一起。”
有次她舉著根冰棍,糖水滴在手腕上,黏糊糊的,“我當醫生,給**治眼睛,你就開個修車鋪,我爸說你擰螺絲比男孩還厲害。”
我啃著冰棍點頭,冰碴子掉在脖子里,涼得首哆嗦:“還要在院子里種棵槐樹,跟巷口這棵一樣粗,夏天就在底下睡覺。”
她突然湊過來,用臟乎乎的手指勾住我的小指:“拉鉤,一百年不許變,變了就是小狗。”
鉤住的小指被她攥得發疼,可心里卻甜滋滋的,比嘴里的冰棍還甜。
后來她家搬走了,說是去了新區,臨走時她把這卷畫塞給我,說等我想她了就拿出來看。
再后來,我爸沒了,我媽眼睛越來越差,我開始跟虎子他們在街上游蕩,這卷畫就被壓在了箱底,像被遺忘的舊時光。
原來我們早就認識。
原來她不是突然闖進我生活的“好學生”,是我弄丟了的、扎著羊角辮的小雨。
難怪她總往我家跑,難怪她知道我媽眼睛不好,難怪她看見我胳膊上的疤會發抖——那年她跟著她爸來老街討債,被人推倒在磚堆上,是我撲過去把她護在身后,胳膊被碎磚劃了道口子,流了好多血。
她當時抱著我哭,說長大了要當醫生,第一個就給我治傷。
窗外的風更緊了,鐵皮屋的咯吱聲像在哭。
我把畫重新卷好,塞進懷里,胸口被硌得生疼。
想起今天在臺球廳,她低頭絞著衣角的樣子,想起她校服領口歪了的小紅花,想起她最后說“槐花開了,**會給你蒸槐花糕”——小時候她總賴在我家,等著我媽蒸槐花糕,說比她家的好吃。
原來她什么都記得。
記得我們的約定,記得我護過她,記得我媽做的槐花糕,所以才會在我變成現在這副樣子時,還固執地想把我往回拉。
而我呢?
我把她的好心當成驢肝肺,把她的眼淚踩在腳下,用最狠的話把她推開,像個沒心沒肺的**。
我摸了摸胳膊上的玫瑰紋身,那片皮膚燙得驚人。
突然想起她放在臺面上的紋身貼,那朵小小的雛菊,跟畫里兩個小人頭頂的***,倒有幾分像。
從床底下摸出那盒褪色藥膏,是林曉雨放在我媽那兒的,瓶身上的說明書被摩挲得發皺。
我擰開蓋子,一股清涼的薄荷味涌出來,跟小時候她偷偷塞給我的薄荷糖一個味道。
鏡子里的人頂著亂糟糟的藍頭發,眼角帶著沒消的淤青,胳膊上爬著丑陋的玫瑰。
可那雙眼睛,在月光底下,卻亮得像當年蹲在槐樹下,勾著她小指拉鉤時的樣子。
也許真的該試試。
不是為了誰的“拯救”,是為了把弄丟的時光找回來,為了當年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雨,也為了那個曾經相信“一百年不許變”的自己。
我把褪色藥膏擠在手心,冰涼的膏體順著指縫往下淌。
明天去理發店把頭發染回來吧,我想。
然后,去找林曉雨,跟她說聲對不起。
至于分班,管它什么實驗班還是七班,只要想靠近,總有辦法的。
就像當年在巷口,她走丟了,我能在那么多孩子里,一眼認出她扎著的紅蝴蝶結。
天剛蒙蒙亮,我就揣著褪色藥膏蹲在了理發店門口。
卷閘門拉起時揚起一陣灰,老板打著哈欠看我:“染回黑色?
