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地------------------------------------------,冬。,沉沉地壓在中原大地上,連風都帶著淬過冰的刀子味,刮在人臉上,是生疼的麻。雪片算不上大,卻密得讓人喘不過氣,落在黃河水面上,連一絲漣漪都沒激起就融了,只把河水染得愈發渾濁,像摻了無數的血與泥。,落在鄴城西南三十里的張家集,就徹底變了顏色。不再是尋常的潔白,而是裹著焦土的灰、混著骨灰的白、沾著血腥的暗褐,洋洋灑灑,把整個村落蓋得嚴嚴實實,仿佛要將這里發生的一切罪惡都掩埋在這片死寂里。,夯土的墻皮被煙火熏得焦黑,又凍上了一層暗紅的冰殼,那是血凝固后的顏色。幾間還沒完全坍塌的草屋,屋頂早已被燒穿,只剩下光禿禿的木梁,像一具具枯瘦的骨架,在寒風中發出“吱呀”的哀鳴,隨時都會散架。。、村頭的老槐樹下、家家戶戶的門檻內外,到處都是凍硬的**。有白發蒼蒼的老人,雙手還保持著護在身前的姿勢;有尚在襁褓中的嬰兒,被死死地摟在母親懷里,小臉凍得青紫;還有些年輕的漢子,手里攥著斷裂的鋤頭、砍刀,脖頸上的傷口猙獰可怖,凝固的血痂下,還能看到皮肉外翻的痕跡。,發出“**”的叫聲,時不時俯沖下來,用尖利的喙啄食**上的血肉,那聲音刺耳又惡心,卻在這片死寂的村落里,成了唯一的“活氣”。,膝蓋陷在沒過腳踝的積雪里,刺骨的寒意順著褲腿往上鉆,凍得他雙腿發麻,幾乎失去了知覺。但他絲毫沒有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那片凍土上。。埋他十三歲的妹妹,沈寧。,本該是眉眼清亮、帶著幾分青澀的模樣,可此刻的他,臉上布滿了黑灰與血污,看不清原本的容貌。額角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是被羯人的馬蹄擦過留下的,血已經凝固,結成了一塊暗紅色的血痂,邊緣還掛著些許碎冰。,指甲翻裂,露出里面**的肉,滲出來的血滴落在凍土上,很快就凍成了小小的血珠。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依舊用雙手不停地刨著土。凍土硬得像鐵塊,每刨一下,都要費極大的力氣,指骨與凍土碰撞,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音,比寒風刮過木梁的聲音還要讓人揪心。,像一把燒紅的烙鐵,死死地燙在他的腦海里,每一次回想,都讓他渾身發抖,胸腔里像是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鉛灰色的天,飄著零星的雪花。羯人的騎兵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沖破了張家集簡陋的寨門,馬蹄踏在積雪上,發出“噠噠”的聲響,伴隨著的,還有他們粗獷又**的叫喊聲,以及村民們驚恐的哭嚎聲。“**來了!快跑啊!”,整個村落瞬間陷入了混亂。村民們手忙腳亂地往家里跑,想要關上房門,想要拿起農具自衛,可在裝備精良、悍勇善戰的羯騎面前,這一切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沈徹的叔父沈大石,是村里少有的上過戰場的人,年輕時曾在并州軍里當過兵,懂些拳腳功夫,手里有一把磨得锃亮的環首刀。見羯騎沖進來,他沒有跑,而是抄起環首刀,死死地守在村口的大路上,對著村民們嘶吼:“老弱婦孺往蘆葦蕩跑!青壯跟我頂住!”
