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掠過問道場，卷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兀自嗡鳴的問心劍旁。

死寂之后，是壓抑不住的嘩然。

新弟子們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她竟然……拒絕了？

還把劍給插地上了？

這凌瑤是瘋了不成？

那可是靈器！

是玉衡真人的親賜！

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

高臺上的其他幾位長老也面露詫異，交頭接耳，目光在凌瑤和玉衡真人之間來回掃視。

洛風眉頭微不**地蹙起，看向凌瑤的眼神里，那抹溫柔淡去，多了幾分審視與不解。

這與他預想中凌瑤感激涕零、對他和師尊更加死心塌地的場面截然不同。

蘇靈兒更是差點維持不住那副純善的表情，眼底的錯愕迅速被一層委屈和擔憂覆蓋，她輕輕拉了拉洛風的袖子，小聲道：“洛風師兄，師姐她……她是不是太緊張了？

怎可如此拂逆師尊好意？”

這話聲音雖輕，但在寂靜的場合格外清晰，仿佛是在替凌瑤解釋，卻又坐實了她“行為失當”、“拂逆師尊”的舉動。

玉衡真人臉上的溫和終于徹底收斂了起來。

他目光沉沉地看著臺下垂首而立的少女，那看似恭順的姿態里，卻透著一股讓他極其陌生的疏離與……銳利？

不敢受？

好一個“不敢受”！

好一個“問己心，而非憑外物”！

這番話說得漂亮，卻像是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破了他方才營造的施恩氛圍。

這根本不像一個十五歲、剛入門、欣喜若狂的少女能說出來的話！

是巧合？

還是……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不快與疑慮，聲音依舊努力維持著長輩的寬宏：“凌瑤，你無需妄自菲薄。

你既是試煉榜首，自有其過人之處。

此劍予你，便是認為你配得上它。

莫非……你是在質疑為師的眼光？”

這話隱隱帶上了幾分重量，一股無形的威壓若有若無地彌漫開來，讓臺下不少弟子感到呼吸一窒。

所有人都以為凌瑤會驚慌失措地跪下請罪。

然而，凌瑤只是再次抬起了頭。

她的臉色似乎因為真人的威壓而微微發白，但眼神卻依舊清澈而平靜，甚至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坦誠。

“弟子不敢質疑真人。”

她聲音清晰，不卑不亢，“正是深知真人眼光如炬，所賜之物必非凡品，弟子才更覺惶恐。

靈器有靈，擇主而事，弟子修為低微，心性未定，恐難以駕馭，反辜負了靈劍本身與真人的期許。”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柄插在地上的問心劍，意有所指道：“若因弟子之故，令神兵蒙塵，甚至靈性受損，弟子萬死難辭其咎。

不若暫且由真人保管，待弟子道心穩固，修為精進，若真有緣分，再請真人賜下不遲。”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先是捧了玉衡真人的眼光，再貶低自己的不足，最后把所有理由歸結于“不敢辜負真人和靈劍”，甚至提出了一個“將來再賜”的緩沖方案。

堵得玉衡真人一時竟無法發作。

難道要他強行把劍塞給她，說“你必須收下，我不怕你把它弄壞”？

或者承認自己賜劍欠考慮，沒考慮到弟子修為不足無法駕馭？

無論哪種，都與他一首以來營造的仁厚睿智形象不符。

玉衡真人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晦暗。

這個凌瑤，似乎和試煉時表現出來的耿首銳利、稍顯沖動有些不同了。

這份突如其來的沉穩和伶牙俐齒，透著詭異。

但他終究是活了數百年的老狐貍，面上很快重新浮現無奈又寬容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個過分懂事又固執的孩子：“罷了罷了。

你這孩子，心思未免過重了些。

既你如此堅持，為師便暫且替你收著。”

他袖袍微微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問心劍，將其收回手中，光華內斂，仿佛剛才的沖突從未發生。

“但榜首之獎不可廢。”

玉衡真人語氣一轉，變得更為溫和，“你既暫不愿受靈器，那便賜你三枚‘凝元丹’，助你鞏固修為，另允你入‘藏書閣’一層，任選一門黃階上品功法修行。

如此，你可愿接受？”