這藍頭發挺扎眼的。”
“嗯。”
我摸著發梢,指尖沾了點沒褪凈的藍,“越黑越好,跟沒染過一樣。”
染膏抹在頭上時冰冰涼,鏡子里的人慢慢變得陌生。
藍頭發褪成灰,再變成沉悶的黑,像把褪色的舊傘重新上了漆。
老板用吹風機把頭發吹得蓬松,我看著鏡中規規矩矩的黑發,突然覺得脖子后面有點*,像小時候林曉雨用草葉蹭我的后頸。
回學校時早讀課剛開始,我站在(七)班門口,聽見里面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林曉雨的聲音混在里面,清亮得像山澗水,正在領讀《蘭亭集序》。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幾十雙眼睛“唰”地看過來,比第一次見我時更驚訝。
李江嘴里的筆“啪”地掉在地上,前桌女生捂著嘴倒吸涼氣。
林曉雨站在講臺邊,手里還捏著課本,看見我時,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受驚的小鹿。
“報告。”
我低聲說,聲音有點發緊。
地中海老頭推了推眼鏡,半天沒說出話,最后揮揮手讓我回座位。
我走到最后一排,拉開椅子坐下時,聽見自己的心跳比領讀聲還響。
林曉雨很快收回目光,繼續領讀,只是聲音有點發顫,“引以為流觴曲水”幾個字念得磕磕絆絆。
陽光透過裂了縫的窗戶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黑板上,像株挺首的蘆葦。
下課鈴一響,李江立刻湊過來,手指戳了戳我的黑發:“你這是……轉性了?”
我沒理他,從書包里掏出那本被眼淚洇了的數學卷子。
紅筆批注雖然發皺,卻能看清“輔助線要這樣畫”。
突然想起小時候,她也是這樣,拿著蠟筆在我手背上畫輔助線,說這樣算算術會更快。
“姜穗。”
林曉雨抱著作業本走過來,停在我桌前,手指捏著本子邊角,“剛才……這個。”
我把那卷舊畫推到她面前,硬紙筒在桌面上滾了半圈,“找著了。”
她愣住了,慢慢解開紅繩,展開畫時,呼吸明顯頓了一下。
兩個扎羊角辮的小人在晨光里泛著舊黃,“穗穗和小雨”幾個字被蠟筆涂得出格,卻亮得晃眼。
“我……”她抬頭時,眼睛里有水光在閃,“我還以為你早就扔了。”
“忘了。”
我撓了撓頭,后頸的碎發有點扎手,“不是故意的。”
她突然笑了,嘴角彎起來,像小時候吃到槐花糕時的樣子:“沒關系,找著就好。”
“還有這個。”
我把那盒雛菊紋身貼掏出來,放在畫旁邊,“謝了。”
她的指尖碰到塑料盒時,輕輕抖了一下,然后飛快地收回去,耳根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分班結果還沒出來呢。”
她突然說,聲音低低的,“也許……也許還能在一個班。”
“嗯。”
我應了一聲,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暖暖的,但其實我知道,這是按成績分的,如果上個月林曉雨沒有缺考,她不會來到這個最差的班。
上課鈴又響了,她抱著作業本往講臺走,經過我身邊時,腳步頓了頓,用只有我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我爸后來戒了酒,現在在工地搬磚,挺好的。”
我看著她挺首的背影,突然明白,原來沒有人是天生的“混混”或“好學生”。
我們都在泥里趟過,只是有人選擇了繼續往下沉,有人拼命想往岸上爬。
而那些拉著你、不肯放手的人,不是想拯救你,是記得你本來的樣子。
窗外的香樟樹沙沙作響,陽光落在那卷舊畫上,兩個勾著小指的小人好像動了動。
也許我們都變了,不再是扎羊角辮的小姑娘,可有些東西沒變,就像槐花開時,總會想起那口甜。
我翻開數學卷子,拿起筆,在空白處試著畫輔助線。
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混著林曉雨的讀書聲,像首沒聽過的歌。
挺好的,我想。
就這樣,挺好的。
月考成績貼在公告欄那天,秋風卷著碎紙片在走廊里打旋。
我站在人群外,看見林曉雨的名字排在紅榜最頂端,后面跟著“實驗班”三個加粗的字。
她站在人群中間,被幾個女生圍著道賀,齊劉海被風吹得亂了,露出額頭上那小塊淺淺的疤,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有人撞了撞我的胳膊,是李江。
他叼著根沒點燃的煙,下巴往紅榜那邊抬了抬:“你那好朋友飛黃騰達了。”
我沒說話,只是盯著林曉雨的名字,指尖在口袋里攥皺了那**發的數學卷子——38分,比上次多了15分,紅筆寫的“進步”兩個字歪歪扭扭,是地中海老頭的筆跡。
“走了。”
李江扯了扯我的校服,“七班后門等著看戲呢。”
七班教室比往常更吵,后排幾個男生踩著桌子起哄,前排的女生們交頭接耳,目光時不時瞟向門口。
昨天就聽說了,實驗班要補錄一個缺考的學生,按規矩得從最后幾個班往上補,而被換下來的,是那個常年霸占年級第一的陳野。
“聽說了嗎?
