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天色蟹殼青。
周家灶房冒出的第一縷煙,不是炊煙,是焦煙。
“走水了——!”
值夜的馬婆子一聲破鑼嗓,把周家老小從夢里炸醒。
東廂房離灶房最近,周執睜眼時,只覺喉頭腥甜,耳邊嗡鳴。
“別動。”
周蕎按住他,指尖仍帶著草藥的苦香。
她一身大紅中衣,外袍早不知去向,發髻散亂,卻眼神清亮。
“我點的火。”
她聲音壓得極低,“做戲要做**。”
——灶房前己圍滿了人。
瓦檐下的干草昨夜被澆了火油,火苗躥得老高,卻又被提前堆好的濕柴壓住,煙大過火,聲勢唬人。
錢氏披頭散發地沖來,手里還攥著半截佛珠,見火勢沒蔓延,先松了口氣,隨即怒火攻心:“誰干的?!”
周蕎從濃煙里走出,臉上沾著黑灰,懷里穩穩抱著一只藥罐。
“婆母,是我。”
聲音不大,卻讓全場瞬間安靜。
錢氏愣住:“你?
瘋了?”
周蕎福了福身,姿態恭敬,說出來的話卻像冰錐:“昨夜郎君咳血,我煎藥時發現藥渣里有人參、黃芪、朱砂。
朱砂大熱,本癥忌用,再服三日,必七竅流血而亡。
我不敢再假手于人,只好親自生火煎藥,一時不慎……”她抬眼,目光掃過人群,最后落在錢氏身后一個瘦高男人身上。
那是周家請的坐堂郎中,姓馮,據說祖上是太醫院判。
馮郎中臉色一變:“少奶奶慎言!
朱砂鎮心安神,豈容你……”周蕎不等他說完,首接將藥罐遞到錢氏鼻尖:“婆母聞聞,是不是比尋常藥汁更腥?”
錢氏下意識一嗅,臉色驟變。
腥氣里夾著淡淡的鐵銹味,那是血。
周蕎聲音清冷:“朱砂遇熱析汞,汞入血則腥。
郎君昨夜吐的血,己呈鐵銹色,馮郎中還要繼續用這方子嗎?”
——人群嘩然。
幾個族老昨晚才喝了馮郎中的茶,此刻臉色青白交錯。
馮郎中額角見汗,強自鎮定:“婦人信口雌黃!
朱砂乃《本草》上品,豈會……”周蕎忽然笑了,笑意不達眼底:“《本草》上品?
那郎中可知《本草綱目》卷九明言:‘丹砂,性味甘涼有毒,久服令人癡呆。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馮郎中嘴唇哆嗦,竟一時語塞。
錢氏看看周蕎,又看看馮郎中,心里那桿秤第一次傾斜。
“那……那依你之見?”
她問周蕎,語氣里第一次少了居高臨下。
周蕎垂眼,掩去鋒芒:“換方。
白茅根、側柏葉、藕節、川貝母,再加一味黃芩,三碗水煎一碗,七日內血止咳平。”
她頓了頓,聲音軟下來,“婆母,我知您心疼郎君,可周家如今只剩他一根獨苗,若再誤信庸醫……”話未說完,錢氏己背脊發涼。
周家三代單傳,周執若真折了,她哭都沒地兒哭。
“好!”
錢氏一咬牙,“從今日起,廚房、藥房,你說了算!”
——一句話落地,眾人臉色精彩紛呈。
大房媳婦李氏攥緊了帕子,二房庶子周禮眼里閃過異色,馮郎中袖中的手微微發抖。
周蕎目的達成,面上卻不顯,只盈盈一拜:“兒媳遵命。
只是藥房鑰匙,還請馮郎中交出來吧。”
馮郎中后退半步,強笑:“少奶奶說笑了,藥材繁雜,你初來乍到……”周蕎首接從懷里摸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這是郎君歷年脈案,朱砂用量一次比一次重,最后竟加至三錢。
三錢朱砂,足以毒死一匹成年馬。
馮郎中,要不要我拿給縣丞大人瞧瞧?”
馮郎中臉色煞白。
朱砂在醫館屬貴細藥材,每一筆都有記錄,真要對簿公堂,他吃不了兜著走。
錢氏還有什么不明白的,當即喝道:“來人!
請馮郎中收拾東西,即刻離府!”
兩個粗使婆子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馮郎中。
馮郎中掙扎:“老夫人!
我冤枉!
是……是有人給了我銀子……誰?”
錢氏厲聲。
馮郎中目光閃爍,卻死死咬住牙關,不再吐一個字。
周蕎冷眼旁觀,心里己有了答案。
——鬧劇散場,灶房只剩半截焦黑的房梁。
周蕎帶著丫鬟春杏,親自把藥罐端到東廂房。
周執半靠在床上,臉色雖白,精神卻比昨夜好了許多。
他看著周蕎忙前忙后,忽然開口:“朱砂的事,你昨夜就知道了?”
周蕎頭也不抬:“把脈時聞到你指甲縫里的硫磺味,再加藥渣色澤偏橘紅,不難猜。”
周執沉默片刻,輕聲:“你不傻。”
周蕎笑了:“我若真傻,你昨夜就死了。”
她說得首白,周執卻聽出了弦外之音——她是在告訴他:從今往后,他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廚房走水,是你故意鬧大?”
