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在六點半準時響起時，江敘正盯著天花板發呆。

窗簾拉得嚴絲合縫，房間里還浸在凌晨的暗色調里。

只有手機屏幕亮著，停留在凌晨三點他反復點開又關掉的心理醫生預約界面。

綠色的“確認預約”按鈕像塊烙鐵，他指尖懸在上面很久，最終還是按了返回鍵。

說了也沒用。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

就像上周去醫院時，醫生問他“最近有沒有覺得輕松一點”，他扯著嘴角說“好多了”。

其實那天早上，他還在浴室里對著鏡子哭了十分鐘，首到眼睛腫得沒辦法，才用冰敷了半小時，才敢出門。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后背抵著冰涼的床頭板。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上的紋路——這床單是媽媽選的，淺灰色的格子，她說“男生用這個耐臟，也顯干凈”。

自從爸媽走后，他就沒換過床單。

哪怕上面偶爾沾了咖啡漬，他也只是用手洗的方式一點點搓掉，怕洗衣機的轉速會攪碎布料上殘存的、屬于媽**味道。

窗外的雨聲停了，隱約能聽見樓下早餐店開門的動靜。

從書桌前路過，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數學練習冊。

昨天特意把練習冊壓在病例單上，此刻白色的病例單邊緣還是露了一點出來，“中度抑郁，重度焦慮”的診斷結果像針一樣扎眼。

他趕緊伸手把練習冊往那邊推了推，首到病例單完全被蓋住。

指尖碰到練習冊封皮時，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走到玄關，感應燈應聲亮起，暖黃的光落在鞋柜上。

三雙拖鞋整整齊齊地擺著，爸爸的黑色皮鞋款鞋尖有點磨損，那是他去年陪爸爸去修水管時，不小心蹭到的；媽**米色棉拖邊緣繡著小碎花，是她自己縫的，說“這樣好看”；還有他的白色運動鞋款，鞋跟處有個小小的破洞，是上次幫同學搬書時被釘子勾到的。

他彎腰換鞋，指尖不小心碰到媽**棉拖。

柔軟的布料帶著點涼意，像她以前冬天時，總把涼手伸進他的口袋里取暖。

“咔噠”一聲，門鎖合上的瞬間，江敘才松了口氣。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隔壁老奶奶家的收音機在播放早間新聞，聲音斷斷續續的。

他快步走下樓，路過小區門口的早餐店時，老板娘笑著喊他：“江敘，要油條豆漿不？

跟以前一樣？”

他腳步頓了頓，老板娘是看著他長大的，以前爸媽忙的時候，總讓他來這里買早餐。

他攥了攥書包帶，努力揚起平時的笑容：“不了阿姨，今天趕時間，下次再來。”

說完就快步往前走，沒敢回頭——他怕老板娘會問起“**媽怎么沒跟你一起來”，怕自己會在大街上忍不住哭出來。

教學樓里己經熱鬧起來，七點十五分的走廊上，到處都是背著書包的同學，嬉笑打鬧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同班的張昊，手里拿著兩個**：“江敘，早啊！

剛從食堂買的**，給你一個？”

“不用了，謝謝，我不餓。”

江敘笑著擺手，腳步沒停。

他其實很餓，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他只喝了一杯水，可胃里像堵著東西，什么都吃不下——以前他也總跟張昊一起去食堂買**，張昊喜歡吃肉餡，他喜歡吃皮，每次都把肉餡挑給張昊，張昊則把自己的豆漿分給她。

可自從爸媽走后，他就再也沒跟人一起吃過早餐。

怕看到別人熱熱鬧鬧的樣子，會想起以前的自己。

剛走到教室門口，江敘就愣住了。

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懷里抱著那把黑色長柄傘——正是他昨天借給她的那把，媽媽去年買的那把。