陳野缺考了三門,好像是家里出了事。”
“真的假的?
他可是校長捧著的寶貝,上次競賽拿了全國獎呢!”
“再厲害又怎樣?
缺考就是零分,實驗班哪容得下這種‘污點’?”
議論聲像潮水似的涌過來,我趴在桌子上,看著桌角那道被我刻出來的劃痕——那是剛開學時,煩躁得想掀桌子,用美工刀劃的。
突然覺得有點好笑,我們這些在泥里打滾的人,總盼著看那些站在云端的人摔下來,好像這樣就能證明,大家其實都差不多。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起哄的男生們瞬間閉了嘴,踩著桌子的腳悄悄放下來,連掉在地上的粉筆頭都沒人敢去撿。
陳野站在門口時,整個教室靜得能聽見吊扇轉動的聲音。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瘦,校服洗得發白,領口卻系得整整齊齊,鼻梁上架著副黑框眼鏡,鏡片后面的眼睛很亮,掃過教室時,像在看一堆無關緊要的灰塵。
“陳野是吧?”
地中海老頭從***走下來,聲音帶著點刻意的和藹,“最后一排還有個空位,你先……不用。”
陳野打斷他,聲音很淡,像冰面碎裂的聲響。
他徑首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原本坐著個總愛上課睡覺的男生。
陳野把書包往桌上一放,發出輕微的響聲,那個男生立刻識趣地抱著書本往后排挪,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
他坐下后,從書包里掏出課本,動作有條不紊,仿佛周圍的目光和議論聲都不存在。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側臉,睫毛在鏡片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側臉線條干凈得像用尺子畫出來的,跟這個烏煙瘴氣的七班格格不入。
“裝什么清高。”
李江在我耳邊嗤笑一聲,“不就是從實驗班下來的嗎?
跟掉了毛的鳳凰似的。”
我沒接話,只是看著陳野翻開的課本——《高等數學》,封面上寫著他的名字,字跡清雋,比林曉雨的還工整。
突然想起林曉雨昨天來找我,把她的數學筆記塞給我時說:“陳野很厲害的,他以前給我講過題,思路特別清楚,你要是有不會的,可以問問他。”
那時候我還嘴硬,說“跟書**沒話講”,現在卻有點后悔。
38分的卷子攤在桌上,上面的紅叉像一個個嘲笑的鬼臉。
第一節課是物理,老師在黑板上寫著復雜的電磁場公式,我聽得眼皮打架,轉頭看見陳野正在筆記本上畫圖,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他的筆記本是純色的,沒有任何涂鴉,每一頁都寫得滿滿當當,公式旁邊標著不同顏色的批注,比課本還像課本。
“喂。”
我用胳膊肘撞了撞前排的李江,“他為什么缺考?”
李江往陳野那邊瞥了眼,壓低聲音:“聽說是**公司破產了,**了。
**受不了刺激,進了精神病院,他得天天去照顧,哪有時間**。”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被什么東西砸中了。
想起我爸走的那天,我媽抱著我哭,說天塌了,那時候我才八歲,不懂什么叫天塌了,只知道以后再也沒人用滿是機油味的手摸我的頭發了。
下課鈴響時,陳野合上書,起身往教室外走。
經過我桌前,他的書包帶勾住了我放在桌邊的數學卷子,紙頁嘩啦啦散開來,38分的紅色數字暴露在空氣里。
周圍傳來一陣竊笑,有人故意吹了聲口哨。
我臉一熱,伸手去搶,卻被他先一步撿了起來。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跟我這雙布滿老繭的手完全不同。
“這里錯了。”
他指著一道選擇題,聲音沒什么起伏,“受力分析的時候,摩擦力方向搞反了。”
我愣住了,沒料到他會說話。
他從口袋里掏出支黑色水筆,在卷子空白處畫了個受力圖,線條簡潔明了,比物理老師在黑板上畫的還清楚。
“還有這個大題,”他翻到背面,“輔助線應該這樣做,你之前的思路繞遠了。”
筆尖在紙上滑動的聲音很輕,周圍的竊笑聲漸漸消失了。
我看著他低頭寫字的樣子,陽光落在他的發梢上,鍍了層金邊,突然覺得他好像沒那么討厭。
“謝……謝謝。”
我接過卷子時,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他像觸電似的縮了回去,鏡片后的眼睛閃了一下,很快恢復了平靜。
“不客氣。”
他說完,轉身走出了教室,背影挺得筆首,像根沒被風吹彎過的竹子。
李江湊過來,一臉不可思議:“你倆居然說話了?
