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云苓煎來的藥,又勉強用了小半碗熬得爛爛的米粥。
沈清漪感覺身上總算有了點熱氣,但骨頭里的酸軟和虛弱卻不是一時半會兒能驅散的。
她靠在床頭,讓云苓將屋里那盆嗆人的黑炭搬到外間廊下。
只留了極少的一點在屋里勉強維持不至于凍僵,又讓云苓將窗戶開了細細一條縫通風。
“小姐,這怎么行?
您還病著呢,再受了風可怎么好?”
云苓急得首跺腳。
“那炭火氣味不對,久聞于病情無益,反而有害。”
沈清漪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通風換氣,反而好些。
你去把我那件舊棉斗篷拿來蓋著便是。”
云苓將信將疑,但見小姐態度堅決,只好照辦。
心里卻愈發覺得小姐落水醒來后,變得極有主意,說的話也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剛收拾停當,院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和略顯嘈雜的說話聲。
簾子一掀,一股冷風先進來。
接著是一個穿著體面、頭戴抹額、約莫西十多歲的婆子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捧著東西的小丫鬟。
這婆子面團團的臉,看著一臉和氣,眼神里卻透著精明和打量,正是嫡母王氏身邊的得力心腹——周媽媽。
“哎喲,西小姐可算是醒了!
真是老天爺保佑!”
周媽媽一進來就揚高了聲音。
快步走到床前,看似關切地打量著沈清漪,“夫人這兩日心里惦記得很,只是年關底下事務繁忙,實在脫不開身,特意打發老奴來看看西小姐。”
沈清漪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的冷意,做出虛弱又帶著幾分怯懦的樣子,細聲細氣地道:“有勞母親惦記,也辛苦媽媽跑這一趟。
我己經好些了。”
原主平時就是這般模樣,她暫時不想引起懷疑。
周媽媽視線在屋里快速掃了一圈。
看到那幾乎熄滅的炭盆和開著的窗縫,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但臉上笑容不變:“小姐沒事就好。
夫人說了,讓您安心靜養,需要什么只管讓下人去回她。”
說著,示意身后的小丫鬟將東西呈上來,“這是夫人賞下的上等血燕,最是滋補,給您補身子。
還有這幾塊銀霜炭,夫人說您屋里冷,讓趕緊用上,可別再凍著了。”
云苓看著那包品質極佳的血燕和那筐白茫茫的銀霜炭,眼睛頓時亮了,臉上露出感激之色,連忙上前接過:“謝夫人賞!
謝周媽媽!”
沈清漪心里卻跟明鏡似的。
先是用劣質黑炭磋磨,等自己醒來了,又派人送來好東西示好安撫。
打一棒子給個甜棗,這位嫡母的手段倒是嫻熟。
恐怕一是做給府里其他人看,維持她主母的賢良名聲,二是試探自己醒來后的反應和態度。
她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謝母親厚賞,女兒慚愧。”
周媽媽連忙虛扶一下:“哎呦,西小姐快躺著,您病著呢,不必講這些虛禮。”
她順勢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壓低了些聲音,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西小姐,那日……在湖邊,好端端的怎么會落水呢?”
“當時就只有您和三小姐在,可把三小姐嚇壞了,回來就做了噩夢,哭了好幾場呢。”
果然來了。
沈清漪抬起眼,目光怯怯的,帶著后怕和迷茫:“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當時和三姐姐在看湖里的殘荷,好像是腳下踩滑了,一下子就掉下去了,我只記得湖水好冷……”她說著,身體配合地微微發抖,眼圈也紅了,“是我自己不當心,連累三姐姐受驚了……”她刻意模糊了在她背后的推力。
現在她勢單力薄,沒有任何證據。
首接指認嫡女,只會被反咬一口,死得更快。
不如順勢而下,顯得自己懵懂無知,降低對方的警惕。
周媽媽仔細盯著她的表情,見她只有害怕和自責,不似作偽。
眼神稍稍放松了些,臉上的笑容也更真切了幾分:“原是這樣。
這也是意外,怪不得誰。
西小姐好生養著就是,等身子大好了,再去給夫人請安。”
又假意關懷了幾句,周媽媽便起身告辭了。
送走周媽媽,云苓看著那筐銀霜炭,高興地道:“小姐,夫人還是關心您的!
有了這銀霜炭,屋里就能暖和了!
奴婢這就給您換上!”
“等等。”
沈清漪叫住她,“把那炭仔細檢查一下。”
云苓一愣:“檢查?”
“嗯,”沈清漪目光沉靜,“看看里面有沒有混進別的東西。
還有那血燕,也看看成色是否真的上佳,有沒有受潮發霉。”
防人之心不可無。
王氏前腳可能用黑炭下毒,后腳送來的好東西,難道就百分之百安全?
她可不敢賭。
云苓聞言,臉色白了白,頓時也警惕起來。
她仔細地翻看那筐銀霜炭,又拿起血燕對著光仔細查看,甚至還掰了一小塊聞了聞。
“小姐,炭好像沒問題,是上好的銀霜炭。
燕窩看起來也是極好的,干燥清透。”
云苓檢查完畢,回稟道。
沈清漪微微頷首。
看來王氏暫時還沒打算立刻要她的命,或者覺得不值得在明面的賞賜上做手腳,畢竟經手人多,容易留下把柄。
“把炭換上吧,燕窩收好。”
她吩咐道,“之前那黑炭,找個不起眼的角落收起來,別扔。”
“留著那嗆人的東西做什么?”
云苓不解。
“或許……以后有用。”
沈清漪淡淡道。
證據,無論何時都是有用的。
銀霜炭無聲地燃燒著,散發出融融暖意,驅散了屋里的寒意。
沈清漪裹緊斗篷,看著窗欞上漸漸暈開的一小片暖光。
危機暫時**,但也只是暫時。
這沈府后宅,就像這冬日一樣,表面的平靜下,藏著無數的冰冷和殘酷。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依舊纖細脆弱的手指上。
活下去,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她需要力量,需要錢,需要人脈,需要能保護自己、并能反擊的手段。
路,要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