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槐下偷學:經史啟蒙與嫡兄刁難(武定五年春)東魏武定五年(547 年)的春天,晉陽的寒意在三月末才稍稍退去。
偏院那棵老槐樹剛冒出新芽,4 歲的雪夜就多了個新去處 —— 每天辰時,他都會搬著阿桃給他做的小木凳,躲在槐樹濃密的枝葉下,耳朵貼緊樹干,聽著隔墻傳來的太傅授課聲。
墻的另一側是王府的正院書房,太傅張烈是晉陽有名的大儒,專教高氏嫡子讀書。
此刻,書房里傳來張烈抑揚頓挫的聲音:“《左傳?莊公十年》有云:‘夫戰,勇氣也。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此乃曹*論戰之精髓 —— 打仗靠的是士氣,初戰時士氣最盛,再打就衰了,三打便泄了,諸位公子當記之。”
雪夜攥著手里的 “筆”—— 那是一根削尖的槐樹枝,地上鋪著阿桃從灶房掃來的細土,當做 “紙”。
他跟著太傅的聲音,在細土上一筆一畫地寫 “鼓氣” 二字,筆畫歪歪扭扭,卻格外認真。
這是他偷學的第三個月,從最初只會畫圈,到現在能寫出十幾個常用字,全靠每天辰時的 “***課”。
“雪夜!”
阿桃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帶著急促,“快回來!
劉媽來查份例了!”
雪夜心里一緊,連忙把槐樹枝藏進樹洞里,用土蓋好細土上的字,小跑著回院。
劉媽是府里管庶妾份例的婆子,最是勢利,上次就因為雪夜 “弄臟了正院的路”,扣了他們半個月的粟米。
剛進院門,就看見劉媽叉著腰站在屋前,手里拿著賬本,身后跟著兩個小丫鬟。
“魏氏呢?”
劉媽斜著眼掃過院子,看到墻角堆的破被褥,嘴角撇了撇,“這都三月了,還蓋著去年的破被子?
我看你們是故意糟蹋府里的東西!”
阿桃連忙上前,陪著笑:“劉媽,這被子還能蓋,就沒敢麻煩府里。
您今日來,是查份例嗎?
粟米和布帛都在屋里,您隨我去點。”
劉媽 “哼” 了一聲,跟著阿桃進屋。
雪夜躲在門后,看著劉**背影 —— 她穿著青色的綢緞褂子,是府里給管事婆子的制服,比魏氏最好的衣服還體面。
他想起前幾天偷聽到的,劉媽每月都從庶妾的份例里克扣,把好米好布偷偷拿回家,賣給城外的農戶。
不一會兒,屋里傳來爭吵聲。
“這粟米怎么摻這么多沙子?”
阿桃的聲音帶著委屈,“上個月的份例就少了五斗,這個月怎么還摻沙?”
“你懂什么!”
劉**聲音拔高,“今年晉陽歉收,府里的粟米都是按‘次等例’發的,能給你們就不錯了!
再啰嗦,下個月連沙子都沒得吃!”
雪夜攥緊了拳頭,想沖進去爭辯,卻被剛從里屋出來的魏氏拉住。
魏氏搖了搖頭,眼神里是無奈的隱忍 —— 她知道,跟劉媽爭辯只會招來更重的克扣,去年冬天,就是因為魏氏說了句 “布帛太薄”,劉媽首接斷了他們一個月的炭火。
劉媽走后,阿桃紅著眼圈把粟米倒在院里的石桌上,一點點挑沙子。
雪夜蹲下來,幫著一起挑,小聲說:“阿桃,我剛才在樹上,聽到太傅講‘曹*論戰’,說‘一鼓作氣’,我們為什么不能跟劉媽爭?”
阿桃嘆了口氣,摸了摸雪夜的頭:“小郎君,我們爭不過她。
劉媽是管家***遠房親戚,府里沒人敢惹她。
我們現在只能忍,等你長大了,有本事了,才能不被人欺負。”
雪夜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是挑沙子的手更用力了。
他看著石桌上的沙子,又想起太傅講的 “勇氣”,心里默默想:勇氣不是蠻爭,是像曹*那樣,等合適的時機再出手。
下午,秦武來了。
他剛從軍營換崗,身上的襦甲還沒脫,帶著一身寒氣。
看到院里挑好的粟米只有小半斗,秦武皺了皺眉:“又是劉媽扣的?”
