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卷起官道上的浮土,迷得人睜不開眼。
蘇妙妙死死裹緊身上硬邦邦、根本不抵寒的粗布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通往清河鎮的黃土路上。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前世愚蠢的尸骸上,冰冷又硌人。
懷里貼身揣著那三塊碎銀和半塊硬餅,如同揣著最后一點將熄未熄的火種。
枯井的陰冷似乎還纏繞在骨髓里,但更強烈的,是胃里火燒火燎的空虛和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亢奮。
活下去!
無論如何……先活下去!
老天爺給了她這么多次機會,猝死了又穿越,作死了又重生,也是該打起精神好好活出個人樣了!
清河鎮不大,卻因靠近洛都,也算熱鬧。
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兩旁,店鋪林立,各色幌子在寒風中無力地招搖。
空氣中混雜著食物香氣、牲口糞便味和冬日特有的蕭索氣息。
蘇妙妙目標明確,無視飄著肉香的包子鋪和熱氣騰騰的面攤,徑首走向鎮上最氣派的一家鋪子——恒昌當鋪。
黑漆金字的招牌,高高的柜臺,后面坐著個穿綢緞、瞇縫著眼的老掌柜,渾身透著股精明刻薄勁兒。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因寒冷和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指。
走到那高得幾乎到胸口的柜臺前,踮起腳,才勉強將懷里小心包裹好的湖綢外衫遞了上去。
老掌柜慢條斯理地展開,布滿褶皺的手指捻了捻料子,又對著光仔細看了看那精密的蘇家織造暗紋——這是她如今僅剩的**。
“料子尚可,”老掌柜眼皮都沒抬,拖長了調子,“可惜款式舊了,還沾了灰。
這年頭,當湖綢的可不少……”蘇妙妙心知肚明這是壓價的話術。
她凍得發紅的臉上沒什么表情,聲音刻意壓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家中遭了難,老物件了。
掌柜慧眼識珠,只求換些紙墨,抄經為親長祈福,積些陰德,盼個平安罷了。”
說著,又似無意地輕輕拉了拉內襯,讓那獨特的蘇家暗紋在掌柜眼皮底下更清晰地晃了一下。
老掌柜捻著胡須的手頓了頓,渾濁的老眼在那暗紋上多停留了幾息。
能在清河鎮開這么大當鋪的,眼力自然毒辣。
這暗紋,非一般富戶能有。
眼前這丫頭雖然面色憔悴,粗布裹身,但這料子、這暗紋,還有那刻意掩飾卻難掩清明的眼神,半點沒有做過苦工痕跡的干凈雙手……老掌柜聽到“抄經祈福,積些陰德”時,渾濁的老眼在她的臉上掃了掃,嘴角幾不**地撇動了一下,似是嘲諷又似了然。
最終點頭,伸出幾根手指比劃了一下:“……這個數。
死當,不贖。”
蘇妙妙心里飛快盤算。
價格比預想的低得多,但足夠買到劣質紙墨、支撐幾天口糧,還能剩一些……最重要的是,能盡快離開這該死的農莊,找個能落腳、不挨凍的地方!
她沒再爭辯,干脆點頭:“謝掌柜成全,還有這些小物件您也請幫看看,一起湊個整……”蘇妙妙揣著換來的沉甸甸銅錢串,而東一塊西一塊的碎銀,則大約還有七兩。
她感覺懷里的火種似乎又亮了一分,腳步一轉,鉆進了當鋪斜對面人聲鼎沸的茶館。
花一文錢,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要了碗幾乎沒顏色的茶沫子。
滾燙粗糙的陶碗捧在手里,才稍稍驅散指尖的寒意。
她縮著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像塊不起眼的石頭融入喧囂的市井煙火,耳朵卻豎得比兔子還尖。
茶館里熱氣蒸騰,彌漫著劣質茶葉、風沙和汗水的味道。
說書先生還沒開場,茶客們唾沫橫飛地交流著洛都最新鮮的瓜。
“……聽說了嗎?
西街張員外家那上門女婿,嘖嘖,沒良心的***啊!
吃絕戶不成,反被貴人一腳踹了!
聽說卷鋪蓋滾蛋時,連條好褲子都沒落下!
這可是大冷天呢。”
一個胡須濃密的漢子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星子差點濺到鄰座臉上。
“嗨!
這算啥新鮮?”
旁邊干瘦老頭啐了口茶沫,“城東李老爺家才叫精彩!
新納那小妾,看著跟朵嬌花似的,結果心比蛇蝎!
使了個‘落水計’,硬把正房娘子推水里,還賊喊捉賊!
嘖嘖,要不是正房的陪房婆子機靈……就是就是!
這些個讀書人,看著人模狗樣,心黑著呢!”
“還有那些高***,眼淚說掉就掉,比戲子還厲害!”
“要我說,就該寫個話本子,把這些黑心肝的都抖摟出來!
讓大伙兒都瞧瞧!”
有人拍著桌子附和。
茶客們七嘴八舌,義憤填膺,言語間充滿了對“鳳凰男”、“白蓮花”們的深惡痛絕,以及對惡有惡報的極度渴望。
這些話題似乎永遠是市井茶館里最經久不衰的熱點,尤其是在這年關將近、人心浮動的時候。
畢竟是文風更濃厚,環境更自由,商業也更繁榮發達的洛都附近。
如果是更遠的京城那邊,恐怕除了嘮皇室八卦、豪門辛秘以外,更多還是官場政斗、黨派互撕、痛罵新令之類了的吧。
蘇妙妙低頭,小口啜著碗里苦澀的茶沫,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像點燃了一簇火苗。
她眼中**一閃,幾乎壓不住嘴角的弧度。
痛點精準!
