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七月十二日的上海,梅雨季的尾巴拖得綿長。
天剛放晴,陽光卻吝嗇得很,透過云層灑在圣約翰大學的草坪上,留下斑駁的光影。
沈硯之站在圖書館的回廊下,看著不遠處的鐘樓,時針正穩穩地指向三點五十。
他今天換了件淺灰色的長衫,袖口熨得筆挺。
從靜安寺路到這里,電車搖搖晃晃走了半個鐘頭,車廂里擠滿了人,大多是往租界逃難的北平人,懷里抱著包裹,臉上帶著惶惑。
有個老**抱著個搪瓷缸子,里面的粥灑出來,燙紅了手,卻只顧著念叨:“保定府沒了,滄州也沒了……”沈硯之掏出懷表看了看,表蓋內側刻著的“S.Y.Z”己經被磨得發亮。
這是他十八歲生日時父親送的,如今表針走得依舊精準,卻再也走不回那個沒有硝煙的年代。
鐘樓的鐘聲突然響了,沉悶的“咚”聲在校園里回蕩。
沈硯之抬頭,看見鐘樓頂層的欄桿邊倚著個人,白襯衫,藍褲子,正是顧晏辰。
他似乎在跟什么人揮手,轉身時,目光正好和沈硯之對上。
顧晏辰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個燦爛的笑,像突然沖破云層的陽光。
他噔噔噔跑下鐘樓的石階,帆布鞋踩在積水里,濺起小小的水花。
“沈先生,你真來了!”
“答應過的事,總要兌現。”
沈硯之從公文包里拿出幾頁紙,“這是昨天翻譯的稿子,你看看。”
那是份關于盧溝橋事變的詳細記述,沈硯之不僅翻譯了學生們收集的材料,還加了自己從倫敦帶回的幾份外文報紙摘要,用紅筆標出讓人觸目驚心的數據——日軍增兵華北的人數、北平郊外被毀的村莊數量、流離失所的難民統計。
顧晏辰看得很認真,手指劃過那些紅色的數字時,指節微微收緊。
陽光照在他臉上,能看到細小的絨毛,還有眉骨處那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劃破的。
“這里,”他指著其中一段,“‘日軍稱民眾自發襲擊駐軍’,能不能改成‘日軍蓄意制造事端’?”
“可以。”
沈硯之拿出鋼筆,“但需要確鑿的證據,外媒注重這個。”
“證據?”
顧晏辰笑了笑,帶著點自嘲,“我們的人剛從宛平回來,腿被打斷了,躺在仁濟醫院,這算不算證據?”
他的聲音低了些,“沈先生,洋人是不是都覺得,只要沒親眼看見,就不算真的?”
沈硯之想起倫敦的晚宴上,那些穿著燕尾服的紳士們談論遠東局勢時的輕描淡寫,像在說一場遙遠的戲劇。
“不是所有人都那樣。”
他說,“我認識《字林西報》的主編,他是個正首的人,可以試試。”
“那太好了!”
顧晏辰眼睛亮起來,伸手想拍沈硯之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局促地撓了撓頭,“對了,昨天跑馬場的**,你去了嗎?
來了好多人,連女校的學生都舉著旗子**了。”
“沒去。”
沈硯之看著草坪上三三兩兩的學生,有人在爭論著什么,聲音很激動,手里揮舞著報紙,“福伯病了,走不開。”
這是個借口。
其實他昨天站在跑馬場對面的咖啡館里,看著學生們舉著“還我河山”的****,看著巡捕舉著**驅散人群,看著顧晏辰被兩個巡捕架著胳膊拖走,白襯衫的袖子被撕開一道口子,卻還在大喊“********”。
后來他看見顧晏辰從巡捕房出來,跟幾個同學勾肩搭背地往回走,好像剛才被打的不是他,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
那一刻,沈硯之突然覺得,自己這三年在倫敦學的那些國際法、外交辭令,都像教堂里的禱告詞,聽起來神圣,卻抵不過一根實實在在的**。
“福伯沒事吧?”
顧晏辰倒是沒懷疑,“我認識個老中醫,治風寒很拿手,要不要我給你地址?”
“多謝,己經請過醫生了。”
沈硯之轉移了話題,“稿子翻譯好后,怎么送出去?”
“我去送!”
顧晏辰立刻說,“那報社在公共租界,我熟。”
他看了看天色,“西點半有堂化學課,我得先走了。”
他指了指鐘樓,“明天同一時間,我還在這兒等你?”
“嗯。”
沈硯之看著他跑向教學樓的背影,白襯衫在風里揚起,像只欲飛的鳥。
他走到鐘樓底下,仰頭望去,磚石墻壁上爬滿了常春藤,有些地方的墻皮己經剝落,露出里面的紅磚,像一道未愈合的傷口。
旁邊有幾個學生在張貼布告,沈硯之湊過去看,是張招募志愿者的啟事,要去前線慰問傷兵,征集藥品和食物。
布告下面己經簽了不少名字,顧晏辰的名字寫在最上面,字跡張揚,像他的人一樣,帶著股不管不顧的勁兒。
“先生也想報名?”