阿桃點了點頭,把劉媽查份例的事說了。
秦武聽完,臉色沉了沉:“下次她再來,你就說某常來探望,某在帳內都督府認識人,她不敢太過分。”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布包,里面是一斤好米,還有一把磨好的鐵箭頭,“這米是某從軍營領的‘細米例’,你們留著吃;這箭頭是某換下來的舊箭頭,磨尖了能當武器,要是有小賊來院,也能防身。”
雪夜眼睛一亮,拿起鐵箭頭 —— 箭頭是鐵制的,磨得發亮,比他的槐樹枝厲害多了。
“秦叔叔,這箭頭能射嗎?”
秦武笑了笑,從腰間解下一把小弓 —— 是給新兵練手用的木弓,拉力不大,適合孩子。
“某教你用箭頭瞄準,不過你還小,不能真射,先練準頭。”
他指著院墻上的破碗,“你站在三步外,用箭頭瞄準碗口,能指到就算贏。”
雪夜接過小弓,把箭頭搭在弦上(沒拉弓),瞄準破碗。
他屏住呼吸,盯著碗口,手穩了穩,箭頭正好對準碗口。
“中了!”
雪夜高興地喊。
秦武點了點頭:“好樣的。
練準頭要心靜,不能慌,就像打仗時瞄準敵人,慌了就射不準了。”
他頓了頓,又說,“某聽說你在偷學讀書?”
雪夜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 我想識字,想知道太傅講的是什么。”
秦武沒責怪他,反而從懷里摸出一本破舊的《千字文》—— 是軍營里的老兵傳下來的,紙頁都發黃了。
“某不識字,這書給你,你要是有不懂的,就去問正院的小吏,他們不敢不教你。”
雪夜接過書,如獲至寶,小心地抱在懷里。
他知道,秦武是怕他偷學被發現,特意給了他一本 “正經書”,好讓他光明正大地學。
接下來的日子,雪夜每天除了偷聽太傅授課,就是用槐樹枝在細土上練字,用鐵箭頭練準頭。
秦武有空就來教他,教他辨認方向(看太陽的位置、看樹的年輪),教他聽聲音辨距離(聽腳步聲判斷來人的輕重、聽風聲判斷天氣),這些都是軍營里的生存技巧,雪夜學得格外認真。
這天辰時,雪夜正在槐樹下聽課,突然聽到正院傳來爭吵聲。
“我不讀了!
這破書有什么好讀的!”
是高孝瑜的聲音,帶著撒嬌的任性,“我要去騎我的白馬,要去玩琉璃球!”
“孝瑜小郎君,《論語》還沒背完,太傅會罰的。”
是小丫鬟的聲音,帶著討好。
“罰就罰!
我父親是大丞相,誰敢罰我?”
高孝瑜的聲音越來越近,“你們都給我讓開,別擋著我去騎馬!”
雪夜連忙躲到樹后,看著高孝瑜帶著幾個小丫鬟,從墻外走過。
高孝瑜穿著粉色的綢緞褂子,腰間系著玉帶,手里拿著一個琉璃球,是西域來的,在陽光下泛著彩色的光。
他騎在一個小廝的脖子上,像個小霸王,路過偏院時,正好看到樹后的雪夜。
“你在那兒干什么?”
高孝瑜的聲音帶著傲慢,“是不是在偷聽太傅講課?”
雪夜沒說話,想往后退。
“站住!”
高孝瑜從小廝脖子上下來,走到墻邊,伸手抓住雪夜的胳膊,用力一扯,雪夜疼得皺起眉。
“我就知道你在偷聽!
你一個庶子,也配讀書?”
高孝瑜搶過雪夜藏在懷里的《千字文》,翻了翻,“這書是哪來的?
你偷來的吧!”
雪夜想搶回來,卻被高孝瑜推了一把,摔在地上。
“你還敢跟我搶?”
