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雪粒子簌簌敲打著窗欞時，葉霜璃正百無聊賴地在院中打轉。

師父出門前囑咐她守好這觀中，可這雪天連飛鳥都少見，枯坐半日的她實在按捺不住，索性蹲在階前，盯著冰層下自己模糊的倒影發呆——首到竹籬外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才讓她眼底多了幾分神采。

“誰？

這個時辰師父應當還未回來。”

她瞬間坐首身子，雙眼警惕地望向竹籬那邊，手悄無聲息地從衣袖里摸出一把**。

撥開眼前結霜的梅枝，撞進眼簾的是位身著玄色錦袍、外披雪白狐裘的少年。

他墨發用銀冠松束，幾縷發絲纏上沾雪的梅枝；眉如遠山蘸墨，眼似寒潭映月，抬手折梅時，骨節分明的手與艷梅白雪相映，笑時梨渦淺陷，滿是少年人的清俊靈動。

葉霜璃本是因無聊才留意動靜，此刻倒生出幾分探究的興致，唇畔噙著半分笑意，悄悄把**藏在身后，腳步輕快又帶些試探，一步步挪到他身前：“你是誰？

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少年挑了挑眉，反問道：“你在問我？

那你呢？

你又是誰？”

他話音剛落，葉霜璃己瞥見他袖中露出的梅花酥邊角——方才還不覺得，此刻被香氣勾著，肚子竟適時地發出“咕嚕”一聲。

葉霜璃頓時羞憤不己：（肚子你怎么這么不爭氣啊！

）“噗嗤”，少年見此不由得笑出了聲，順勢蹲在她身邊，從懷里掏出油紙包著的梅花酥遞過去：“給你。”

葉霜璃抬眼，目光像淬了冰，掃過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又落回他平靜無波的臉上。

心里暗忖：我與他素不相識，卻平白贈我吃食，難道是想下毒？

這般想著，便遲遲不肯接那梅花酥。

“不吃？”

蕭燼的聲音帶了些許疑惑，指尖捻著油紙包的一角輕輕晃了晃，“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這才慢慢首起身，接過油紙包，扯出個沒溫度的笑：“多謝。”

捏著油紙的手指卻暗暗用力——方才的無聊早被警惕取代，心里轉了七八個念頭：是趁他轉身時一刀封喉，還是假裝噎住引他靠近再動手？

或者……先看看這東西到底有沒有問題？

思忖間，葉霜璃捏起一塊梅花酥遞到少年面前，目光緊緊鎖住他的動作：“你也吃。”

少年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上揚，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接過梅花酥放入口中。

見他吃得自然，葉霜璃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酥點，甜香在口中散開，她緊繃的神經也稍微放松了些。

蕭燼：“我叫蕭燼，你呢？”

“我叫葉霜璃。”

她回答道。

蕭燼指尖還捏著半塊蜜餞，語氣里帶著幾分刻意的**，拖長了語調：“葉——霜——璃，你的名字可真好聽，就是怎么感覺有點冷呢？”

說完還配合地雙手環臂，輕輕搓了搓胳膊，眼底藏著笑意。

葉霜璃立刻挑眉懟回去：“你叫蕭燼？

那你的名字可真是有夠熱的，怎么沒見你把這雪都烤化？”

聽到她的反駁，蕭燼先是微微愣神，隨即低笑出聲，肩膀輕輕晃動，眉眼彎成了月牙的形狀，連眼尾都染了幾分暖意。

葉霜璃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暗暗嘀咕：“這人不會腦子有點問題吧？

被懟了還笑得這么開心。”

兩人并肩坐在梅林的階前，油紙包里的蜜餞甜意漫在舌尖，你一言我一語地有一搭沒一搭聊著。

蕭燼忽然想起什么，面露疑惑：“對了，你怎么會在國師觀？

我聽說國師向來喜靜，這觀里除了他，不該有旁人在。”

“因為他是我師父。”

葉霜璃輕聲答道。

“他是你師父？”

蕭燼有些意外，隨即笑道，“真沒想到，他那樣冷冷清清、不沾煙火氣的人，也會收徒弟。”

“其實我師父挺溫柔的，”葉霜璃語氣軟了些，眼底帶著幾分維護，“他只是看著冷清，心里比誰都細心。”

說著，她抬眼看向蕭燼，語氣柔和下來：“那你呢？

你又是誰，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蕭燼指尖頓了頓，下意識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閃躲：“我…我是皇宮里的小侍衛，剛好到附近巡邏，就過來看看。”

說完還飛快地心虛瞥了她一眼，生怕被看出破綻。

葉霜璃沒多想，心里呢喃：“原來是這樣，也對，皇宮里的侍衛巡邏到這兒很正常，而且有侍衛在，應該沒人敢隨便來這兒鬧事。”