沈徹當時正帶著妹妹沈寧在村西頭拾柴,聽到動靜,立馬背起沈寧就往蘆葦蕩的方向跑。可沒跑幾步,就聽到身后傳來叔父的慘叫聲。他回頭望去,只見叔父被三個羯騎圍住,環首刀已經被打飛,身上插著三支長矛,其中一支從前胸貫穿,矛頭從后背露出來,帶著淋漓的鮮血。一個羯騎獰笑著,用馬蹄狠狠地踩在叔父的胸膛上,“咔嚓”一聲,是肋骨斷裂的聲音。
“叔父!”沈徹目眥欲裂,想要沖回去,卻被沈寧死死地抱住了胳膊。
“阿兄,我怕……”沈寧的聲音帶著哭腔,渾身發抖。
沈徹咬碎了牙,淚水混著血和汗從眼眶里滾出來,凍在了臉頰上。他知道,他不能回去,回去就是死,他死了,妹妹就沒人護著了。他只能死死地攥住沈寧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把她往蘆葦蕩深處帶。
蘆葦蕩里的積雪更深,寒風穿過蘆葦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鬼哭一樣。沈徹把沈寧藏在一叢茂密的蘆葦后面,用積雪和枯草把她蓋住,低聲囑咐:“阿寧,你在這里別動,無論聽到什么聲音都不要出來,等阿兄回來接你。”
沈寧**淚,點了點頭,小手緊緊地攥著沈徹的衣角,不肯松開。
“聽話。”沈徹掰開她的手,轉身就往村里跑。他在路邊撿了一根粗壯的木棍,想要去幫那些還在抵抗的青壯。可等他跑回去的時候,村里已經成了人間煉獄。
羯騎們像獵殺獵物一樣,追逐著四處逃竄的村民。他們手里的馬刀揮舞著,每一次落下,都能帶走一條生命。有村民試圖反抗,卻被他們輕易地砍倒在地,然后馬蹄踐踏,連骨頭都被踩碎。
沈徹看到,村頭的老槐樹下,村長被綁在樹干上,一個羯騎正用燒紅的鐵鉗,燙在村長的臉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伴隨著村長撕心裂肺的慘叫。旁邊,幾個羯騎正圍著一個年輕的婦人,撕扯著她的衣服,婦人的哭喊聲越來越弱,最后變成了絕望的嗚咽。
“**!”沈徹紅了眼,舉起木棍就沖了上去,朝著一個羯騎的后背狠狠砸去。那羯騎猝不及防,被砸得一個趔趄,回過頭來,眼中滿是兇光。
沈徹知道自己不是對手,砸中一下就立刻轉身跑。那羯騎怒喝一聲,拍馬追了上來。馬蹄聲越來越近,沈徹能感覺到背后的風越來越急,他拼命地往前跑,突然腳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沖了過來,是村里的獵戶張大叔。張大叔手里拿著一把獵弓,對著羯騎的眼睛就是一箭。羯騎慘叫一聲,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快跑!”張大叔對著沈徹吼了一聲,轉身又射向另一個沖過來的羯騎。
沈徹爬起來,不敢停留,轉身就往蘆葦蕩跑。他不知道張大叔最后怎么樣了,他只聽到身后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然后就沒了聲音。
他跑回蘆葦蕩,找到藏在蘆葦叢里的沈寧。小姑娘嚇得渾身發抖,臉色蒼白,看到沈徹回來,一下子就撲進了他的懷里,放聲大哭。
沈徹緊緊地抱著她,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慰:“阿寧不怕,阿兄回來了,阿兄會保護你。”
他們在蘆葦蕩里躲了三天三夜。這三天里,他們不敢出來,只能靠藏在身上的幾塊干硬的餅子充饑。沈寧因為受了驚嚇,又受了風寒,發起了高燒,小臉燒得通紅,意識也變得模糊起來,嘴里不停地喊著“爹娘阿兄”。
沈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卻一點辦法都沒有。他沒有藥,只能用自己的衣服裹緊沈寧,用身體給她取暖。他把僅有的餅子掰成小塊,一點點喂到沈寧的嘴里,可沈寧根本咽不下去,大部分都吐了出來。
昨天夜里,風雪更大了,沈寧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沈徹緊緊地抱著她,一夜沒合眼,不停地在她耳邊說話,想要喚醒她。可無論他怎么說,沈寧都沒有回應,只是身體越來越涼。
天剛亮的時候,沈寧的手徹底涼了。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緊緊地閉著,再也不會睜開了。
沈徹的心,也跟著徹底涼了。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默默地抱起沈寧的**,走到這片相對干燥的蘆葦蕩邊,開始刨坑。他要給妹妹找一個干凈的地方,讓她安安穩穩地睡去。
不知刨了多久,手指已經麻木得沒有了知覺,終于刨出了一個不算太深,但足夠容納沈寧身體的土坑。他小心翼翼地把沈寧放進去,用干凈的雪把她臉上的血污擦干凈。小姑**臉還是那么清秀,只是沒有了一絲血色,像一朵被寒霜凍壞的花。
沈徹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那是沈寧最喜歡的東西,里面裝著幾顆五顏六色的小石子,是他們小時候一起在河邊撿的。他把布包放在沈寧的手里,輕輕握住她冰冷的小手。
“阿寧,別怕,這里很暖和。”他低聲說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破鐵,“阿兄會給你報仇的,所有傷害過你的**,阿兄都會一個個殺掉,用他們的血,來給你賠罪。”
說完,他開始用土把坑填上,再壓上一層厚厚的枯葦,防止禿鷲和野狗把妹妹的**挖出來。他沒有立碑,也沒有舉行任何儀式,在這個亂世里,活著的人尚且朝不保夕,死去的人,能有一方安身的土坑,就已經是奢望了。
做完這一切,沈徹緩緩地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冰泥與血污。他的腿已經完全凍僵了,站起身的時候,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扶著身邊的蘆葦,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勁來。
他腰間挎著一把撿來的短刀,是從一個死去的羯騎身上拔下來的,刃口已經卷了,上面還沾著干涸的血跡,但依舊鋒利,足以割開人的喉嚨。這是他現在唯一的武器,也是他活下去、報仇雪恨的希望。
他抬起頭,望向村子的方向。那里依舊是一片死寂,只有禿鷲的叫聲偶爾傳來。他的家沒了,爹娘在他小時候就去世了,是叔父把他和妹妹拉扯大,如今叔父也死了,妹妹也走了,整個張家集,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嗎?