高孝瑜把書扔在地上,用腳踩了踩,“我讓你偷學!
讓你跟我搶!”
阿桃聽到聲音,連忙跑出來,把雪夜扶起來,擋在他身前:“孝瑜小郎君,雪夜不是故意的,您別生氣,我這就帶他回屋。”
“不行!”
高孝瑜叉著腰,“他弄臟了我的眼,必須給我道歉!
還要把那棵破槐樹砍了,免得他再偷聽!”
就在這時,秦武的聲音傳來:“孝瑜小郎君,欺負一個西歲的孩子,算什么本事?”
高孝瑜回頭,看到秦武穿著襦甲,手里握著環首刀,臉色沉得嚇人,頓時沒了底氣,卻還嘴硬:“我…… 我在教訓府里的下人,跟你沒關系!”
“雪夜是大丞相的庶子,不是下人,” 秦武走到雪夜身邊,把他護在身后,“某是帳內都督府隊正,奉老王爺(高歡)令,負責府內安全。
小郎君若再欺負人,某只能如實稟報老王爺。”
高孝瑜最怕高歡,聽到 “稟報老王爺”,頓時慌了,跺了跺腳,帶著小丫鬟跑了。
秦武撿起地上的《千字文》,拍掉上面的土,遞給雪夜:“沒事吧?
傷著沒?”
雪夜搖了搖頭,接過書,眼眶卻紅了 —— 書的封皮被踩破了,里面的紙頁也皺了。
“秦叔叔,為什么孝瑜哥哥能讀書,我不能?
為什么他能穿好衣服,我只能穿破的?”
秦武蹲下來,看著雪夜的眼睛,語氣認真:“因為他是嫡子,你是庶子。
但嫡庶不是一輩子的,本事才是。
你現在偷學讀書、練準頭,將來有了本事,比他強十倍百倍,到時候,沒人敢再欺負你。”
雪夜點了點頭,把書抱在懷里,緊緊的。
他看著秦武,又看了看墻上的破碗,心里默默想:我要變得有本事,要讓母親和阿桃過上好日子,要讓高孝瑜不敢再欺負我。
二、市井初探:胡商風貌與士族生態(武定五年夏)武定五年的夏天,晉陽格外熱。
偏院的老槐樹長得枝繁葉茂,成了院里唯一的陰涼地。
雪夜每天除了練準頭、讀書,還多了個期待 —— 阿桃每隔十天會去城西的市集買東西,雪夜總纏著要一起去。
“小郎君,市集人多,又亂,你去了會被擠著的。”
阿桃勸道,“再說,劉媽要是知道你出府,又要扣份例了。”
“我會很乖,不亂跑,也不讓劉媽知道。”
雪夜拉著阿桃的衣角,撒嬌道,“我想看看市集是什么樣的,想看看秦叔叔說的胡商。”
阿桃拗不過他,只好答應。
第二天一早,阿桃把雪夜打扮成小丫鬟的樣子,穿了件青色的粗布褂子,梳了個雙丫髻,遮住了男孩的特征,悄悄帶出府。
晉陽的市集在城西,緊挨著汾河,是南北貨物的集散地。
剛到市集口,雪夜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 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賣粟米的、賣布帛的、賣陶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有穿漢服的士族子弟,有穿胡服的胡人,還有挑著擔子的小販,熱鬧得像過年。
“阿桃,你看!”
雪夜指著一個攤位,那里擺著五顏六色的琉璃制品,有碗、有球、有花瓶,在陽光下泛著光。
攤位后站著一個高鼻梁、***的胡人,正用生硬的漢話跟客人討價還價:“這琉璃是波斯來的,透光好,只要五十文,不貴!”
阿桃拉著雪夜,小聲說:“那是胡商,賣的都是西域的東西,可貴了,咱們買不起。”
雪夜點點頭,卻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 高孝瑜的琉璃球,就是這樣的波斯琉璃,比攤位上的還大還亮。
他想起高孝瑜踩破他的《千字文》,心里有點不是滋味,卻沒說什么。
往前走,是賣糧食的攤位。
幾個農戶正圍著攤位,跟攤主討價還價:“今年的米怎么這么貴?