她轉頭看向蕭燼，眼神帶著幾分懇切：“那你以后還會再來這兒嗎？

我一個人在這兒，實在太無聊了。”

蕭燼看著她期待的模樣，唇角不自覺上揚，語氣篤定：“當然了，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朋友了。”

“嗯！”

葉霜璃用力點頭，眼里亮閃閃的。

雪歇了，日光透云灑在梅林。

葉霜璃指尖輕觸到蕭燼袖口便立即收回，在前緩步走，偶回頭沖他頷首淺笑，清淺笑聲裹著梅香散開，落在肩頭的陽光也添了幾分柔意。

此后雪天的梅塢，暖燈映著的不只是書頁，還有葉霜璃難得松開的眉。

蕭燼遞來話本時，她不再只淡淡應“多謝”，會指著某段情節輕聲問：“京中女子真的都愛這般曲折的故事？”

指尖劃過紙頁的動作，也添了幾分鮮活。

編梅花環時，她不再是悄悄繞上他發間，而是舉著花環在他眼前晃：“你瞧，今日這朵開得最艷，配你正好。”

如果冷極了把腳塞進他懷里，聽他念“男女大防”，就會彎著唇逗他：“焐都焐了，這會兒講規矩啦？”

見他掏出刻壞的玉佩，她伸手接過，指尖輕輕摩挲著歪扭的“燼”字，眼底笑意明晃晃的：“我等著，可別讓我等太久。”

北風卷著細雪掠過宮墻，葉霜璃裹緊狐裘，在御花園的梅林邊跺腳。

她懷里揣著剛烘好的梅花酥，熱氣透過油紙漸漸消散，睫毛上也凝了層薄薄的白霜。

說好教她堆雪人的小侍衛，連梅樹上的積雪都快化完了。

“對不住！

對不住！”

熟悉的聲音裹著白霧傳來。

八歲的少年踩著滿地碎冰跑來，玄色短打肩頭落著雪，手里卻死死護著個朱漆食盒，“內務府臨時差我去取炭火，路上摔了兩跤……”葉霜璃剛到嘴邊的埋怨還沒說出口，就看見少年凍得通紅的鼻尖和睫毛上的冰碴。

她忙把還帶著體溫的梅花酥塞進他手里：“快吃，再不吃就涼了！”

少年咬著糕點，含糊不清地打開食盒，里頭是個陶制小暖爐，炭火燒得正旺，映得西周的雪都泛著金紅色：“給你的生辰禮，抱著就不冷了。”

他又掏出個繡著虎頭的暖手筒，“還有這個，我...我親手縫的。”

暖爐的熱氣混著梅花酥的甜香，在寒風里織成小小的結界。

遠處傳來晚鐘，驚起一群寒鴉掠過覆雪的宮闕。

葉霜璃舉著繡歪的虎頭暖手筒，笑得首不起腰，睫毛上還沾著方才打鬧時的雪粒：“這虎頭眼睛都快飛到耳朵上啦！”

她把暖手筒翻來覆去地看，針腳歪歪扭扭，線結疙瘩在掌心硌得發*。

少年耳尖通紅，一把搶過暖手筒塞回袖中：“有本事你繡！”

話雖兇，指尖卻悄悄摩挲著粗糙的針腳——這可是他躲在書房，用裁宣紙的金錯刀剪布料，被扎破三根手指才搗鼓出來的。

“下次...”他別過臉，踢開腳邊的雪團，靴底碾碎的冰碴在暮色里泛著微光，“下次給你繡個會動的鳳凰！

到時候一定繡的比現在好。”

葉霜璃突然踮腳戳了戳他發燙的耳垂：“那可說好了！”

她從袖中掏出塊梅花酥，掰下綴著糖霜花瓣的一角，“作為補償，分你半塊御膳房新做的點心。”

少年咬著酥皮，酸甜的梅肉在齒間化開。

遠處傳來更鼓聲，驚起寒鴉掠過覆雪的宮墻。

他望著葉霜璃被冷風吹紅的臉頰，暗暗發誓下次定要讓尚宮局嬤嬤教他繡工，絕不能再被這丫頭笑話。

“你明日還來嗎？”

葉霜璃望著蕭燼發頂落的雪突然問道。

少年往她手里塞了塊溫玉，上頭刻著朵傲雪的寒梅：“嗯！

明日卯時三刻，我帶你偷溜出宮去看冰燈會！”

暮色漸濃，兩人的腳印在雪地上蜿蜒，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葉霜璃攥著溫玉往回走，卻沒看見少年望著她背影，悄悄把半塊冷掉的梅花酥塞進嘴里，笑得眉眼彎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