不,不是的。
他想起了三天前,叔父讓老弱婦孺往蘆葦蕩跑的場景。或許,還有其他人活了下來,藏在蘆葦蕩的某個角落。
沈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悲痛與憤怒。他知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他必須活下去,還要找到其他活下來的人,帶著他們一起活下去。
他握緊了腰間的短刀,轉身朝著蘆葦蕩深處走去。寒風刮過他的臉頰,他卻感覺不到疼了。少年人的溫軟,早已死在三天前的火光與血泊里。活下來的,只剩一身冷骨,一腔血仇。
蘆葦蕩很大,密密麻麻的蘆葦桿擋住了視線。沈徹壓低身子,小心翼翼地在蘆葦叢中穿行,眼睛警惕地觀察著四周,耳朵仔細地聽著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他怕遇到羯騎的搜捕隊,也怕遇到饑餓的野獸。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聽到了一陣微弱的咳嗽聲。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發現一樣。沈徹心中一喜,立刻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摸了過去。
在一叢茂密的蘆葦后面,他看到了一個蜷縮的身影。是村里的李伯,李伯已經六十多歲了,腿腳不太方便,沒想到竟然也活了下來。
“李伯?”沈徹低聲喊了一句。
李伯猛地抬起頭,看到是沈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充滿了悲痛。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腿腳不便,又跌坐了回去。
“小徹,你……你還活著?”李伯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村里……村里都沒了……”
“我知道。”沈徹走過去,扶著李伯坐下,“李伯,還有其他人嗎?你在這里有沒有看到其他人?”
李伯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點了點頭:“有,有十幾個,都藏在前面的蘆葦叢里,有老有少,還有幾個受傷的青壯。”
沈徹心中一松,還好,不是只有他一個人。他扶著李伯,跟著他往前面走。走了沒多遠,就看到了十幾個活人,都蜷縮在蘆葦叢里,個個面如死灰,衣不蔽體,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
看到沈徹過來,他們都抬起頭,眼中沒有絲毫的喜悅,只有麻木和絕望。他們是張家集最后的余燼,是亂世里被拋棄的螻蟻,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就死在胡人的刀下,或者**、凍死在這片蘆葦蕩里。
沈徹看著他們,心中五味雜陳。這些人,都是他的同鄉,是和他一起長大的人。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
“大家都起來吧。”沈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待在這里不是辦法,羯人可能還會來搜捕,我們必須離開這里。”
聽到沈徹的話,有人搖了搖頭,絕望地說:“離開又能去哪里?到處都是**,走到哪里都是死。”
“是啊,我們沒吃的,沒穿的,還有這么多受傷的人,根本走不遠。”另一個人也附和道。
沈徹皺了皺眉,他知道他們說的是事實。可他不能就這樣放棄,他不能讓妹妹白死,不能讓叔父白死,不能讓張家集的鄉親們白死。
他握緊了腰間的短刀,提高了聲音:“就算是死,我們也要死在抗爭的路上,而不是像待宰的羔羊一樣,在這里等著被****!”
“往南!我們往南走!”沈徹的目光堅定,“南邊是東晉的地盤,那里還有****,還有我們的同胞,只要我們能走到南邊,就能活下去!”
往南。
這兩個字,像一道微弱的光,照進了眾人麻木的心中。他們抬起頭,看著沈徹堅定的眼神,心中的絕望,似乎消散了一些。
李伯嘆了口氣,說道:“小徹說得對,待在這里就是等死,不如拼一把,往南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有了李伯的支持,其他人也慢慢動搖了。他們互相攙扶著,慢慢站了起來。三十六個活人,老的老,小的小,傷的傷,殘的殘,在這片蘆葦蕩里,組成了一支單薄又脆弱的隊伍。
沈徹看了一眼眾人,又看了一眼不遠處妹妹的墳塋,心中默念:阿寧,阿兄要帶著鄉親們往南走了,等阿兄報了仇,再回來陪你。
他轉過身,對著眾人說:“走。”
一個字,簡短卻有力。
他率先走在最前面,腰間的短刀握在手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李伯跟在他身邊,幫他照顧著隊伍里的老人和孩子。其他的青壯,雖然受傷了,但也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