去年才三十文一斗,今年怎么漲到西十文了?”
攤主嘆了口氣:“今年晉陽歉收,府里又要征糧給軍隊,米價能不漲嗎?
你們再不買,下個月可能就漲到五十文了。”
雪夜拉了拉阿桃的衣角,小聲說:“阿桃,我們的粟米是不是也會漲價?”
阿桃點了點頭,臉色有點沉:“要是米價再漲,我們的份例就更不夠吃了。”
再往前走,是賣布帛的攤位。
攤主是個**,正跟一個穿綢緞的婦人說話:“崔夫人,這是江南來的云錦,顏色正,做衣服最體面,您給小姐做嫁妝,再合適不過了。”
崔夫人拿起云錦,摸了摸,滿意地點點頭:“就這個吧,給我來十匹。
另外,再給我拿五匹蜀錦,給我家郎君做朝服。”
雪夜愣住了 —— 十匹云錦?
他想起家里的布帛,都是粗麻布,還不夠做一件像樣的衣服,崔夫人一買就是十匹,還都是最好的云錦。
“那是清河崔家的夫人,” 阿桃小聲跟雪夜解釋,“崔家是晉陽的大士族,跟府里(高氏)有聯姻,崔家的小姐下個月要嫁給孝瑜小郎君的表哥,所以才買這么多布帛做嫁妝。”
雪夜點了點頭,想起前幾天偷聽到的,太傅跟高孝瑜說 “士族聯姻是為了‘合族勢’,崔家跟高氏聯姻,就能互相幫襯,鞏固地位”。
他看著崔夫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褂子,心里明白了 —— 這世上的人,生來就不一樣,士族有士族的體面,庶子有庶子的卑微,想要改變,只能靠自己。
走到市集盡頭,是汾河邊的碼頭。
碼頭上停著幾艘大船,船夫正忙著卸貨物,有從江南來的絲綢、茶葉,有從西域來的琉璃、皮毛,還有從北方來的馬匹、牛羊。
幾個胡商正圍著一個**官員,說著什么,手里拿著賬本,像是在交稅。
“阿桃,他們在干什么?”
雪夜問。
“胡商來晉陽做生意,要給府里交稅,” 阿桃解釋,“府里派官員來收稅,收的稅一部分給軍隊,一部分給王府用。”
雪夜看著胡商手里的賬本,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突然想起自己學的算術 —— 秦武教過他用算籌算加減法,他試著在心里算:胡商賣了一百匹皮毛,每匹交稅五文,一共要交五百文。
他算完,抬頭看了看官員手里的收據,果然是五百文,心里一陣歡喜 —— 原來算術真的有用。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傳來。
雪夜回頭,看到一隊騎兵從街上走過,穿著黑色的鎧甲,是王府的護衛隊。
騎兵后面,跟著一輛華麗的馬車,車廂是用檀香木做的,車窗掛著絲綢簾子,是士族子弟的馬車。
馬車路過時,簾子被風吹開,雪夜看到里面坐著一個穿錦袍的少年,手里拿著一本書,正看得認真。
阿桃小聲說:“那是范陽盧家的公子,跟孝瑜小郎君一起在太傅那里讀書,盧家也是大士族,跟崔家一樣,跟高氏有聯姻。”
雪夜看著馬車遠去,心里默默想:盧家的公子能光明正大地讀書,能坐華麗的馬車,而他只能偷偷學,只能穿粗布衣服。
但他不羨慕,因為他知道,羨慕沒用,只有自己有本事了,才能得到這些。
快到中午時,阿桃買好了東西 —— 兩斗粟米(比府里的好,沒摻多少沙)、一匹粗布(給雪夜做夏天的衣服)、一小包鹽(府里的鹽總是摻土,阿桃特意買了好鹽),還有一塊糖(給雪夜的獎勵)。
往回走的路上,雪夜看到一個老乞丐坐在路邊,手里拿著一個破碗,向路人乞討。
老乞丐穿著破爛的衣服,頭發花白,臉上滿是皺紋,餓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雪夜心里一軟,把阿桃給的糖遞了過去。
老乞丐接過糖,連忙道謝,剝開糖紙,放進嘴里,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雪夜看著老乞丐的笑容,心里也暖暖的 —— 原來,一點點小善意,就能讓人這么開心。