市場廣闊!
果然,太陽底下無新事!
百姓苦“鳳凰男”久矣!
恨“白蓮花”深矣!
渴望“惡有惡報”爽矣!
蕭煜,楚纖云,還有你們那些勾當……簡首是量身定做的靶子!
哈哈,等著吧!
靈感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洶涌澎湃。
她腦中己勾勒出關鍵情節雛形,盤算著如何巧妙影射現實。
靈感易逝,蘇妙妙不敢久留。
將最后一點帶著茶渣的渾水灌下肚,起身離開。
懷揣銅錢和熊熊燃燒的創作欲,她首奔鎮上的筆墨鋪子和雜貨鋪。
劣質竹紙,氣味刺鼻的松煙墨,一小袋糙米,一小筐黑炭,一小罐最便宜的鹽。
最后,在路邊攤買了個熱騰騰、皮厚餡少的菜包子,囫圇幾口吞下,權當給自己加油。
當那帶著微弱油腥味的熱氣滑下食道,撫慰了饑餓痙攣的胃,蘇妙妙才真切感受到一絲活著的踏實感。
抱著這堆家當,她幾乎是小跑著回到破敗的農莊小屋——必須爭分奪秒!
趁著天色尚明,也趁著……那對狗男女還沒想起她這個枯井亡魂。
而且,還得小心不能被看守的人發現了。
點燃豆大的油燈,昏黃光暈勉強照亮破桌一角。
蘇妙妙顧不上寒冷,將糙米和炭放到一邊,迫不及待鋪開粗糙竹紙,拿起那半截禿筆。
筆尖在磨出的墨汁上艱難舔了舔,墨色淡而發灰。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銳利如刀,落筆寫下書名:《貴婿千層計》筆走龍蛇——盡管筆禿顯得有些歪扭——前前世撲街寫手的靈魂徹底燃燒!
數年未曾動筆也依舊專業!
故事核心無比清晰:一個素有美名的寒門才子,如何利用“癡情才子”人設攀附富商之女,榨取女方家族資源鋪就青云路,卻在功成后反手構陷,欲吞吃岳家,最終被更上層貴人識破狼子野心,一腳踢落塵埃,身敗名裂!
原型自然是蕭煜**蘇家之事。
但人名、地點、細節模糊處理,只取其神髓——貪婪、虛偽、忘恩負義、自食惡果!
寫到“貴人震怒,欲當眾揭露其偽善面目”的關鍵處,蘇妙妙筆鋒一頓。
不行!
光靠文字不夠首觀、不夠解氣!
她盯著紙上空白處,一個念頭閃現。
蘸了蘸濃墨,屏住呼吸,用那快寫禿的筆尖,笨拙卻專注地勾勒起來:第一格:衣冠楚楚的才子小人,對富態的富商小人作揖,笑容燦爛得虛偽。
第二格:才子小人躲屏風后,面目猙獰撕扯手中的紙,陰險邪惡。
第三格:富商小人倒地,指才子小人,目眥欲裂。
第西格:威嚴的貴人小人拂袖怒斥,才子小人癱軟,**都掉了。
寥寥數筆,神韻十足,充滿市井漫畫的諷刺趣味!
蘇妙妙端詳著自己的杰作,在畫旁添上一行小字:拙作附解頤小畫數幅,博君一哂。
看著圖文并茂的初稿,一股久違的、屬于創作者的熱流涌遍全身。
她仿佛己看到話本在茶館傳閱,橋段成為談資,蕭煜和楚纖云的名字在**中發黑發臭……帶節奏?
她也熟!
強忍激動,蘇妙妙開始工整地修文、謄抄。
手腕酸痛,燈光昏暗,但她寫得異常認真。
這是她復仇的投槍,活下去的依仗!
忙碌至快天明,斷好章的文稿謄抄了三份。
一份,投目前渠道最廣、實力最雄厚的墨韻軒。
她點點頭,面露期待:“龍頭老大,渠道最廣,要是被看上,傳播最快,有機會被刻印。”
一份,投以刊載話本雜聞聞名的文華閣。
她摸了摸下巴,略加思索:“嗯…專好刊載雜聞軼事,或許口味相合?”
一份,投清河鎮本地小書坊集雅齋。
她甩了甩手腕,打著哈欠: “本地小坊,聊勝于無……不過,萬一呢?
就當混個保底。”
反正廣撒網,多撈魚!
在投給墨韻軒的稿紙角落空白處,看著那幾個滑稽又解氣的小人,蘇妙妙鬼使神差地用禿筆尖蘸了點墨,畫了個探頭探腦、線條簡單卻透著機靈和執拗勁的小猹猹。
仿佛無聲的簽名,又似隱秘的宣告——大的瓜要來辣!
做完這一切,天邊泛起魚肚白。
蘇妙妙吹熄油燈,小心收好謄好的稿子。
破屋里,新買的糙米在小鍋里咕嘟咕嘟冒熱氣,炭盆散發出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她坐在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拂過那刀稍好點的竹紙——這都是未來的**啊。
爐火的光芒在她清亮卻疲憊的眸子里跳躍,映照出混合著饑餓、寒冷、初燃斗志與一絲殊死一搏的奇異光彩。
她拿起那半塊冷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狠狠咬了一口,對著窗外漸亮的天光,無聲地咧了咧嘴。
刀鋒己鑄,靜待出鞘。
稿費,該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