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聲音像是浸透了秋雨的涼意,一字一句,清晰得讓人無處躲藏。
欽天監。
沈星闌。
妖邪作祟。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精準地砸在林晚照本就搖搖欲墜的擺爛防線上。
她后背緊緊貼著門板,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粗布衣裳滲進來,激得她一個激靈,殘存的睡意徹底跑光了。
腦子里飛速旋轉,像被鬼攆的陀螺。
欽天監的人?
來找她?
拜會?
騙鬼呢!
這破地方,除了討債的鬼和討嫌的村民,幾年都見不著一個生面孔,更別說這種京城里來的、聽著就高端大氣上檔次的衙門官差了。
還查妖邪作祟?
青陽縣的妖邪比縣衙里的老鼠都多,他查得過來嗎?
偏偏找到她這間鳥不**的破廟?
準沒好事!
是哪個殺千刀的把她供出去了?
是西街那個總懷疑自家水井淹死過人的王屠戶?
還是東市那個非說自家閨女被狐仙迷了心竅的劉寡婦?
或者是……三天前那個甩不掉的陰差終于去上面投訴她了?
林晚照瞬間腦補出了一百種自己被當做邪祟同黨抓起來,捆成粽子扔進大牢的凄慘畫面。
不行,絕對不行!
大牢里肯定沒床,還沒法睡**,說不定還有老鼠啃腳趾頭!
“砰!”
又是一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仿佛在說“我知道你在里面,別裝死”。
林晚照頭皮發麻。
她飛快地掃視屋內,尋找任何能證明自己“清白”或者至少能顯得自己“毫無價值”的東西——滿地的廢符紙、桌上干涸的硯臺、墻角堆著的破瓦罐……以及桌腳下那疊格外刺眼的“墊腳料”。
陰司狀紙!
這玩意兒要是被欽天監的人看見,那真是黃泥巴掉褲*,不是屎也是屎了!
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她一個箭步沖過去,手忙腳亂地想把那疊紙從桌腳底下抽出來。
奈何墊得太結實,她又心急,用力一扯——“刺啦”一聲,最上面那張慘白的狀紙被撕破了一個角,那個泥腳印也更明顯了。
“……”林晚照看著手里殘破的狀紙,以及又開始搖晃的桌子,簡首欲哭無淚。
門外,沈星闌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疑惑和……或許還有一絲不耐煩?
“林仙姑?
可在否?
沈某奉命查案,確有要事相詢,還請行個方便。”
方便?
她最不方便的就是被人打擾睡覺和惹上官府麻煩!
林晚照心一橫,不管了!
先把人糊弄走再說!
她三兩下將撕破的狀紙連同那疊廢紙一起胡亂塞進桌底最深處,確保一眼看不到。
然后用力**了幾下臉頰,努力做出一種剛被吵醒、極其不爽又帶著點懵懂無知的表情。
深吸一口氣,她猛地拉開了門。
雨氣混著一股清冷的檀香味撲面而來。
門外,油紙傘微微抬起,露出傘下人的真容。
青色首裰深衣洗得有些發白,卻熨帖得一絲褶皺也無,腰束革帶,懸掛著一枚巴掌大小、雕刻著繁復星紋的青銅羅盤,正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手持傘柄的手指骨節分明,干凈修長。
再往上看,是一張極年輕卻過分嚴肅的臉。
劍眉微蹙,眸色深沉如夜,緊抿的薄唇透著一種刻板的固執。
他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周遭的潮濕、陰晦以及破廟的衰敗氣息都隔絕開來,只剩下一種與此地格格不入的整潔和秩序。
沈星闌的目光落在林晚照身上,快速掃過她雞窩般的頭發、歪斜的衣領、沾著不知名污漬的袖口,以及那雙睡眼惺忪卻暗藏警惕的眼睛。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又蹙緊了一分。
這……就是師傅口中曾提到的,那位隱居于青陽城隍廟、可能知曉內情的林仙姑?
與他預想中仙風道骨或至少該是沉穩持重的修行者形象,相差甚遠。
“咳,”林晚照搶先開口,故意拖長了調子,顯得有氣無力,還伴隨著一個刻意打出的哈欠,“誰啊……大清早的……哦,下雨天,沒清早。
這位……大人?
找錯地方了吧?
我這兒是破廟,不收留避雨的,也沒錢捐香油。”
她一邊說,一邊用身體巧妙地擋住門縫,絲毫沒有請人進去的意思。
沈星闌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她這過于首白且無禮的逐客令。
他抬手,亮出一塊黑底銀字的令牌,上面刻著“欽天監”三個古篆,以及星辰圖案。
“欽天監監副沈星闌,奉命稽查地方異動。
據卷宗記載,青陽縣城隍廟曾有修行者駐守,應對本地陰司事務有所知曉。
閣下可是林晚照林姑娘?”
他的聲音平穩無波,像是在宣讀公文。
林晚照心里罵了句娘,卷宗?
這破地方居然還上京城的卷宗了?
哪個閑得**的記錄的!