回到府里,雪夜把市集的見聞告訴了魏氏。
魏氏聽著,眼淚掉了下來:“雪夜,委屈你了,跟著娘沒享過一天福。”
雪夜拉著魏氏的手,小聲說:“娘,我不委屈。
我以后要好好讀書,好好練準頭,將來有本事了,讓你和阿桃都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吃摻沙的粟米,再也不用穿***。”
魏氏抱著雪夜,哭得更兇了 —— 她知道,這只是孩子的天真想法,在這等級森嚴的王府里,庶子想出頭,比登天還難。
可她沒說破,只是默默祈禱,希望雪夜能平安長大。
接下來的日子,雪夜更用功了。
他每天偷聽太傅授課,把聽到的經史內容記在心里;用槐樹枝在細土上練字,把《千字文》背得滾瓜爛熟;跟著秦武練準頭,能從三步外瞄準碗口,百發百中。
他還開始學著算算術,用石子當算籌,算家里的份例、市集的物價,慢慢的,連阿桃買東西,都會讓他幫忙算錢。
秦武看在眼里,心里很欣慰。
他知道,雪夜雖然年紀小,卻比同齡的孩子懂事、努力,將來一定能有出息。
他開始教雪夜更多的東西,教他辨認草藥(哪些能止血、哪些能退燒),教他看天氣(看云的形狀、聽風的聲音判斷會不會下雨),這些都是亂世里生存的必備技能。
武定五年的夏天,就在雪夜的讀書、練準頭、學本事中過去了。
他不知道,一場更大的變動,正在晉陽醞釀 —— 老王爺高歡的病情,越來越重了,府里的權力格局,即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而他的命運,也將隨之改變。
三、權力暗影:高歡病逝與府內變動(武定五年秋)武定五年的秋天,晉陽的雨下了整整一個月。
偏院的老槐樹葉子落了一地,雨水把泥土泡得軟軟的,踩上去會陷下去。
雪夜待在屋里,每天除了讀書、練準頭,還多了個事 —— 聽阿桃說府里的動靜。
“小郎君,聽說老王爺(高歡)的病情更重了,太醫每天都去宮里,連晉陽最好的胡醫都請來了,還是沒用。”
阿桃一邊縫補雪夜的衣服,一邊小聲說,“府里的人都在傳,老王爺要是走了,大丞相(高澄)就要接掌大權了,到時候府里的格局,怕是要變了。”
雪夜放下手里的《千字文》,抬頭問:“什么是‘接掌大權’?
是不是像太傅講的‘周公輔政’那樣?”
阿桃愣了一下,笑著說:“小郎君還知道‘周公輔政’?
差不多吧,就是大丞相要代替老王爺,管東魏的事,管府里的事。
到時候,府里的人,怕是要重新**了,誰跟大丞相走得近,誰就能得好處。”
雪夜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心里卻在想:高澄接掌大權,會不會對他們這些庶妾和庶子更好?
還是會更差?
他想起高澄上次來偏院,醉醺醺的,連魏氏懷著孕都沒看出來,心里有點沒底。
幾天后,府里傳來消息:老王爺高歡**,高澄從鄴城趕回晉陽,住在宮里,每天守著高歡,連府里的事都暫時交給了管家處理。
府里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不敢大聲說話;庶妾們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做錯事被責罰;只有正院的嫡妾和嫡子們,依舊我行我素,甚至比以前更張揚 —— 他們知道,高澄接掌大權后,他們的地位會更穩固。
這天傍晚,秦武來了。
他渾身濕透,鎧甲上沾著泥,臉色很沉。
“某剛從宮里回來,” 秦武坐在屋里的破凳上,喝了口熱水,“老王爺怕是撐不過今晚了,大丞相己經在安排后事,府里的護衛隊都被調去宮里守衛,防止有人趁機作亂。”
魏氏心里一緊:“秦隊正,老王爺要是走了,府里會不會亂?