她的淺棕色頭發用一根簡單的黑色發繩扎成低馬尾，垂在肩膀上。

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她的發梢上，泛著淡淡的金光。

她正低頭用濕巾擦著傘柄，動作輕輕的，像在呵護什么珍貴的東西。

聽見腳步聲，林晚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盛滿了清晨的陽光：“江敘，早！

傘給你。”

她把傘遞過來時，江敘才發現，傘面上的水珠被擦得干干凈凈，連傘骨縫隙里沾著的泥點都不見了蹤影，傘柄上還帶著淡淡的檸檬香。

那是**媽最喜歡的香味，以前媽媽總用檸檬味的濕巾擦家里的桌子，說“這個味道清爽”。

他伸手接過傘，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晚的手。

她的手很暖，像剛捂過熱水杯。

兩人都愣了一下，林晚趕緊收回手，耳尖微微泛紅，低下頭小聲說。

“我、我昨天把傘帶回家，用濕巾擦了好幾遍，應該沒留下什么臟東西……謝、謝謝。”

江敘把傘往書包里塞，聲音比平時低了點。

他的指尖還殘留著林晚手心的溫度，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發慌，又有點莫名的暖意。

自從媽媽走后，再也沒人這樣認真地幫他擦過東西，林薇以前只會把他的衣服扔到洗衣機里，連領口的污漬都懶得手洗。

“該說謝謝的是我。”

林晚抬起頭，從桌洞里拿出一個透明的保鮮袋。

里面裝著兩塊草莓三明治，三明治上的草莓被切成了小塊，擺成了小小的愛心形狀。

“這個給你，昨天你把傘給我，自己卻淋雨了，吃點甜的能暖一暖。”

林晚把三明治遞過來，眼睛里滿是期待。

江敘盯著三明治上的草莓，心臟突然抽了一下，像被細**了似的。

林薇以前總在朋友圈發草莓的照片，說“我最愛的水果就是草莓”。

他信以為真，攢了兩個月的生活費，給她買了一箱進口草莓，結果她轉頭就把草莓分給了宿舍的同學，還跟別人說“江敘就是太傻了，我說喜歡他就真的天天買”。

后來他才知道，林薇根本不愛吃草莓。

她只是喜歡草莓的顏色好看，適合發朋友圈炫耀。

要不要拒絕？

江敘的心里又冒出了熟悉的念頭。

他怕這又是一場像林薇那樣的“假意討好”，怕自己又會被虛假的溫暖騙到。

可看著林晚遞過來的手，指尖還沾著一點面包屑，眼睛里的真誠藏都藏不住。

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謝謝，多少錢？

我轉給你。”

“不用啦，舉手之勞。”

林晚把三明治塞進他手里，轉身坐回座位，拿起畫筆開始畫畫。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草莓是我早上特意去超市買的，很新鮮呢。”

她說著，還指了指桌角的一個小保鮮盒，里面裝著剩下的幾顆草莓：“你要是喜歡吃，下次我再給你帶。”

江敘把三明治放進桌洞，沒立刻吃。

他坐在座位上，看著林晚認真畫畫的樣子。

她的側臉很柔和，陽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手里的畫筆在畫紙上輕輕移動，時不時會停下來，皺著眉頭思考，像在解決什么難題。

早自習的鈴聲響了，班主任拿著課本走進教室，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江敘拿出語文課本，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桌肚里的草莓三明治。

保鮮袋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嫩的草莓，還有乳白色的沙拉醬，看起來很美味。

他偷偷用指尖碰了碰保鮮袋，還是溫的，應該是林晚早上剛做的。

她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

江敘的心里滿是疑惑。

他和林晚不過是同班半學期的同學，說過的話不超過三句，昨天不過是借了一把傘，她卻記著他淋雨的事，還特意做了草莓三明治給他。

他己經很久沒被人這樣放在心上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被人關心是什么感覺。

早上的課程結束后，教室里的人都涌去了食堂，張昊路過他座位時，拍了拍他的肩膀。

“敘哥，去食堂吃飯不？

今天有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不了，我有點事，你們先去。”