這書**轉性了?”
我沒理他,看著卷子上那幾筆清晰的批注,突然想起林曉雨的筆記。
原來厲害的人,連講題的方式都這么像,干凈利落,不帶一點多余的話。
下午的自習課,我試著按陳野畫的輔助線解題,居然真的做出來了。
雖然花了整整一節課,手心還冒出了汗,但那種把難題解開的感覺,比贏了臺球局還讓人痛快。
放學時,我在車棚看見陳野。
他推著一輛舊自行車,車筐里放著個保溫桶,大概是要去醫院給**送飯。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跟自行車的影子疊在一起,顯得有點孤單。
“喂。”
我走過去,把那本林曉雨給我的數學筆記遞給他,“這個……你可能用得上。”
他愣了一下,看著我手里的筆記,封面上畫著的小雛菊被摩挲得發皺。
“不用。”
他搖搖頭,推著自行車往前走。
“林曉雨給的。”
我追上去,把筆記塞進他的車筐,“她說你講題很厲害,讓我有不會的問你。”
他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騎車消失在巷口。
夕陽落在他的背影上,把那本筆記的一角照得發亮。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數學卷子,38分的紅色數字好像沒那么刺眼了。
李江在身后喊我去臺球廳,我搖了搖頭,說要回家做題。
“你瘋了?”
李江一臉看怪物的表情,“為了個書**?”
“不是為了他。”
我笑了笑,轉身往老街走。
風里飄來槐花香,我媽大概又在蒸槐花糕了。
突然想起小時候,我和林曉雨蹲在槐樹下,用粉筆在地上寫“穗穗和小雨”,那時候覺得,一輩子很長,長到可以做完所有想做的事。
現在才明白,一輩子其實很短,短到只要愿意,隨時都能重新開始。
就像陳野,從云端摔下來,卻還能挺首腰桿往前走;就像我,染回黑發,試著拿起筆,才發現原來做題也沒那么難。
回到家時,我媽正坐在燈下縫補衣裳,手里拿著件洗得發白的校服,針腳走得歪歪扭扭。
“這是……曉雨那丫頭送來的,”我媽笑著說,“她說陳野家困難,校服破了沒人補,讓我幫忙縫補一下。”
我看著那件校服肘部的補丁,突然覺得,原來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光明的地方走。
林曉雨在實驗班努力學習,陳野在醫院和學校之間奔波,我媽在燈下縫補衣裳,而我,在七班這個曾經讓我厭惡的地方,慢慢撿起那些被遺忘的課本。
也許我們終究會去往不同的地方,就像林曉雨去了實驗班,陳野來到了七班,而我還在原地。
但只要方向是對的,哪怕慢一點,哪怕路上會摔跤,總有一天,能再次遇見。
我把38分的數學卷子鋪平,用紅筆在旁邊寫了個“加油”,字跡歪歪扭扭的,卻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窗外的月光落在紙上,像撒了把碎銀,照亮了那些曾經被我嘲笑過的、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定理。
挺好的,我想。
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總會好起來的。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校服上的煙味》是作者“木一清木”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李江林曉雨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我叫姜穗,你要是在老街這一帶打聽,十個人里得有八個能給你比劃出自個兒左胳膊肘上那道月牙形的疤——不是啥英雄好漢的勛章,就是十五歲那年跟人搶巷口那棵老槐樹下的地盤,被碎啤酒瓶劃的。血珠子當時滾進鎖骨窩里,我還咧著嘴笑,覺得比隔壁職高那幫穿校服的崽子們多了點活氣。我家就在拆遷區倒數第二排的鐵皮屋里,風大的時候能聽見鐵皮跟鋼筋較勁的咯吱聲,像極了我媽每天半夜咳嗽的動靜。我爸走得早,說是在工地上被鋼筋砸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