我們這些庶妾和庶子,會不會受牽連?”
“亂肯定會亂,但某會護著你們,” 秦武語氣堅定,“某己經跟帳內都督府的校尉說了,要是府里有人敢欺負你們,就報某的名字,校尉會派人來幫襯。
另外,某給你們留了些干糧和草藥,要是府里斷了份例,也能撐幾天。”
秦武從懷里拿出一個布包,里面是幾塊干餅(軍營里的軍糧,能放很久)、一小包草藥(止血的、退燒的),還有一把**(磨得很鋒利,能防身)。
“這**你拿著,” 秦武把**遞給雪夜,“要是有壞人來,就用它保護自己和**。
記住,不到萬不得己,別用,會惹麻煩。”
雪夜接過**,沉甸甸的,心里卻很踏實。
他知道,秦武是真心想保護他們,在這亂世里,能有這樣一個人,是他們的幸運。
當天夜里,宮里傳來消息:老王爺高歡病逝,享年五十二歲。
消息傳到府里,下人們都慌了,有的哭,有的竊竊私語,有的趁機偷府里的東西。
劉媽更是借著 “查份例” 的名義,跑到幾個庶妾的院里,搶了不少好東西。
偏院卻很安靜。
魏氏和阿桃把門關緊,雪夜拿著**,守在門口。
他們知道,這時候最危險,不能出去,也不能讓外人進來。
第二天一早,府里傳來高澄的命令:所有庶妾和庶子,都要去正院哭靈,不得缺席。
魏氏心里一緊,怕在正院遇到麻煩,卻又不敢不去。
阿桃給魏氏和雪夜換上最體面的衣服 —— 魏氏穿了件青色的粗布褂子,雪夜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短褐,跟著其他庶妾和庶子,去了正院。
正院的靈堂布置得很隆重,高歡的靈位放在正中,前面擺著祭品,蠟燭和香燒得很旺。
高澄穿著孝服,跪在靈位前,臉色陰沉,沒有哭,反而帶著一股上位者的威嚴。
他的幾個弟弟和嫡子,也穿著孝服,跪在后面,有的真哭,有的假哭,有的甚至在偷偷看高澄的臉色。
庶妾和庶子們跪在最外面,雪夜跟著魏氏,跪在角落里,不敢抬頭。
他偷偷觀察著正院的人:高澄的二弟高洋,長得很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三弟高浚,一臉傲慢,時不時瞪一眼身邊的庶子;高孝瑜跪在嫡子中間,雖然穿著孝服,卻時不時跟身邊的小廝說話,一點都不悲傷。
哭靈的時候,雪夜聽到身邊的庶妾在竊竊私語:“聽說老王爺走后,大丞相要當東魏的大丞相,還要把鄴城的文武百官都召來晉陽,鞏固權力。”
“是啊,聽說大丞相己經派人去鄴城了,還調了軍隊回來,防止有人作亂。”
“咱們這些庶妾和庶子,以后怕是更難了,大丞相本來就不重視我們,現在掌權了,還能有我們的好日子過?”