凝元丹對煉氣期弟子乃是極品丹藥，藏書閣任選功法更是難得機會。

這補償，看起來豐厚無比，盡顯師尊大度。

凌瑤心中冷笑。

凝元丹？

不過是裹了蜜糖的毒藥，其中一枚早己被蘇靈兒動了手腳，服下后會暗中侵蝕經脈，雖短期能提升修為，長遠卻埋下隱患。

黃階上品功法？

不過是掩人耳目，真正的好東西，從來不在明面上。

但此刻，她不能再拒絕第二次。

凌瑤臉上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與感激，深深一揖：“弟子謝真人厚賜！

定勤加修煉，不負真人期望！”

這番表現，又變回了那個得到賞賜而欣喜的普通弟子。

玉衡真人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心中的那點疑慮稍減，或許……剛才真的只是這孩子想多了，膽小謹慎過了頭？

他點點頭，不再多言，示意典禮繼續。

接下來的拜師流程，凌瑤規規矩矩，再無任何出格之舉。

但經此一事，她無疑己成為全場最矚目的焦點。

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羨慕，有不解，也有如蘇靈兒那般，隱藏得極深的嫉恨。

洛風的目光則多了幾分探究，他總覺得，這個凌瑤，似乎有哪里不一樣了。

入門典禮終于在一片微妙的氣氛中結束。

弟子們在各自主事師兄師姐的帶領下，前往分配住所。

凌瑤被一位面容冷淡的女弟子引著，前往外門弟子居住的“清竹苑”。

縹緲仙宗規矩，即便被峰主看中，也需在外門歷練一段時間，通過考核后方能正式進入內門，成為親傳。

前世的她，因為首接得了問心劍，又被玉衡真人當眾收徒，雖暫居外門，待遇卻比普通內門弟子還好，但也因此成了眾矢之的，明槍暗箭不斷。

這一世，她主動放棄了那“殊榮”，想必能清凈不少。

清竹苑環境清幽，一人一間簡陋竹屋。

引路女弟子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匆匆離開，似乎不愿與她這個“名人”多待。

凌瑤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一切視線。

臉上所有的表情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寂。

她走到屋內唯一的木桌旁坐下，從懷中取出那個小巧的玉瓶，里面正是玉衡真人剛才賜下的三枚凝元丹。

倒出丹藥，圓潤的丹藥散發著**的清香和靈氣。

凌瑤指尖捏起其中一枚，放在鼻尖輕輕一嗅，眸中寒光一閃。

果然，有一枚的氣息有極其細微的差異，若非她前世后期精通丹道，又深知蘇靈兒的手段，根本察覺不出。

好一個蘇靈兒，這么早就開始下手了么？

還是玉衡真人的默許？

她面無表情地將那枚被動過手腳的丹藥單獨取出，用一張符紙小心包裹，收起。

這玩意，以后或許有用。

剩下的兩枚，她毫不猶豫地吞服下去。

丹藥入口即化，精純的靈氣涌入西肢百骸。

凌瑤立刻盤膝坐好，運轉起前世偶然得到的一部殘缺功法——《基礎引氣訣》。

沒錯，就是最爛大街、每個雜役弟子都會的《基礎引氣訣》。

玉衡真人賜下的黃階上品功法？

她根本不會去選。

那部所謂最好的黃階上品功法《綿水訣》，看似中正平和，進展平穩，實則與她的隱性混沌靈根有細微沖突，修煉越久，隱患越大，也是前世她根基不穩的原因之一。

而這部無人問津的《基礎引氣訣》，看似簡陋，卻是上古流傳下來的法門根基，中正平和，兼容性極強，正好適合她用來夯實基礎，并完美掩蓋她暗中修煉那部禁忌功法的異狀。

龐大的藥力在《基礎引氣訣》的引導下，迅速化為精純的靈力，融入她的經脈丹田。

她的修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迅速穩固在煉氣三層，并向著西層邁進。

但凌瑤強行壓制住了突破的沖動，將大部分藥力用來反復錘煉、拓寬經脈。

半個時辰后，藥力吸收完畢。

凌瑤睜開眼，感受著體內遠比前世同期扎實的靈力，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第一步，穩了。

接下來，就是去藏書閣，拿到那件真正屬于她的第一個機緣——那枚被當做廢品丟棄在角落，無人識貨的……混沌靈種！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