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中的生活，對林溪來說，像突然被投入一個廣闊而陌生的海洋。

重點高中的節奏快得驚人，周圍的同學似乎個個身懷絕技，或家境優渥，或天賦異稟。

她像一只小心翼翼的海貝，大部分時間都沉默地蜷縮在自己的殼里，唯有那個名字，是殼內唯一閃爍的微光。

江辰。

那場開學典禮后的心悸，并未隨時間平復，反而像慢性毒藥，日復一日，滲透進她的西肢百骸。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收集關于他的一切。

第一次壯著膽子，是在開學一周后。

學校公告欄更新了上學期期末的詳細成績單。

紅榜最頂端的那一張，她徘徊了很久，趁中午人少時，偷偷用手機拍了下來。

照片有些模糊，但她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個科目后面近乎滿分的數字，還有那力透紙背、打印出來的名字——江辰，高一一班。

她把照片設成了手機私密相冊的第一張。

后來，她發現學校圖書館的過期報刊架上，有時會刊登學科競賽的獲獎名單和報道。

于是，跑去圖書館不再僅僅是為了自習或借閱課內書籍，更像是一場隱秘的尋寶之旅。

她找到了一份兩個多月前的《南城教育報》，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則關于全國高中生物理競賽省賽區的快訊。

配圖是一張小小的合影，一群獲獎學生站著，江辰站在中間，手里拿著獎狀，表情依舊是淡淡的，沒有太多喜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圍的同學笑得燦爛，愈發襯得他格格不入的清冷。

林溪的心跳又加快了。

她左右看看，***阿姨正打著盹。

她迅速而輕柔地、將那則報道小心翼翼地撕了下來，折好，夾進了自己的英語書里。

那天下午的英語課，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指尖反復摩挲著報紙粗糙的邊緣，和那上面模糊不清的、他的側影。

這種行為像打開了某個開關。

她開始留意所有可能與他相關的蛛絲馬跡。

校園網論壇的匿名板塊偶爾會出現討論他的帖子，她一條條翻過去，看到有人**他在籃球場邊的照片，有人感嘆他又拿了什么獎，有人八卦他的家世……真真假假的信息，她都默默記在心里。

她甚至記住了他偶爾會出現在哪個食堂的樓層（雖然她一次都沒遇到過），大概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

最大的寶藏，是她在學校小賣部旁邊的文具店里發現的一本厚厚的牛皮紙筆記本。

筆記本的扉頁，印著南城一中的校徽。

她買了下來，卻從不用來記課堂筆記。

它有了更神圣的用途。

她開始在上面貼所有收集來的關于他的痕跡：那張模糊的成績單照片被她打印了出來，貼在第一頁。

那則撕下來的競賽報道，工整地貼在旁邊空白處。

她還在論壇保存了一張分辨率極低的、他作為學生代表檢查衛生時被路人拍到的背影，模糊得只剩一個輪廓，她也小心地打印出來貼上去。

更多的時候，是她的筆在說話。

物理課上講到難懂的電路圖，她走神了，鉛筆在筆記本的角落無意識地勾勒。

等回過神來，紙上己然出現一個清晰的側影——利落的短發，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線。

那是她腦海中反復描摹了無數次的樣子。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課堂上老師枯燥的講解，課間同學們喧鬧的嬉笑，都成了她秘密世界的**音。

她的鉛筆在牛皮紙上沙沙作響，留下各種樣子的他：發言時微垂著眼眸的他，走路時挺拔著背影的他，甚至只是憑想象畫出的、他安靜看書時的樣子。

一頁頁翻過去，滿是同一個人的速寫側影。

她畫技青澀，線條時而流暢時而笨拙，卻每一筆都灌注了難以言喻的專注和小心翼翼的情感。

這本筆記本成了她最珍貴的秘密，鎖在書桌抽屜的最深處，只有深夜臺燈下，才會拿出來輕輕翻看，指尖拂過那些線條，心里既滿足又酸澀。

這是一種無人知曉的盛大狂歡，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孤獨暗戀。

她和他最近的距離，可能就是在圖書館。

南城一中的圖書館很大，分普通閱覽區和用玻璃隔開的VIP自習區。

據說VIP區需要申請，通常是給參加競賽的學生和尖子生用的。

林溪偶然發現，江辰很多時候會在那里。

他通常坐在靠窗的位置，身邊偶爾有一兩個同樣優秀的同學，但大部分時間，他是一個人。

午后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他身上，在他濃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手指間夾著一支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鋼筆，時而快速書寫，時而凝眉思索。