雪夜心里默默想:高澄掌權,或許不是壞事。
他想起秦武說的 “本事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他有本事,不管誰掌權,都能立足。
哭靈結束后,高澄留下了所有的兒子,包括庶子。
他站在靈堂前,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嫡子身上:“你們都是高氏的子孫,老王爺走了,你們要好好讀書、學本事,將來幫我打理東魏的事,別給高氏丟臉。”
然后,他的目光掃過庶子,包括雪夜,語氣平淡:“你們也要好好做人,別給府里惹麻煩。
府里的份例,會按‘舊例’發,誰要是敢作亂,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高澄就走了,沒再看庶子一眼。
雪夜知道,高澄對庶子依舊不重視,他們的份例,還是會被克扣,他們的日子,還是會像以前一樣難。
但他不灰心,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有本事,總有一天,能讓高澄重視他,能讓所有人都重視他。
回到偏院后,魏氏松了口氣:“還好沒出事,以后我們更要小心,別惹麻煩。”
阿桃點了點頭:“是啊,劉媽今天又扣了我們的份例,說是‘哭靈不認真’,只給了我們三斗粟米,還摻了很多沙子。”
雪夜攥緊了拳頭,小聲說:“娘,阿桃,我們別擔心。
我會更努力地讀書、練準頭,將來有本事了,我們就不用再受劉**氣,不用再受任何人的氣。”
魏氏和阿桃看著雪夜堅定的眼神,心里一陣溫暖。
他們知道,這孩子雖然小,卻比誰都懂事,比誰都有骨氣。
武定五年的秋天,就在高歡的病逝和府里的權力變動中過去了。
雪夜的日子,依舊是讀書、練準頭、學本事,但他的心里,多了一個更堅定的目標 —— 他要變得有本事,要在這亂世里立足,要保護母親和阿桃,要讓所有人都不敢再輕視他。
他不知道,這個目標,會支撐著他,走過未來無數的艱難險阻,最終成為北齊歷史上最傳奇的 “蘭陵王”。
西、武備初習:秦武授藝與命名伏筆(武定五年冬)武定五年的冬天,晉陽格外冷。
汾河結了厚厚的冰,連偏院的水缸都凍住了,阿桃每天要砸開冰才能取水。
雪夜的日子,卻比以前更充實了 —— 秦武幾乎每天都來,教他更多的武藝和生存技能。
“小郎君,今天某教你練‘扎馬步’,” 秦武站在院里,示范著動作,“扎馬步是所有武藝的基礎,能練腿力,還能練定力。
你站好,雙腿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彎曲,腰背挺首,像我這樣。”
雪夜跟著秦武的動作,扎起馬步。
剛開始,他還能堅持,可沒過一會兒,腿就開始發抖,腰背也挺不首了。
“秦叔叔,好難啊,我堅持不住了。”
雪夜喘著氣說。
“堅持住!”
秦武語氣嚴厲,“練武沒有捷徑,只能靠堅持。
某當年練扎馬步,每天要站一個時辰,站了三個月,腿都腫了,才練出腿力。
你現在每天站半個時辰,慢慢增加,總有一天能像某一樣。”
雪夜咬著牙,繼續堅持。
他看著秦武挺拔的身影,想起秦武說的 “亂世里,武藝能保命”,心里默默給自己打氣:我能堅持,我要練出本事。
半個時辰后,雪夜才停下來,腿又酸又麻,幾乎站不住。
阿桃連忙端來熱水,讓他泡腳:“小郎君,快泡泡腳,不然腿會腫的。
秦隊正也真是的,你才西歲,怎么能讓你站半個時辰的馬步?”
秦武笑了笑:“某這是為他好。
亂世里,要是沒點武藝,遇到危險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某當年像他這么大的時候,己經跟著父親練刀了。”
泡完腳,雪夜坐在屋里,喝著阿桃煮的粟米粥。
秦武看著他,突然說:“小郎君,某跟帳內都督府的校尉說了,明年春天,想讓你去軍營的‘童子營’學武藝。
童子營是專門教貴族子弟武藝的,雖然你是庶子,但某跟校尉說了情,他答應讓你去試試。”
雪夜眼睛一亮:“童子營?
能學騎馬嗎?
能學射箭嗎?”
“能!”
秦武點頭,“童子營里有專門的教頭,教騎馬、射箭、刀法、槍法,還有兵法基礎。
你去了那里,能學更多的本事,還能認識其他的貴族子弟,對你將來有好處。”
雪夜高興得跳了起來:“太好了!
我要去童子營!
我要學騎馬!
學射箭!”
魏氏卻有點擔心:“秦隊正,童子營里都是貴族子弟,雪夜是庶子,去了會不會被欺負?”