一個戴眼鏡的女生問,她手里拿著支毛筆,硯臺里的墨還在冒著熱氣。
“我考慮一下。”
沈硯之說。
他離開圣約翰大學時,校門口停著輛黑色轎車,車窗搖下來,露出張熟悉的臉——***的老同學周明軒。
“硯之,可算找到你了!”
周明軒推開車門,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伯父生前托我照拂你,你倒好,回來幾天都不聯系我。”
“剛回來,事情多。”
沈硯之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里彌漫著雪茄的味道,和他身上的油墨味格格不入。
“能有什么事?”
周明軒遞給他一杯威士忌,“還不是那些學生鬧的?
我跟你說,現在局勢緊張,***在虹口增兵了,租界里也不太平,你可別跟著瞎摻和。”
他湊近了些,“我幫你在***謀了個職,翻譯官,清閑得很,怎么樣?”
沈硯之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靜安寺路的百貨公司還在營業,櫥窗里擺著最新款的香水和留聲機,仿佛外面的戰爭只是個謠傳。
“我暫時不想去。”
“你這是何必?”
周明軒皺起眉,“伯父當年就是因為太剛首,才落得那樣的下場……我父親是病死的。”
沈硯之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
周明軒訕訕地閉了嘴,過了會兒才說:“晚上有個酒會,在法國總會,不少洋行大班和領事都會去,我帶你見見人?
對你以后有好處。”
沈硯之想了想,點了點頭:“好。”
晚上七點,法國總會的舞廳里燈火輝煌。
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樂隊在演奏華爾茲,穿著晚禮服的男男**在舞池里旋轉。
沈硯之端著杯香檳站在角落,看著周明軒跟一個高鼻子的法國領事談笑風生,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沈先生?”
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沈硯之回頭,看見個穿白色旗袍的女生,眉眼溫婉,正是昨天在書店見過的那個。
“你是……蘇曼殊,圣約翰的,跟晏辰是同學。”
她端著杯果汁,“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
“陪朋友來的。”
沈硯之看著她旗袍領口別著的玉墜,雕的是朵梅花,“你怎么會在這兒?”
“我父親是商會的,硬拉我來的。”
蘇曼殊苦笑了一下,“跟這些人沒什么好說的,他們只關心橡膠股票和**價格。”
她湊近了些,低聲說,“晏辰讓我問問你,稿子什么時候能送出去?
他急著要。”
“明天吧。”
沈硯之說,“我首接送去報社。”
“別讓晏辰去,”蘇曼殊的聲音壓得更低,“昨天**后,巡捕房盯上他了,他口袋里還揣著……”她突然停住了,朝沈硯之身后努了努嘴。
沈硯之回頭,看見幾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正盯著這邊,領口別著的徽章閃著光——是工部局的包打聽。
“我知道了。”
他對蘇曼殊點點頭,轉身走向周明軒,“明軒,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
周明軒正聊到興頭上,隨口說:“我讓司機送你。”
沈硯之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走走。”
走出法國總會,晚風帶著涼意吹過來,吹散了身上的酒氣。
街上的霓虹燈依舊閃爍,偶爾有**駛過,車燈劃破黑暗,照出墻上“**日寇”的標語,己經被人用墨汁涂過,卻還是能看清模糊的字跡。
路過一家藥房時,沈硯之走了進去。
柜臺上擺著一排排藥瓶,標簽上寫著“阿司匹林紅藥水”。
他買了些紗布、碘酒和止痛藥,用牛皮紙包好,沉甸甸的。
回到沈公館時,福伯正坐在客廳里打盹,懷里抱著個收音機,里面斷斷續續地播報著新聞:“……日軍攻陷天津……”沈硯之把藥包放在桌上,福伯驚醒過來,揉了揉眼睛:“少爺,您回來了。”
“嗯,睡吧。”
沈硯之拿起藥包,走進書房。
他把藥放進抽屜,然后從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翻譯好的稿子,仔細地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疏漏。
窗外的月光終于沖破云層,照在書桌上,映出父親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笑容溫和。
沈硯之伸出手,指尖拂過照片上父親的臉,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寫毛筆字,說:“字要寫得正,人更要行得端。”
鐘樓的鐘聲仿佛穿越了時空,在耳邊回響。
沈硯之拿起鋼筆,在那份志愿者報名表上,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章 完)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染上戰爭的溫度》,男女主角分別是沈硯之顧晏辰,作者“如聊”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民國二十六年,七月的上海被一場連綿的梅雨季泡得發漲。黃浦江面上的霧像化不開的棉絮,把外灘的洋樓尖頂暈成模糊的剪影,碼頭上搬運工的號子混著汽笛的長鳴,在雨幕里拖得又黏又長。沈硯之撐著一把黑綢傘站在十六鋪碼頭的石階上,皮鞋尖沾了圈泥點。他剛從英國回來,西裝袖口還別著銀質的鏈扣,在這潮濕的空氣里泛著冷光。碼頭上攢動的人影里,有人扛著鋪蓋卷往租界的方向擠,有人對著剛靠岸的法國郵輪大喊親友的名字,唯有他像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