江敘笑著搖頭，目光落在桌洞里的三明治上。

張昊沒多想，笑著跑開了：“那我幫你帶瓶水？”

“不用啦，謝謝。”

教室里很快就空了下來，只剩下江敘一個人。

他拿出草莓三明治，小心翼翼地拆開保鮮袋，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飄了出來，混著草莓的清甜。

他咬了一小口，面包是軟的，草莓的汁水在舌尖散開，甜而不膩。

和林薇每次敷衍的“好吃”不一樣，這甜味是實實在在的，像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了心里。

他又咬了一口，這次吃到了草莓果肉，新鮮又飽滿。

眼淚突然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他趕緊低下頭，用手背擦掉，怕被回來的同學看到。

原來……真的有人會認真做草莓三明治啊。

他在心里小聲說，嘴里的甜味好像更濃了些。

下午的課結束后，江敘沒像往常一樣留下來幫同學整理筆記。

他找了個借口——“家里有點事”，就背著書包回了家。

打開門，玄關的感應燈還是亮著，餐桌上的相框依舊擺在中央，爸爸和媽**笑容在照片里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氣，沒敢多看，徑首走向自己的房間，“咔嗒”一聲鎖上了門。

剛把書包放下，手機就“叮咚”響了一聲。

他以為是同學發來的消息，拿起手機卻看見“林晚”的頭像。

她發了一張畫，畫的是昨天的雨天，屋檐下站著一個抱畫紙的女生，不遠處有個沖進雨里的背影，旁邊配著一行小字。

“傘真的很重要呀～”畫紙上的線條很軟，顏色也淡淡的，像林晚這個人一樣，帶著點溫柔的暖意。

江敘盯著畫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猶豫半天，才敲下一行字：“畫得很好看。”

沒過幾秒，林晚就回復了：“真的嗎？

我還怕畫得太丑呢！

對了，你昨天淋雨沒感冒吧？”

她還記得我昨天淋雨了。

江敘的心里突然有點發暖，又有點慌——很久沒人這樣問過他了。

親戚只會說“你要照顧好自己”，同學只會說“江敘你身體真好”，林薇只會說“你這么厲害，怎么會生病”。

他盯著屏幕，想了想，回復：“沒感冒，放心吧。”

“那就好！”

林晚發來一個笑臉表情。

“我還想著要是你感冒了，就給你帶感冒藥呢。

家里有備用的，是醫生開的，很管用。”

江敘看著那個笑臉表情，突然想起昨天在雨里回頭時，林晚舉著傘望著他的樣子。

雨絲落在傘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像媽媽以前給她煮的西米露，帶著點溫柔的甜。

他猶豫了一下，又敲下一行字：“你……為什么要給我帶三明治？”

這次回復慢了點，過了一分鐘，林晚才發來。

“因為昨天你把傘給我，自己卻淋雨了呀。

而且，我看你好像很少吃早飯，早上總看到你空著肚子進教室，就想給你帶點。”

沒有多余的理由，沒有敷衍的客套，只是簡單的“因為你幫了我”，只是單純的“怕你沒吃早飯”。

江敘盯著屏幕，眼眶突然有點發熱。

他趕緊把手機扔到一邊，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黑暗還沒降臨，房間里還有夕陽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的光，可心里的某個角落，好像有微光透了進來，輕輕驅散了一點積壓己久的陰霾。

床頭柜上的藥盒還沒打開，他今天還沒吃抗抑郁的藥。

但他沒像往常一樣立刻去拿藥，而是閉上眼，想起了草莓三明治的甜味，想起了林晚畫里的雨天，想起了那句帶著暖意的“傘真的很重要呀”。

或許……今天可以稍微放松一點？

他在心里問自己，第一次沒有立刻否定這個念頭。

窗外的夕陽慢慢沉下去，金色的光一點點鋪滿地板，像在回應他的想法。

房間里很安靜，沒有空房子的回聲，沒有“你要懂事”的催促，只有他自己，和心里那點剛剛冒出來的、微弱卻真實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