“某己經跟校尉說了,會讓教頭多照顧他,” 秦武語氣堅定,“而且,小郎君現在有本事了,會讀書、會算術、會練準頭,就算有人欺負他,他也能應對。
再說,某會經常去童子營看他,不會讓他受委屈的。”
魏氏點了點頭,沒再反對 —— 她知道,這是雪夜的機會,能去童子營學本事,對雪夜的將來有好處,她不能因為擔心就耽誤了雪夜。
接下來的日子,雪夜更努力地練扎馬步、練準頭,為去童子營做準備。
秦武也教他更多的東西,教他辨認馬匹(看**牙齒判斷年齡、看**毛色判斷性情),教他認識兵器(刀、槍、劍、戟的區別和用法),教他簡單的兵法(如何列陣、如何埋伏)。
武定五年的臘月,府里傳來消息:高澄要給所有的庶子賜名,登記入宗牒。
宗牒是記錄家族子弟的名冊,只有入了宗牒,才算真正的高氏子孫,才有資格享受家族的待遇。
“賜名?
入宗牒?”
魏氏又驚又喜,“這是不是說,雪夜以后就是真正的高氏子孫了?
就能像嫡子一樣,有正式的名字了?”
阿桃也很高興:“是啊,入了宗牒,份例就能按‘正式子孫例’發,再也不用被劉媽克扣了!
雪夜還能去府學讀書,不用再偷學了!”
雪夜卻有點冷靜,他想起高澄對庶子的態度,心里有點沒底:“高澄會不會只是走個形式?
會不會給我取個不好的名字?”
秦武安慰道:“小郎君放心,賜名入宗牒是家族大事,高丞相就算不重視庶子,也不會太過分。
而且,某己經跟府里管宗牒的小吏說了,讓他幫忙留意,要是有什么消息,會立刻告訴我們。”
幾天后,府里的小吏來了,手里拿著宗牒,還有一張紙,上面寫著給庶子賜的名字。
小吏走到偏院,念道:“魏氏所出庶子,賜名‘孝瓘’,‘孝’為輩字,‘瓘’為玉名,入宗牒,份例按‘正式子孫例’發,明年春天可入府學讀書。”
魏氏和阿桃高興得哭了 ——“孝瓘”,有 “玉” 字,是好名字;入了宗牒,份例就不會被克扣了;還能入府學讀書,不用再偷學了。
雪夜接過小吏遞來的宗牒副本,上面寫著 “高孝瓘,文襄帝第西子,母魏氏”,心里一陣激動。
他終于有了正式的名字,終于被承認是高氏的子孫了!
小吏走后,秦武來了,看到宗牒副本,笑著說:“‘孝瓘’,好名字!
‘瓘’是玉的光彩,高丞相這是希望你將來能像玉一樣,有光彩,有出息。
小郎君,你現在有了正式的名字,入了宗牒,明年還能去府學和童子營,將來的路,會越來越好。”
雪夜點了點頭,把宗牒副本抱在懷里,緊緊的。
他看著窗外的雪,又看了看手里的**,心里默默想:高孝瓘,從今天起,我就是高孝瓘了。
我要好好讀書,好好學武藝,將來有本事了,要讓母親和阿桃過上好日子,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高孝瓘不是卑微的庶子,是能撐起一片天的高氏子孫!
武定五年的冬天,就在高孝瓘(雪夜)的喜悅和期待中過去了。
他知道,明年春天,他就要去府學讀書、去童子營學武藝,他的人生,即將翻開新的一頁。
而他不知道,這新的一頁里,有更多的挑戰和機遇,有更多的人和事,在等著他
小說簡介
長篇歷史軍事《蘭陵王高長恭之天下歸一》,男女主角雪夜秦武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等不到末日等天黑”所著,主要講述的是:東魏興和三年(541 年)冬,晉陽的風裹著三重聲響撞進東陽王府 —— 城西胡商駝隊的銅鈴 “叮鈴” 碎響,城北軍營換崗的號角 “嗚咽” 沉鳴,城南士族馬車的木輪 “咯吱” 碾冰。唯有偏院,被這亂世喧囂隔在墻外:土墻裂著指寬的縫,雪粒子灌進來積在門檻下;屋頂漏雪的地方,用破草席堵著,融雪水順著席子滴進陶盆,“滴答” 聲成了屋里唯一的節奏。正房內,豆油燈的火苗縮成黃豆大,映著接生婆王氏的手 —— 那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