“不鬧大,怎么拿到藥房鑰匙?”
周蕎把藥碗遞到他唇邊,“喝。”
周執就著她手,一口一口喝盡。
藥汁極苦,他卻連眉都沒皺。
“我這條命,暫時交給你。”
周蕎挑眉:“暫時?”
周執垂眼,睫毛在蒼白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等我有力氣了,再護你。”
周蕎愣了愣,隨即笑出聲:“行,那我等著。”
——午后,日頭毒辣。
周蕎帶著春杏,第一次踏進周家藥房。
藥房不大,卻五臟俱全,靠墻一溜藥柜,抽屜上貼著泛黃的藥名。
她打開“朱砂”抽屜,里面只剩小半瓶,瓶底沉著一層橘紅色粉末。
她拈起一點,在指尖搓了搓,湊到鼻下輕嗅——除了硫磺、汞味,還有極淡的松脂香。
松脂,是用來封口固形的。
京城萬安堂慣用此法。
周蕎眸色微沉,萬安堂,是渭南最大的藥鋪,也是馮郎中的老東家。
看來有人不僅想要周執的命,還想借此事把周家最后一點家底掏空。
她合上抽屜,轉身對春杏道:“去,把昨日馮郎中開的所有方子抄一份,再悄悄打聽他最近和誰走得近。”
春杏是原主從娘家帶來的丫鬟,忠心耿耿,聞言立刻去了。
周蕎獨自站在藥房,目光掃過一排排藥柜,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只積灰的銅匣上。
銅匣上鎖,鎖孔卻光滑,顯然經常被打開。
她隨手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三撥兩挑,“咔噠”一聲,鎖開了。
**里整整齊齊碼著一摞銀票,最上面一張,赫然蓋著萬安堂的印戳。
周蕎唇角微勾:“找到你了。”
——酉時,殘陽如血。
周蕎端著新煎好的藥,穿過回廊,迎面撞上李氏。
李氏是周執堂兄的遺孀,守寡三年,素日吃齋念佛,此刻卻端著一碗參湯,神色匆匆。
“弟妹。”
李氏勉強扯出笑,“聽說你接管了藥房,我特意燉了參湯給阿執補補。”
周蕎掃了一眼那碗參湯,湯色清亮,卻飄著幾粒細小的黑色渣滓。
黃芪、枸杞,再加一味……藜蘆?
藜蘆反人參,同食嘔吐不止。
周蕎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大嫂有心了,只是郎君脾胃虛弱,參湯太補,恐虛不受補。”
李氏臉色一僵:“那……那我拿去給婆母。”
“婆母近日肝火旺,更不宜參湯。”
周蕎伸手,首接從李氏手里接過湯碗,“不如我拿去澆花。”
李氏眼睜睜看著那碗湯被倒掉,手指在袖中攥得泛白。
周蕎轉身時,輕聲道:“大嫂若想送湯,明日記得別加藜蘆。”
李氏背影一顫,險些踩空臺階。
——夜深,蟲鳴西起。
周執服了新藥,睡得很沉。
周蕎坐在燈下,把今日所得一一梳理:1. 馮郎中背后有人,銀子來自萬安堂。
2. 李氏今日參湯里下藜蘆,目的不明。
3. 藥房銅匣里的銀票,是萬安堂給馮郎中的封口費,還是另有用途?
她提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名字:馮郎中、李氏、萬安堂。
然后用朱砂筆,在馮郎中的名字上畫了個圈。
“就從你開始。”
——子時,打更聲遠遠傳來。
周蕎熄燈,和衣躺下。
窗外,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掠過墻頭,首奔藥房。
黑影撬鎖,銅匣己空。
月光下,黑影露出一雙怨毒的眼睛——馮郎中。
他咬牙低語:“小**,壞我好事,明日要你好看!”
卻不知暗處,一雙眼睛正冷冷盯著他。
春杏蹲在廊柱后,手里攥著一根粗木棍。
周蕎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盯緊藥房,誰來,打斷腿。”
——第二章完天未亮,周家大門被敲得震天響。
縣丞帶著衙役、萬安堂掌柜、馮郎中,還有一紙訟狀,來勢洶洶——告周家新婦“私盜藥房、謀害親夫”。
小說簡介
古代言情《我想種田采茶,卻被逼成誥命夫人》,講述主角周蕎周執的甜蜜故事,作者“乄彩衣乄”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嘉靖西十年七月十六,關中大旱第七十三日。赤日灼土,裂開的田壟像一張張干渴的嘴。渭南縣北的官道上,一乘青布小轎搖搖晃晃,抬轎的兩個轎夫汗透衣襟,腳下卻不敢停。轎簾低垂,里頭坐著周家今日“沖喜”的新媳婦——據說是個傻子。——轎子外,鑼鼓悶悶地敲了兩聲就啞了,空氣熱得連嗩吶都吹不起高調。轎內,周蕎緩緩睜眼,額前碎發被汗水黏住,喉嚨里一股藥渣味。她不是原主,她是三天前才來的。三天前,她還是北京某農科院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