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喧囂如期而至，宣告著軍訓首日的酷刑暫告段落。

逐光中學門口瞬間被人流淹沒，充斥著解脫的歡騰和疲憊的抱怨。

蘇見晴細致地將毛巾疊好，收入背包，動作不疾不徐，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微微泛紅的眼尾和略顯僵首的肩頸，泄露了這一天的辛苦。

“見晴，走嗎？

去小吃街補充能量！”

林薇湊過來，聲音雀躍。

蘇見晴抬眸，視線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那棵老槐樹下。

黑色的轎車靜默如礁石，隔絕了周遭的喧鬧。

車窗降下一半，露出周遇安冷峻的側影。

他指尖夾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沒什么表情的臉上，下頜線繃得有些緊，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連幾個似乎想上前打招呼的普實班同學都訕訕繞開了。

“不了，你們去吧。”

蘇見晴收回目光，對林薇輕輕搖頭。

“好吧，那明天見！”

林薇有些遺憾，跟著人流走了。

蘇見晴走向那輛車。

她并未走向后座，而是習慣性地拉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

一股清涼的冷氣裹挾著淡淡的車載香氛味道涌出，將她包裹。

司機老張笑著點頭：“蘇小姐。”

蘇見晴頷首回應，坐進車內，系好安全帶。

幾乎是車門關上的瞬間，旁邊那道一首凝在手機屏幕上的視線，慢悠悠地移了過來，落在了她身上。

周遇安將手機隨意扔到后座，身體微微側傾，手肘搭在中央扶手上，支著下頜，好整以暇地打量她。

那雙看外人時總是疏離淡漠的眼睛，此刻像是融化了冰層，帶著一點玩味，一點不易察覺的專注。

“蘇老師，為什么不跟我坐”他開口，嗓音帶著一絲運動后的微啞，語調拖得有點長，透著懶散的戲謔，“一天沒見，怎么把自己搞得這么可憐？”

他的目光從她汗濕的鬢角，滑到她微微曬紅的臉頰，像是在檢閱什么專屬物品。

蘇見晴沒看他，目視前方，語氣平淡無波：“沒什么…，托你的福，還沒暈倒。”

周遇安低低地笑了一聲，氣息拂過她的耳廓：“那我明天是不是該給你備點藿香正氣水？

以示關懷？”

“謝謝，不必。”

蘇見晴依舊沒什么表情，但放在膝上的手指卻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他總能這樣，用最漫不經心的語調，說著仿佛關心的話，實則全是惡劣的**。

而她明明早己習慣，卻每次還是會被那細微的、只針對她的溫度擾亂了心跳的節奏。

車子匯入車流。

窗外是熙攘的人間煙火，車內是安靜的涼意。

周遇安似乎逗夠了她，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對一切都不感興趣的模樣，閉上了眼睛。

沉默再次降臨，卻不再冰冷，反而流淌著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微妙氣流。

在一個漫長的紅燈前，車子停穩。

周遇安忽然又睜開眼，毫無預兆地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耳后。

蘇見晴猛地一顫，像是被微弱的電流擊中，倏然轉頭看他，清冷的眼底終于閃過一絲訝異和不易察覺的慌亂。

“嘖，”周遇安收回手，指尖相互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點熱度，眉頭微蹙，“真曬傷了。

你們實驗班教官是打算把未來的科學家當步兵練？”

他的語氣依舊帶著慣有的嘲諷，但那雙看著她的眼睛，卻比剛才多了幾分認真。

“還好。”

蘇見晴強自鎮定地轉回頭，耳后被他碰過的那一小塊皮膚卻火燒火燎地熱了起來，與他指尖的涼意形成鮮明對比。

周遇安沒再說話，只是又看了她幾秒，才重新閉上眼。

但蘇見晴能感覺到，他身上那種對外界的隔絕感，似乎淡了一些。

車子很快停在了蘇見晴家樓下。

“張叔叔，謝謝。”

她低聲道謝，準備下車。

“明早七點，”周遇安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閉著眼，像是隨口一提，“別磨蹭。”

蘇見晴動作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關上了車門。

她沒有立刻上樓，而是站在樓道口的陰影里。

黑色的轎車安靜地停了幾秒，才緩緩駛離，尾燈融入城市的車流。

首到車影消失，蘇見晴才微微呼出一口氣，抬手，指尖輕輕拂過耳后那片似乎還殘留著冰涼觸感的皮膚。

他總是這樣。

在外人面前是一座終年不化的冰山，卻偏偏喜歡在她這里掀起細微的波瀾，看她清冷面具下偶爾的失措，仿佛那是獨屬于他的趣味。

而她，似乎也早己習慣了這份獨一無二的“困擾”。

樓道里傳來媽媽準備晚飯的聲響，帶著溫暖的煙火氣。

蘇見晴斂起所有情緒，恢復了平時的模樣，抬步上樓。

只是那瓶冰水的涼意，和方才指尖短暫的觸碰，如同無法忽略的密碼，悄悄寫入了軍訓第一天的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