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沒多話,只朝他遞了個眼神,示意他跟上來。
里奧吃力地撐起身,一步一挪地跟在她后頭,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堆滿道具和飼料袋的**。
這地方亂得像個沒人收拾的倉庫,彩色的積木、纏作一團的繩索、閃著冷光的鐵環,還有幾個蓋著帆布的籠子,里頭不時傳出窸窸窣窣的動靜和低低的哼鳴。
空氣里那股說不清的味兒更重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被人盯著看的感覺。
里奧眼角好像掃到陰影里有什么動了一下,可等他轉過頭,只瞥見一疊舊幕布靜悄悄地堆在那兒。
幾個戲服穿了一半、妝也沒卸干凈的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但沒人湊上前。
有個小丑妝只畫了半張臉,另外半邊露出一張平平無奇、寫滿疲憊的面孔,他朝泰拉點了點頭,目光在里奧身上停頓了一秒,像是打量,但沒什么敵意。
他們最終停在一頂深紫色的帳篷前。
這帳篷料子看著比周圍的厚實不少,門簾上繡著繁復的銀色星月紋樣。
泰拉一掀簾子,里面別有洞天,寬敞得驚人,也和外面的雜亂截然不同——厚厚的地毯吞掉了所有聲音,天鵝絨靠墊閑閑散在角落,一盞星云般盤旋而上的落地燈正投下暖融融的光。
帳篷正中央是張寬大的木桌,上面攤著一幅巨大的星圖,星辰的位置全用微微發光的寶石鑲嵌而成。
一個人正背對他們,俯身端詳著星圖。
他穿著剪裁極為考究的午夜藍絲絨晨衣,內襯是濃郁的紫色,手中那根標志性的手杖頂端,一顆巨大的貓眼石在燈下流轉著沉穩而神秘的光澤,恍若活物在輕輕呼吸。
聽見動靜,他轉過身。
是奧伯倫·星繆。
他真人比資料里的照片更具沖擊力,也更有味道。
那張臉看不出年紀,既有年輕人的輪廓,又沉淀著某種風霜磨洗過的痕跡。
尤其是那雙眼睛——像把千年星空都揉碎了融進去似的,深邃、清醒,卻也藏著說不出的倦意。
他的目光落到里奧身上,溫和,卻帶著一種能穿透外表,首抵深處的審視。
“泰拉?”
他開口。
嗓音低沉悅耳,像大提琴在萬籟俱寂的夜里獨自奏響,有種讓人心安的力量,卻又不敢叫人放松。
“路上撿的。”
泰拉言簡意賅,側身讓奧伯倫能把里奧看得更清楚。
“‘清道夫’在追他。
嚇壞了,但……能量場是我們一路的。”
她用“能量場”這個詞,聽起來既像行話,又沾點玄乎。
奧伯倫微微點頭。
他把手杖輕輕靠到桌邊,朝里奧走來。
步子從容不迫,落地無聲,像一只踩在天鵝絨上的貓。
“孩子,”他聲音放得很輕,帶著種令人放松的磁性,“看來你剛跑了趟辛苦路。
愿意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還有——他們為什么追你?”
里奧瑟縮了一下,把受了驚嚇、又對陌生權威既怕又依賴的模樣演得恰到好處。
他下意識地抱緊自己的胳膊,好像很冷。
“里…里奧,”聲音又輕又飄,還摻著點抖,“里奧·韋斯……我不知道……他們突然沖出來,說我是……怪物……”他適時地哽咽了一下,低下頭,肩膀輕輕聳動,把一個受害者的無助和委屈演得無可挑剔。
“我就是……會弄點小戲法,假的……被他們看見了……就要抓我……”為了添點說服力,他顫巍巍地抬起手,集中精神——當然是經過層層偽裝、極力壓制后的精神,刻意模仿出一種生澀又不穩定的能量流動。
他掌心上方幾厘米處的空氣微微扭動,一團光暈閃爍不定地浮現出來,勉強聚成一朵玫瑰的形狀,但邊緣支離破碎,光也明明滅滅,隨后就像肥皂泡一樣,“噗”地散沒了。
他隨即“脫力”地垂下手,喘著氣,臉在燈光下顯得更白更透明,仿佛就這點小把戲己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心力。
奧伯倫靜靜看著,臉上沒什么表情,既不驚訝,也不懷疑。
沉默了幾秒,沉得幾乎令人窒息,他卻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意驅散了些他眼中的疲憊,變得極有感染力,也極能包容人。
“一點小把戲?”
他重復道,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可我看到的,倒像是在絕望里還硬要開出花來的……頑強的生命力。
很有趣,也非常……珍貴。”
他伸出手,不是要碰里奧,而是做了一個優雅而真誠的邀請姿勢。
“星塵馬戲團,親愛的里奧先生,是個給那些與這世界格格不入的靈魂歇腳的地方。
我們是一群追星星的人,在這世界的邊邊角角尋找屬于自己的光和位置。
如果你愿意,這兒可以成為你的家。
當然——”他話鋒輕輕一轉,眼神依舊溫和,“前提是,你也愿意成為我們的一員,守這里的……‘規矩’。”
“規矩?”
里奧下意識地重復,綠眼睛里閃著恰到好處的茫然。
“是家就有規矩,對不對?”
奧伯倫笑得有點意味深長,“很簡單。
比如……真誠。”
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里奧剛才“變”出玫瑰的那只手,“其他的,晚點你會知道。
現在,你最需要的是休息。”
他轉向泰拉,點了點頭:“帶他去‘鼴鼠窩’那個空鋪,找身干凈衣服,弄點吃的。
他需要休息。”
泰拉應了一聲,示意里奧跟上。
就在里奧轉身,跟著泰拉快要走出帳篷的那一刻,奧伯倫溫和的聲音又從身后傳來,像是隨口一問:“對了,孩子,追你的那些‘清道夫’……大概有幾個人?
穿什么樣的衣服?”
里奧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半秒。
他迅速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巷子里的腳步聲和叫喊,給出一個模糊但合理的答案:“三……西個?
天太黑,雨又大,我沒看清……他們都穿著灰雨披,戴著……像是呼吸面罩的東西……”他聲音里適時地滲進一絲回憶帶來的恐懼。
“灰雨披……嗯,是他們的風格。”
奧伯倫的聲音依舊溫和,聽不出什么情緒,“隨便問問。
好好休息吧,孩子,歡迎來到星塵。”
簾子垂下,隔斷了奧伯倫意味深長的視線。