“是我沒錯,”她掏掏耳朵,一副“那又怎樣”的表情,“不過大人你也看見了,廟是破的,神像是塌的,我就一看廟的,混口飯吃。
什么陰司事務,聽不懂。
大人要查案,該去縣衙,那兒的縣令老爺升堂斷案,明鏡高懸,比我這兒靠譜多了。”
她試圖把禍水東引。
沈星闌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昏暗的殿內。
蛛網遍布,灰塵積厚,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像是餿水混合著朱砂的怪異味道。
他的視線在那搖晃的桌腳和地面散亂的符紙上停留了一瞬。
“林姑娘不必過謙,”沈星闌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沈某此行,并非追究責任,只是探尋線索。
近日青陽縣境內,怨魂躁動,陰氣異常,似有外力擾動輪回。
據聞,此地陰司文書……偶有積壓,甚至會經由非常規途徑傳遞。”
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殿內,像是在尋找什么“非常規途徑”。
林晚照的心跳漏了一拍。
非常規途徑?
指的就是被陰差硬塞過來然后被她墊了桌角的狀紙嗎?
“呵呵,”她干笑兩聲,試圖掩飾心虛,“大人說笑了,陰司的事,我們活人哪知道。
我就是個畫符賣的,平安符、辟邪符、求子符……呃,求子符畫得不多,要不要來一張平安符?
看在大人遠道而來的份上,給您算便宜點,三文錢一張,買五送一?”
她試圖把話題帶歪,開始現場推銷業務,甚至下意識地往袖子里摸,想掏一張皺巴巴的存貨出來。
沈星闌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頭發亂糟糟、衣著邋遢、言行舉止毫無章法甚至試圖跟他做生意的“仙姑”,一貫冷靜的心緒也難免產生了一絲裂痕。
他避開林晚照試圖遞過來的、看起來就不太可靠的符紙,堅持道:“林姑娘,此事關乎一地安寧,并非兒戲。
若姑娘知曉任何異常,或近期有……非常之物送達,還望如實相告。
欽天監必有重謝。”
“重謝?”
林晚照眼睛眨巴了一下,隨即露出更深的戒備,“多大的謝?
先說說看。
不過事先**,要錢沒有,要命……呃,要命我也幫不上忙。
違法亂紀的事我不干,****的事我更不干!”
她把自己撇得干干凈凈。
沈星闌終于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像是要壓下額角可能并不存在的青筋。
他從未遇到過如此……難以溝通的調查對象。
“姑娘誤會了,并非……”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兩人身側不遠處的空氣中,傳來一陣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滋啦”聲,像是冷水滴進了熱油鍋。
緊接著,那股剛剛被林晚照用餿水逼退的怨氣,去而復返!
而且似乎因為被羞辱而變得更加濃郁和狂躁!
一團模糊的、扭曲的、只能隱約看出個女性人形的灰影在雨幕中凝聚,發出更加凄厲尖銳的哭嚎,猛地朝林晚照撲來!
“還我命來——你不管我——你也得死——” 怨毒的氣息撲面而至!
林晚照“**”一聲,下意識就想縮回門后。
但比她反應更快的是沈星闌。
只見他面色一凝,不見絲毫慌亂,左手掐了個訣,右手在腰間星盤上一按!
“嗡——”青銅星盤上的刻痕瞬間亮起微弱的毫光,一股無形的、中正平和的力量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如同水波蕩漾。
那撲到一半的怨魂像是撞上了一堵灼熱的墻壁,發出一聲更加尖銳痛苦的嘶鳴,凝聚的身形驟然潰散了大半,變成一團更加稀薄混亂的黑氣,驚恐萬分地尖叫著,瞬間倒飛出去,消失在迷蒙的雨霧之中。
周圍只剩下雨聲,以及星盤光芒漸漸斂去的微鳴。
沈星闌緩緩放下手,神色恢復如常,仿佛剛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葉。
他轉向目瞪口呆的林晚照,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林姑娘,現在,我們可以進去談談了嗎?”
他的目光清冷,落在她臉上,仿佛己經看穿了她所有的偽裝和推脫。
“關于這里的‘異常’,以及你似乎……并不陌生的‘麻煩’。”
林晚照看著他那張嚴肅認真的臉,又感受了一下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屬于欽天監法器的正統氣息,再想想自己桌底下那疊要命的狀紙和剛才那碗餿水……她咽了口唾沫。
完了,這擺爛的日子,恐怕真要到頭了。
至少今天這覺,是徹底睡不成了。
小說簡介
《本神婆只想躺平,陰差勿擾》男女主角林晚照林晚,是小說寫手純色桔梗花所寫。精彩內容:青陽縣的雨,下得黏黏糊糊,沒完沒了,像是老天爺也染上了這北宋末年的憊懶,連傾倒洗腳水都懶得用力,只淅淅瀝瀝地敷衍著。城隍廟后頭那間比城隍爺還破的小偏殿里,林晚照正西仰八叉地躺在硬板床上,鼾聲輕微,與屋外滴滴答答的雨聲倒是相得益彰。一頭長發胡亂團在腦后,幾縷發絲不聽話地黏在頰邊,襯得眼角那顆小痣都帶了幾分睡意朦朧。粗布被子被她踹到了腳底,一條腿毫不雅觀地架在床沿外,仿佛夢里也在跟誰較勁。“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