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材!
這兩個字,如同冰冷的烙鐵,狠狠燙在**夫婦的心上,也燙在年幼的渭少源懵懂卻異常敏感的感知里。
每一次被拒之門外,父親背著他轉身離開時,那脊背似乎就塌陷一分。
母親攙扶的手,也冰冷一分。
世界像一個巨大的磨盤,而他們一家,不過是那磨盤下隨時會被碾碎的微塵。
——-天渭星殘酷的法則,第一次以如此猙獰的面目,刻入渭少源的靈魂深處。
“渭峰家的,藥錢該結了!”
粗曠的嗓音像砂紙***門板。
棚屋那扇用廢棄礦渣板勉強拼湊起來的破門被一只長滿老繭、指甲縫里嵌滿黑色污垢的大手拍得砰砰作響。
是隔壁礦渣作坊的監工老趙頭,那張臉如同被風沙侵蝕多年的巖石,溝壑縱橫,眼神里只有麻木的精明。
渭峰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深陷的眼窩里閃過一絲難堪,隨即被更深的疲憊覆蓋。
他下意識地擋住炕上蜷縮的妻兒,聲音有些發澀:“趙頭兒…再寬限兩天,就兩天!
萍兒這月工錢下來,我立刻……寬限?
哼!”
老趙頭從鼻孔里噴出一股帶著劣質**味的氣息,渾濁的眼睛掃過土炕上那氣息微弱的小小身影,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不是我說你,老渭!
識文斷字頂個屁用?
在這沉晶灘,力氣就是仙晶!
你那點工錢,夠填你家這個‘藥罐子’的窟窿?”
“藥罐子”三個字,他刻意咬得很重,像淬了毒的針。
渭峰的身體瞬間繃緊,枯瘦的手在身側緊握成拳,指節捏得發白,微微顫抖。
一股血氣猛地沖上他蒼白的臉,額頭青筋隱隱跳動。
董萍更是猛地抬起頭,枯槁的臉上涌起病態的潮紅,嘴唇哆嗦著,似乎想爭辯什么。
就在這時,一只冰涼的小手,帶著微弱的力量,抓住了**緊握的拳頭。
是渭少源,他不知何時停止了劇烈的抽搐,半睜著眼睛,長長的睫毛無力地垂著,在慘白的小臉上投下兩片深重的陰影。
他沒有看門口兇神惡煞的老趙頭,只是用那雙因高熱而顯得異常清亮、卻又深不見底的黑瞳,定定地望著父親那只因憤怒和屈辱而顫抖的手。
那目光里沒有孩童的懵懂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洞悉的平靜,以及一種無聲的哀求——別為我動怒,不值得。
渭峰心頭劇震,如遭雷擊。
那目光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他胸中翻騰的怒火,只留下徹骨的寒與痛。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涌的氣血,松開緊握的拳,緩緩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磨得油亮的獸皮袋,那袋子癟得可憐。
他解開系繩,小心翼翼地將里面僅有的幾塊指甲蓋大小、色澤渾濁、甚至沾染著些許暗紅色污跡的下品仙晶倒在掌心。
這是他剛剛領到的、在靈石作坊里用近乎透支生命的勞作換來的血汗錢。
“趙頭兒,先…先給您這些…” 渭峰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極力壓抑的顫抖,將仙晶遞過去。
老趙頭一把抓過,掂了掂,撇撇嘴,顯然嫌少,但終究沒再說什么難聽話,只是冷哼一聲,嘟囔著“下不為例”,轉身踩著沉重的步子離開了。
破舊的木門在他身后吱呀搖晃,像一個茍延殘喘的嘆息。
棚屋里死一般的寂靜。
董萍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里漏出來,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
**背對著妻兒,佝僂著腰,對著那扇還在搖晃的破門,久久沒有動彈。
昏黃的油燈將他嶙峋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墻上,像一座即將被壓垮的山巒。
渭少源靜靜地躺著,小手依舊抓著父親剛才握拳的位置,那里似乎還殘留著憤怒的余溫和骨骼的硬度。
他黑亮的眼睛望著低矮、被油煙熏得漆黑的棚頂,那里有幾道裂開的縫隙,能看到外面那片永遠彌漫著紫霧的、令人窒息的天空。
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混雜著冰冷的絕望和滾燙的不甘,在他小小的胸膛里瘋狂沖撞、滋長。
病魔的陰影,外界的輕蔑,父母的屈辱……像無數根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著他稚嫩的靈魂。
“廢材”兩個字,不再僅僅是別人的評價,它己化作劇毒的荊棘,深深刺入他的骨髓。
他不甘心!
一股微弱卻異常執拗的火焰,在絕望的灰燼里悄然點燃。
數日后,一場罕見的寒流裹挾著腥臭的河水氣息,席卷了沉晶灘。
渭少源的高熱終于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深入骨髓的虛弱和揮之不去的寒意。
他勉強能下地了,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雙腿軟得打顫,小小的胸腔里,呼吸急促得像破舊的風箱。
父母天不亮就頂著刺骨的寒風去了作坊。
棚屋里只剩下他,還有外婆留下的一碗幾乎看不到米粒的稀粥,溫在灶臺邊上。
渭少源扶著冰冷的土墻,一步一步挪到門口。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凜冽的風裹挾著河灘特有的腥臊和礦渣粉塵撲面而來,嗆得他一陣猛咳,瘦小的身體幾乎站立不穩。
渾濁的渭水在遠處咆哮奔騰,卷起灰**的浪沫。
河灘上散落著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塊,那是上游沖刷下來的、毫無價值的河心石,冰冷而堅硬。
就在這河灘的邊緣,靠近渾濁水線的地方,常年涌動著紊亂的靈氣流。
那是上游仙門排放廢料和此處特殊地脈共同形成的“靈氣亂流”,駁雜狂暴,別說凡人,就是低階修士也不敢輕易靠近吸納,否則輕則經脈刺痛,重則靈竅受損。
對沉晶灘的人來說,這里是絕對的**,連頑童都遠遠避開。
渭少源的目光,卻死死地釘在那片翻騰著混亂氣息的河灘邊緣。
父親在作坊里被沉重的礦渣壓彎的脊背,母親在油燈下紅腫著眼睛縫補的樣子,老趙頭那輕蔑的眼神,還有那冰冷刺骨的“廢材”二字……一幕幕在他眼前閃回。
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帶著腥味的空氣刺得他喉嚨發痛。
然后,他邁開了腳步。
不是走向溫暖的棚屋,而是搖搖晃晃地,朝著那片令人生畏的、靈氣狂暴紊亂的河灘邊緣走去。
(第二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