林溪于是成了普通閱覽區的常客。

她總是“恰好”選在那個能隔著玻璃看到他的位置，攤開一本練習冊或課外書，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知識進沒進腦子不知道，但那個人的一舉一動，卻像慢鏡頭一樣，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視線里。

她看他微微蹙眉，大概是遇到了難題。

她看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似乎是有些疲憊。

她看他偶爾會看向窗外的香樟樹，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足以讓她心跳失序。

她頻繁地起身去還書、借書，路線必定要經過VIP區的那扇門。

每次路過，她都屏住呼吸，目不斜視，只能用眼角的余光飛快地掠一眼，捕捉一個模糊的剪影，就足夠她回去回味很久。

那扇透明的玻璃墻，隔開的不僅僅是兩個區域，更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

他在里面，是眾星捧月、前途無量的天之驕子。

她在外面，是默默無聞、需要拼命努力才能不掉隊的普通學生。

距離那么近，又那么遠。

有一次，她抱著一摞書再次“路過”時，VIP區的門正好從里面推開。

江辰走了出來，似乎是要去洗手間。

猝不及防的近距離相遇。

林溪猛地停住腳步，心臟瞬間跳到了喉嚨口，抱著書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莢香氣，混合著陽光的味道。

他似乎并沒有注意到這個僵在一旁的女生，目光平淡地掠過她，徑首走了過去。

沒有停留，沒有眼神交流，就像掠過一件家具，一團空氣。

林溪僵在原地，首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才緩緩松了一口氣，后背竟驚出了一層薄汗。

失落像細小的塵埃，輕輕落下，但很快又被方才那短暫的、近距離的接觸帶來的微甜所覆蓋。

至少，他剛才離我那么近呢。

她抱著書，低頭走回座位，心里悄悄地想，嘴角忍不住彎起一個極小極小的弧度。

暗戀就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和無數個這樣微小而確定的瞬間。

放學鈴聲響起，林溪收拾好書包，習慣性地繞遠路，經過籃球場。

那里圍了不少人，尖叫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

她遠遠地停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樹后，探出半個頭。

果然，他在場上。

江辰打球不像有些體育生那樣兇猛外放，他的動作簡潔、高效，帶著一種冷靜的掌控感。

突破、起跳、投籃，手腕輕輕一壓，籃球劃出優美的弧線，空心入網。

場邊的歡呼瞬間爆炸。

陽光勾勒著他流暢的下頜線和滲著汗水的脖頸，少年蓬勃的氣息和那種天生的清冷感奇異地融合，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林溪躲在樹后，像藏在暗處窺探光明的小獸，心臟隨著他的每一個動作而跳動。

比賽結束，人群簇擁著他。

他接過同學遞來的毛巾和水，沒有多話，臉上也沒什么表情，仿佛剛才引起轟動的不是自己。

然后，林溪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無息地滑到球場邊。

車窗降下，司機模樣的人對他點了點頭。

江辰和幾個隊友簡單道別，便拉開車門，彎身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隔絕了所有喧囂和目光。

轎車平穩地駛離，留下淡淡的尾氣。

圍觀的人群也逐漸散去，討論著剛才的精彩瞬間，討論著江辰的家世，語氣里滿是羨慕和驚嘆。

林溪這才從樹后慢慢走出來，走到他剛才站過的地方，地上還有未干的水漬。

她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豪車，司機，遙遠的距離，截然不同的人生。

剛才球場上的熱血和喧囂褪去，現實冰冷的差距再一次清晰地擺在面前。

她默默地握緊了書包帶子，里面躺著那本厚厚的、畫滿了他的筆記本。

暗戀很甜，也很苦。

像一顆裹著薄糖衣的藥丸，糖衣化盡后，是彌漫在舌尖無法忽視的澀意。

但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皂莢清香。

女孩轉過身，朝著與豪車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公交車站。

背影單薄，卻莫名透著一股韌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